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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葫蘆蔓的浪漫之旅

        2021-08-30 02:27:49李漢榮
        意林原創(chuàng)版 2021年8期

        李漢榮

        它從我父親的手溫中和腳印里,從父親順口說的一句農諺里,啟程了。

        不需要搜索枯腸,腹稿是早已打好的。

        它邊走邊想,必須把一些心事放在高一點的地方。

        倒不是自己有多重要。地上有那么多苗苗草草枝枝葉葉藤藤蔓蔓,自己呢?小小的自己一點也不重要。

        可是,很不重要的人也會有很重要的心事。何況它的心里,裝的并不都是自己的事。是春天的事,夏天的事,秋天的事。說重一點,是千年萬載的事。

        這樣想著,它就沿著一排籬笆慢慢走。在籬笆上玩耍的牽牛藤葉挽留它停下來歇歇,說能否今晚互換杯盞,嘗嘗對方烹調的甘露。

        這個當然可以。它停下來,與牽牛藤葉握了手,碰了杯,飲了對方斟來的甘露。它沒有留宿,繼續(xù)趕路。它念叨著:一定要把一些心事放在高一點的地方。

        籬笆那邊,在杜甫與鄰翁曾經對飲的地方,一些還沒有長高,還沒有力氣握起掃帚的掃帚秧,親熱地伏在它臂彎,勸它住下來好好玩,等秋天來了,一起熱熱鬧鬧打掃秋天。

        呵呵,我還得趕路,若是蜷在這里玩下去,秋天空蕩蕩的,拿著掃帚打掃什么呢?它念叨著,一定要把一些心事放在高一點的地方。

        走著,走著,它快挨著院場里我媽的晾衣繩了——麻繩,灰白色的;棕繩,深棕色的。繩子并排繃了四五根,繃著的全是媽的心事,晾曬的全是思念,有被子、打補丁的衣服、孩子的尿布。它聞到了人世的味道。真好聞。

        尿布隱約的氣息,它卻聞得真切。它深吸了兩口。它興奮了,一用勁兒,觸須挨著繩子了,它趕緊纏繞了幾圈,擰緊螺絲,在繩子上綰一個結,站穩(wěn),然后,繼續(xù)走,走,走。它看見繃晾衣繩的那棵槐樹附近的墻上,是一扇木格花窗。

        它念叨著,一定要把一些心事放在高一點的地方。

        走了有幾千首唐詩那么遠的路,那天中午,出來晾衣服的我媽看到了,菜園里挖蔥的我爹看到了,屋檐下燕子窩里的燕子夫妻看到了,房前屋后溜達的黑貓看到了,放學回來的我看到了,木格花窗里梳頭的妹妹,推開窗一眼就看到了:兩個葫蘆,一左一右,已經掛好了。剛好,在窗子外面,在夢的附近,與前半夜的那輪白月亮,并排掛在窗口上。

        它終于把一些心事放在了高一點的地方。

        人們問了幾千年:葫蘆里裝的是什么藥?

        其實,葫蘆里沒裝別的,葫蘆里裝的還是葫蘆,是上一千年的葫蘆和下一千年的葫蘆。葫蘆無心,無心恰恰有心,是初心、詩心、本心、赤子心。千年萬載的心事,都裝在里面。從遠古,從農歷的深處,一根藤兒彎彎繞繞走啊走啊,把線裝的歷史走了個遍,經過了千年萬代父親們的籬笆、牽?;?、掃帚秧,母親的晾衣繩,妹妹的窗口,經過了無數民謠、農諺和平平仄仄的詩篇,終于,葫蘆懷揣的千年萬載的心事,有了著落,它終于把那重要的心事掛了上去——與前半夜的那輪白月亮,并排掛在我家窗口。

        它終于把一些心事放在了高一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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