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兮

簡介：許眉認(rèn)識他的時間不是短暫的幾個月，而是漫長又持久的六年，幾乎占據(jù)了一個少女最美好的青春歲月。

1

香堂街29號是家洗車店，三洲大學(xué)很多千金大小姐都愛去那兒洗車。原因無他，那家店的老板程恪特別帥。

程恪是兩個月前搬到這兒來的，他長著一張俊美的臉，側(cè)臉線條分明，在陽光下叼著一支煙洗車時，有一種別樣的粗獷美感。

許眉算得上是程恪的頭號粉絲，她沒有四輪的車，就天天推著兩輪的自行車過來。她眉眼彎彎，笑得可愛，說：“程老板，我自行車的鏈條又掉了，你再幫我修一修唄?！?/p>

大抵是被許眉的厚臉皮纏得麻木了，程恪眼皮都沒抬一下，鼻腔里不咸不淡地冷哼了一聲。要是他沒記錯，這是她這個月第十五次掉鏈條，平均兩天一回，雷打不動地準(zhǔn)時準(zhǔn)點過來報到。

見男人皺著眉頭，臉上略帶冷傲地繼續(xù)擦著一輛奔馳車。許眉觍著臉又湊近了些，聲音軟軟的，又帶了故作天真的意味：“程老板，老是這么麻煩你，我也不好意思，要不你還是象征性地收我一點兒費用吧?！?/p>

程恪“哦”了一聲，站直了些，將煙頭摁滅扔掉，對著許眉玩味地點頭道：“行啊，順道把前面修車的費用一次性補齊，店小無二價，她們洗車多少錢，你這修車就收多少錢?！?/p>

那兩個輪子的車能跟四個輪子的車比嗎？！

程恪這話一出，擺明了就是在趕許眉。

坐在店里乘涼看戲的女生們小聲嘲笑許眉：“沒錢還裝什么裝??！”

“就是呀，上趕著追人家，也不害臊！”

許眉裝作沒聽見，只是可憐兮兮地盯著程恪，道：“程老板，我只是個窮學(xué)生?！?/p>

“好巧，我是個窮洗車的?！?/p>

聞言，女生們一陣咯咯笑。程恪在這當(dāng)口已經(jīng)洗好車了，他收費也利索，女生們結(jié)賬后就起身往外走，只是頗為留戀地在離開前又看了一眼老板的側(cè)臉。

其中一個女生說：“哎，茜茜，你家里不是給你定了周氏的大公子嗎？怎么……你還真看上這窮酸老板啦？”

被簇?fù)碓谧钪虚g的、打扮得仿佛一只花孔雀的女生高傲地一扭頭，道：“怎么可能？他還不夠格當(dāng)我的男朋友，我也就是花錢買個消遣，我以后可是周氏老板娘?！?/p>

許眉被這話氣得肝疼，她一邊拿著手機對著茜茜拍，一邊嘲諷道：“嘖嘖，也不知道這段錄像放到網(wǎng)上會怎么樣呢?！?/p>

茜茜一聽急了，她揚手就要搶手機，剛做的美甲又尖又長，貼的粉鉆亮閃閃的，這一抓傷，可不容易好。可茜茜的手在半空中便讓程恪截住了，也沒人看清他是怎么過來的。

程恪挑眉道：“過了啊?！?/p>

茜茜愣神的工夫，許眉立刻往后一坐，跌倒在地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你怎么還打人呀！”

“你這是碰瓷！”茜茜咬牙切齒，可看著許眉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最終還是恨恨地咽下這口氣，趁周圍的人聚過來看熱鬧前飛速上車離開了。

這邊動靜本來就不大，過往的人看了兩眼也就走開了。程恪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許眉，悠悠地道：“還裝？”

“我沒裝，我的腳真的扭到了。”許眉嘟囔著，還真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踝，就差帶點兒哽咽的語氣了，“程老板，你就不扶我一把嗎？好歹我也是幫你出頭?。　?/p>

程恪嗤笑一聲，懶懶地伸出手，許眉眼含驚喜，握住他伸過來的手站起身來。

程恪常年做粗活，掌心的繭子很厚，有一點兒粗糲。

許眉握著那只手，跟著他往店里走，耳根子都染紅了。

這只大手，除了她，也不知道握過別人沒有。

“喂——”

程恪低沉的嗓音在耳側(cè)響起，她回過神來：“??？怎么了？”

他眼神一掃她不知不覺恢復(fù)正常走路姿勢的腳，她立即反應(yīng)過來，馬上一瘸一拐的，半邊身子都往他那邊歪去，還大言不慚地解釋道：“只是不那么疼了而已，其實它還沒好全。”

程恪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又很快移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許眉心里有點兒虛，但還是膽兒肥地小聲說道：“程老板，我這腳在你這兒受傷了，你是不是得負(fù)責(zé)呀？”

他快她半步，許眉看他的側(cè)臉，倒也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只聽他淡淡地“嗯”了一聲，似乎是在示意她接著往下說。

許眉鼓起勇氣，又說道：“比如上學(xué)、去教室，我在外邊租的單間有點兒遠(yuǎn)，這樣走路很不方便，你是不是可以送送我？”

她字字鏗鏘有力，仿佛咬字重就能代表她說了真話。這時，程恪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望了她好一陣兒，久到她要以為沒戲了，就跟前面那么多次一樣，一定又是鎩羽而歸。結(jié)果，程恪半晌后“哦”了一聲，嗓音淡淡地說：“那行吧，多久？”

許眉沒反應(yīng)過來，“啊”了一聲，一秒后，她眼中閃出小火苗：“至少得十來天吧！”

許眉心中的斗志也在熊熊燃燒，十來天的近距離接觸，就不信愛情的進度條不能拉長一點兒！

2

程恪憑借著“長相俊美的洗車店老板”人設(shè)穩(wěn)坐三洲大學(xué)名人榜第一名，但最近許眉的風(fēng)頭在程恪的輔助下直接飆到第三名，緊跟在?；ê筮叀?/p>

她死皮賴臉地要求程恪送她去學(xué)校。于是，每天清晨，剛睡醒還一臉起床氣的程恪便會扶著一瘸一拐的許眉，在萬眾矚目之下走進校園，走進階梯教室，然后在老師疑惑的表情中丟下許眉離開。

所有人都以為許眉降服了程恪這匹烈馬，在心里由衷地為許眉豎起大拇指。

有好事的學(xué)弟還紅著臉湊到許眉跟前說：“我還是會一如既往地守候你，雖然你們看起來確實很登對，但只要程恪對你不好，你就考慮考慮我……”

這話倒讓許眉一滯，她咳了咳，一溜煙兒地逃離現(xiàn)場。

別人不知道，她心里可是有數(shù)的。

今天早上兩人一起進校園的時候，許眉瞥見門口有賣包子的，她想著十來天了，兩個人一點兒進展都沒有，便想主動再邁進一步，她體貼地問：“程老板，你餓不餓？”

但程恪一向是睡到十二點才起床，為了遷就她的上課時間，不得不早起。早起呢，就會造成起床氣。

可問題是那個時候，許眉并不知道程恪的作息時間。所以程恪皮笑肉不笑地靠近她的臉，這短暫的近距離嚇了她一跳，隨即他沉著聲說：“大早上的，不讓睡！沒睡醒當(dāng)然沒什么胃口！”

許眉的臉當(dāng)即就紅了，她憋了半天也沒從腦袋里搜索出幾句有用的話。她正懊惱著，程恪深呼吸了一口氣，惺忪的雙眼看起來清明了幾分，他目光掃向一旁的早點攤兒，懶懶說道：“別的就算了，吃點兒包子吧?！闭f完，他用力揉了揉她的腦袋。

許眉還在為他剛才的態(tài)度生氣，聞言站著沒有動，只用眼睛瞪著他。

程恪一陣低笑，倒沒接著逗她，只是放輕了聲音：“行了，是我的錯?！?/p>

后來程恪去買了包子回來，許眉當(dāng)時心里正在天人交戰(zhàn)，一面心癢癢地想馬上接住程恪買的包子，一面又覺得應(yīng)該給程恪一個下馬威，好讓他不要以為自己喜歡他，就可以小瞧了她。

誰承想，這畫面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大清早在校門口打情罵俏了。

十來天接觸下來，許眉發(fā)現(xiàn)程恪這人就和她想得一樣，冷言冷語的又渾身傲氣，讓人又愛又恨，可恰恰是他這股子矛盾的魅力，讓女生忍不住被吸引。

程恪雖然嘴巴毒了點兒，但是心腸軟。

許眉發(fā)現(xiàn)每天早上她一下樓便能看見程恪斜靠著樹等她，即使困得直打哈欠，眼皮子耷拉著，也沒有抱怨過一句。哪怕最開始只是因為許眉一句無中生有的“負(fù)責(zé)”。

許眉喊一句疼，也不管真假，程恪總是淡淡地嘆一口氣，像是很不耐煩，可是他又會在她面前蹲下，說道：“上來?！?/p>

他背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肩背線條完美有力，從不會松動半分。

正上著課，許眉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她發(fā)現(xiàn)自己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程恪的臉，煩躁地捂上了臉。

身旁的朋友避過老師的視線，悄聲問：“怎么啦？”

許眉懊惱地回答：“我好像更喜歡程恪了?！?/p>

朋友憋了足足一分鐘，才無語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洗車工?！?/p>

“他不是一個簡單的洗車工?！痹S眉嚴(yán)肅地糾正，“他是所有洗車工里長得最帥的?！?/p>

最后一節(jié)課下課，許眉又看見程恪準(zhǔn)時站在教室門口等她。他低頭按著手機，大概是在回復(fù)誰的消息，也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

許眉有點兒吃味，這次沒等人都走散，便直接跛著腳湊到程恪跟前，笑吟吟地說：“程恪，我腳疼，你背我好不好？”

“不好?！?/p>

程恪掃了一眼她的腳，眼里的警告再明顯不過——凡事再一、再二，不能不再三、再四。

許眉一直扶著他的手直到走出教學(xué)樓，都還念叨個不停。

今天太陽大，許眉一刻不停地跟在他身后，臉上很快出汗了。

“程恪，你這人怎么這么倔??？順一下我的意思又不會死！”她揉著曬紅的小臉，嘟著嘴小聲抱怨。

然后，她便停在原地不動，耍賴不走了。

程恪將袖口挽起至小臂，一把打橫抱起她，冷哼了一聲道：“小姑娘，上回招惹我的女人進醫(yī)院了，你別跟我來這套。我看你的腳好得差不多了，明天你自己來學(xué)校?！?/p>

許眉絲毫沒在意他的話，反而眼眸亮亮地盯著他道：“這是第一次公主抱呢，能不能讓我拍一張照片？就當(dāng)我追你的第……第九百九十九天紀(jì)念日留念！”

反正程恪的話說得這么直白，她也不裝了，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

程恪聽她又在那里亂說話，習(xí)以為常地回了一聲嗤笑。

送走了許眉那位小祖宗，程恪趕去赴好兄弟大餅的約。

一見面，大餅就拿他開涮：“你天天不見人影，難道金屋藏嬌了？”

程恪笑罵道：“去你的。”

這雖是玩笑話，但大餅也知道許眉這個人，他語重心長地嘆氣道：“你要是不喜歡人家，就別吊著人家，沒啥意思。”

程恪沉默地抽完手里的那支煙，把煙頭重重地摁滅在煙灰缸里，他點點頭說：“反正以后也不會再見了?！?/p>

許眉眼中的歡喜如同陽光一般，璀璨耀眼，她這個人雖然心思多，可也很直白，他從前都是跟打發(fā)其他人一樣去應(yīng)付她，哪知這姑娘越挫越勇，仿佛拼了命要證明自己的一腔歡喜是可以長長久久似的。

所以，那天在店門口，他鬼使神差地答應(yīng)了那個荒誕的要求。

3

許眉的“腳傷”持續(xù)了接近二十天后終于好了，從那天以后，許眉已經(jīng)一個星期沒有見過程恪了。他的店關(guān)門歇業(yè)了，門口貼了一張說明，大意是老板回老家休息一周。

許眉一個人在校外住，生活脫離了程恪，連孤獨也被放大了數(shù)倍。

她敷著面膜，百無聊賴地玩兒手機時，忽然看見班級群里有人在八卦，一張照片跳出來，驚得許眉睡裙都沒來得及換，扯下面膜就忙不迭地往程恪的洗車店跑。

那張照片里，程恪店里的玻璃門碎了一地，室內(nèi)狼藉一片。

許眉趕到洗車店時，程恪就站在門口，手指間夾著一支煙，猩紅的一點忽明忽滅。

許眉看著他的背影，自己已經(jīng)先替他難過上了，鼻頭一酸，眼眶就濕潤了。

“程老板……”

程恪回過頭，目光詫異，隨即便恢復(fù)平靜，他搖頭嘆息了一聲，道：“大晚上的跑來做什么？衣服也不換一下?！闭f著，他脫下外套，細(xì)心地給許眉披上。

他勸她走，她卻倔強地留下幫忙收拾。

她搬起一張椅子，下面是被撕碎的營業(yè)執(zhí)照，她盯著看了好半晌，淚意便洶涌起來。

那是他的心血，也許還是努力了好多年才換來的洗車店。

小姑娘哭得跟個淚人似的，程恪無奈地?fù)狭藫项^，咳了一聲，索性在許眉身邊坐下，揉著她的腦袋說：“別哭了，我?guī)闳タ葱切?。?/p>

圓圓的夜光燈被打開，放在地上，燈壁上因為沾染不少污泥，透出的光線不規(guī)則，但別具美感，映照在天花板上，倒真像是看到了夜空。

許眉背靠著收銀臺，很快停止了哽咽，她呆呆地望著這特殊的星空，一時忘了說話。

程恪的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說：“我的店被砸了，你怎么比我還難過？”

許眉認(rèn)真地說：“那不一樣，我知道你的一切都來之不易?！?/p>

那抹笑凝固在嘴角，程恪恢復(fù)了往常的玩世不恭，促狹地說道：“你看，我這種人三天兩頭遭事兒，要不考慮一下，換個人追？”

許眉小聲拒絕：“我喜歡你太久了，已經(jīng)戒不掉了?！?/p>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是沒有人會質(zhì)疑這句話的力量。

程恪微愣，似是輕嘆，可是又分明帶著一點兒歡愉：“呵，真是個小姑娘啊……”

洗車店的玻璃門被砸碎了，需要換新的，程恪打算過幾天再開業(yè)。

這天早上好不容易可以睡個懶覺，結(jié)果樓下的卷閘門一大清早就被人敲響，程恪沉著臉，帶著一股大魔王的氣息拉開卷閘門。陽光灑進來，身前逆著光的小姑娘手里抓著一份招工啟事，她眨著眼睛瞅著他道：“程老板，早啊，我最近急需用錢，不如你聘請我吧？”

那張招工啟事是許眉自己做的，她想來想去，實在找不到繼續(xù)賴在程恪身邊的理由，只能出此下策。

她心里惴惴不安，也不知道程恪會不會把她攆出去。

程恪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掀開眼皮掃了她一眼，吐出輕飄飄的一個“呵”字，然后意味不明地?fù)现^往沙發(fā)上一攤。

這個字的玩味成分更大，哪怕程恪看出來了她的心思，她也得硬著頭皮上了。

許眉貓著腰湊近他，眨巴著眼睛說道：“程老板，我們快放暑假了，老師布置了一篇社會觀察的小論文，你成全我吧，不要工資都成！”

他動了動，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伸了下懶腰。

許眉循循善誘地說道：“我很勤快的，每天幫你打掃衛(wèi)生、工作，還負(fù)責(zé)你的三餐?！?/p>

見程恪不為所動，她又哭喪著臉說：“交不上作業(yè)會挨批的，影響我下學(xué)期的獎學(xué)金。”

程恪抬起了頭，眼神里透出點兒松動，許眉準(zhǔn)備再加把勁兒，把頭埋得更低了，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道：“拿不到獎學(xué)金，回家爸爸會罵我……”

許眉抽泣了兩聲，程恪立馬繳械投降，他揉了揉凌亂的頭發(fā)，悠長地嘆了口氣，明擺著一副“算了，我讓讓你”的樣子。

午后的洗車店，工人有條不紊地安裝新的玻璃門，許眉像只歡快的小麻雀，在店里來回竄，忙得樂呵。

程恪坐在店里，單手撐著下巴，兩只眼睛凈跟著她的身影轉(zhuǎn)了，看她一會兒熱得擦汗，一會兒又興奮地指揮工人搬桌椅板凳，好生熱鬧。

看著看著，程恪的黑眸里也染上了溫暖的笑意，直到一只大手在他眼前揮了揮，頭頂傳來一聲陰陽怪氣地問候。

大餅說：“看得夠入迷啊，連兄弟走到你眼前都不知道?！?/p>

程恪把那只手一擋，斂眉收起所有的情緒，拿腔拿調(diào)地說：“去去去，我是在籌謀洗車店以后的發(fā)展。”

“喲，程大老板這是要準(zhǔn)備上市嗎？”大餅不依不饒，兩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許眉的背影上打轉(zhuǎn)，“你要是真沒意思，那我可就去追了??？”

程恪的視線冷冷地掃過去，大餅忙舉雙手投降。他一聳肩，歪頭看向程恪，一副“看你承認(rèn)不承認(rèn)”的樣子。

程恪一噎，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地道：“人姑娘好著呢，你別去染指。”

抗拒大餅追許眉的理由，他卻說不出來。

4

洗車店重新整頓后開業(yè)，許眉有模有樣地站在收銀臺后跟客人討價還價，她緊皺著眉頭，嚴(yán)肅的樣子也能顯出幾分可愛。

程恪甚至覺得，長久地停留在一座城市，并沒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

他在外邊野慣了，什么活兒都做過，都干不長，倒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他沒有辦法在一個地方找到歸屬感。

步履匆匆，也許就是他的人生常態(tài)。

程恪發(fā)現(xiàn)，每次下班時，許眉都會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認(rèn)認(rèn)真真地寫著什么。

他剛探過頭去看，許眉就發(fā)現(xiàn)了。她迅速捂緊筆記本，皺著眉頭，義正辭嚴(yán)地指責(zé)他：“你怎么能偷看別人的日記呢！”

程恪碰了一鼻子灰，只當(dāng)小姑娘不喜歡別人看她的隱私，再見她寫日記，就離得老遠(yuǎn)。但那個筆記本還是在程恪心里留下了一個特殊的印象。

筆記本沒寫幾頁，內(nèi)頁看起來很新，但是外殼有些舊，邊角有些發(fā)黃，應(yīng)該是有些年頭了。

這不像是一個小姑娘會用的筆記本。

他心里琢磨著，可能許眉家里確實比較困難。于是，下班的時候，程恪把這一周的工錢提前結(jié)給了她。

許眉握著一千塊錢人民幣，瞪著眼珠子說道：“老板，你要趕我走嗎？”

程恪一口水差點兒噴出來，他沒好氣地說：“我這兒工資周結(jié)，你要買什么就拿著用?！?/p>

許眉轉(zhuǎn)身離去時，還在小聲嘀咕：“程恪的窮跟我的窮不是一個等量級的……這兒兼職一個月居然開四千，簡直不敢相信……?！?/p>

讓人不敢相信的的程老板幽幽地看向她的背影，許眉仿佛察覺到了，打著哈哈，歌頌老板人美心善，腳底一抹油，溜得老快了。

許眉背著背包走在夜色里，還能遠(yuǎn)遠(yuǎn)地聽見程恪語調(diào)閑散地囑咐了一聲：“到家了給我發(fā)條信息。”

他這人呀，就是容易耳根子軟，就跟六年前一樣。

沒錯，許眉認(rèn)識他的時間不是短暫的幾個月，而是漫長又持久的六年，幾乎占據(jù)了一個少女最美好的青春歲月。

初見程恪，是在哥哥許川的聚會上。許川是典型的紈绔子弟，打罵都沒用，家里也只能由著他去了。

那年許川十八歲生日，邀請了許多朋友，程恪是被許川朋友的朋友帶來的。

那個時候，他們都是一個圈子里的富家子弟，聯(lián)絡(luò)著感情，為以后繼承家業(yè)做準(zhǔn)備。

程恪是西南區(qū)有名的程氏集團的繼承人，他父親早逝，爺爺管得很嚴(yán)，但也許就是因為嚴(yán)格到令人喘不過氣來，這個驕傲的少年才叛逆地溜了出來，跟朋友一起玩鬧。

許眉那年十六歲，乖巧地在一旁寫作文，作文的題目是“夢想”。

聚會沒開始多久，程老爺子就帶著人過來了。程恪骨子里的傲氣沒法被打折，面對爺爺對提線木偶繼承人的要求，他堅決不肯。

老爺子氣得不輕，一拐杖敲在程恪身上，他悶哼了一聲，卻還勾起一抹譏諷的笑，說道：“你今天就在這兒打死我，至于程氏的繼承人，你另找別人培養(yǎng)吧。”

那晚最終鬧得不歡而散，程老爺子冷著臉離開，撂下狠話，不許圈里的任何人接濟程恪。

如無自由，毋寧死。

那幾乎是刻在程恪身上的一句話。

曲終人散，許眉悄悄走到程恪面前，遞給他一張紙巾，猶豫著說：“哥哥，你不要哭，等過幾天你爺爺?shù)臍庀司秃昧??！?/p>

可他只是一揚頭，嘴角的笑容張揚肆意：“我是高興，從今往后，我可以為自己而活了?！?/p>

后來，程恪從南城消失，再也沒人見過他。

那晚，許眉的作業(yè)寫到了深夜，第一篇作文的內(nèi)容充斥著父母對她的人生規(guī)劃，她撕掉了，然后重新一筆一畫在紙上寫道：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演員……

也是從那天起，她拿出了一個筆記本，開始寫日記。

第一篇日記里寫了一個不服輸?shù)尿湴辽倌?，從此以后便再未寫過一個字。

而六年后，她又與他重逢，日記本也得以繼續(xù)使用，他們的故事重新開啟。

許眉寫完這一天的日記后，心中頗為感慨，誰能想到六年前匆匆忙忙的一次遇見，不僅在她心底生根發(fā)芽，還長成了參天大樹。

她在床上滾了一圈，心口仍然微熱，掏出手機，忍不住給程恪發(fā)了條微信。

“老板，你今天有沒有喜歡上我一點兒？”

對面回復(fù)得很快，只有簡短的一句話：“趕緊洗洗睡吧?！?/p>

是他一貫的風(fēng)格。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隨后又回了一條：“別隨便說喜歡，男人很壞的?！?/p>

就差把那句“別喜歡別人”說出來了，許眉心里一甜，又在床上滾了一圈。

5

程恪覺得許眉最近一周怪怪的，下班后不愛黏著他，也不賴在店里了。天天看著墻壁上的鐘，一到點兒就立馬抓起背包往外跑。

程恪心里不是個滋味。

大餅故意調(diào)侃他：“怕不是你太冷淡，小姑娘知難而退，另尋新歡了？”

程恪當(dāng)即踹了大餅屁股一腳，然后就更煩躁了，一宿沒睡好。第二天開店的時候，看見許眉準(zhǔn)時來上班，他忍不住旁敲側(cè)擊地問：“最近忙什么呢？”

許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主動詢問她的事情，立刻綻放笑容。但她還沒來得及回答，程恪就心虛地別過頭道：“就是隨便問問，你不用回答。”

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許眉心里氣了一陣兒，然后笑容甜甜地說道：“我也隨便答一下，我最近忙著看帥哥呢?！?/p>

正在倒開水的程恪手一抖，水濺到手上，“嘶”了一聲。許眉看著他樂開了花，心里賭著氣想看他能裝到什么時候。

許眉下班后，程恪就坐不住了，他磨蹭到晚上八點，給許眉打了個電話，問她在哪兒，許眉說了個地點后，他立即趕了過去。

一路上，他拼命地做心理建設(shè)：他就是去看看小姑娘干什么去了，身為老板，他有義務(wù)負(fù)責(zé)店員的安全。

可沒想到，許眉是在當(dāng)?shù)赜耙暢抢锂?dāng)群演。

最近這里在拍一部校園劇，以女主角擁有超能力串起各個單元的故事，許眉憑借乖巧的外表拿到了一個小故事里的女配角。

程恪坐在一旁等她收工。

夜色一點兒點兒深沉起來，路燈下的許眉如一只膽小的、容易受驚的兔子，眼眶紅紅的，但還是鼓起勇氣向男主角表白。

這個男主演挑剔得很，一會兒嫌打光不好，一會兒要清場，導(dǎo)致NG了很多遍?？墒窃S眉很敬業(yè)，她一遍遍地重來，每一次都能復(fù)刻之前的情緒。

導(dǎo)演看她在戲里一遍遍地流淚，便提議用眼藥水代替。雖然許眉只是個幾場戲就殺青的小配角，但導(dǎo)演也覺得這個小姑娘怪可憐的。

但許眉搖搖頭，堅決要自己來，她笑著說：“我這是在積攢經(jīng)驗，以后我要是紅了，這可是我的談資呢！”

小姑娘挺有韌勁兒，演了大半宿的哭戲，還能笑得出來。

程恪在一旁看著，嘴角上揚。他驚覺自己好像并不了解許眉，這也是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了解許眉更多的想法。

許眉的最后一場戲是告白失敗后，鼓起勇氣親吻了男主角一下，然后跑開，給男女主角造成了誤會。但是男主角怎么都不愿意配合，導(dǎo)演沒轍，只能現(xiàn)場找個群演來和許眉演，最后切換畫面放個特寫就成。

程恪坐不住了，他手插在兜里，懶散地走向許眉，說道：“我來演。”

許眉愣在原地半晌，沒反應(yīng)過來。剛才她等了半天沒見到程恪，還以為他反悔了，不想來赴約。這會兒驀然見到他，她心里密密麻麻地漫上一種情緒，像是期待已久的事情，終于得到了一個結(jié)果。

程恪挑眉笑著問：“不樂意？”

許眉搖了搖頭，巧笑倩兮地說：“樂意至極?！?/p>

程恪的唇很涼，但很柔軟，許眉輕輕碰了一下便馬上跑開，給導(dǎo)演拍攝她的背影。

隨著導(dǎo)演喊“卡”，許眉的戲份殺青了。

在離開影視城的路上，許眉的臉頰紅得不成樣，眼眸里也帶著別樣的光彩。程恪忍不住輕笑一聲，有心逗她，嘆了一口氣說：“我這算不算吃虧了？”

許眉頓時瞪著他，反駁道：“這可是我的初吻！”

程恪好暇以整地回道：“巧了，我也是。”

許眉習(xí)慣性地就想嗆回去，話說了一半立刻剎住了，她遲疑地道：“我以為……你是情場浪子呢?！?/p>

程恪滿頭黑線，他咬重發(fā)音道：“你剛才說什么？”

她一下跑得老遠(yuǎn)，一邊回頭沖他做鬼臉，一邊喊道：“我什么都沒說?！?/p>

夜風(fēng)里，少女的黑發(fā)飄揚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彌漫在這一方天地。

那晚回家后，許眉發(fā)了一條微信問程恪：“程老板，你今天喜歡上我一點兒了嗎？”

剛洗完澡的程恪擦著頭發(fā)，低笑著準(zhǔn)備回個“有”字，但是手指一頓，想逗逗她，故意回了“沒有”兩個字。

后來許眉整夜都沒有回過他的消息，甚至連著兩天都沒來上班，電話也打不通。

到了這個時候，程恪才發(fā)覺自己慌了，他害怕許眉再也不理他了。

6

許眉不見了，程恪急得對一切都沒了興趣，他正心煩時，程老爺子打來了電話。

他冷著聲說：“要是想叫我回去的話，就別說了。”

他正要掛斷電話時，那頭傳來老爺子悠閑的聲調(diào)：“你不想見那個丫頭了？”

程恪捏緊手機，半天沒說話。掛斷電話后，他帶著點兒火氣直奔程氏集團，這是他六年以來，第一次踏入這間辦公室。

不等程恪發(fā)問，程老爺子便爽快地說道：“許家那丫頭，我已經(jīng)讓人送到國外去了，沒個幾年回不來。你也別想著跟我對著來，這是她留下的東西，你要的話，就留個紀(jì)念。”說著，老爺子把東西扔到了桌面上。

程恪心里窩著火，還沒來得及發(fā)出來，一看到那筆記本，便如當(dāng)頭澆了一盆冷水。

看樣子老爺子沒開玩笑，許眉此刻已經(jīng)不在國內(nèi)了。

他一頁一頁細(xì)細(xì)地翻看，喉頭如堵住了一般，艱澀得說不出話來。原來，曾經(jīng)有個人想念了他六年，反反復(fù)復(fù)，牽腸掛肚，即便他根本不記得她。

他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些記憶的片段，許眉顧盼生姿的模樣一點兒點兒地和當(dāng)年那個乖巧的女孩兒重合。

在他人生中最狼狽的一天，所有人都因為老爺子的話不敢靠近他時，唯獨她怯生生地遞給他了一張紙巾。

他還記得，那道輕軟的聲音告訴他——別難過。

程恪合上筆記本，微瞇著眼睛，渾身散發(fā)出凌厲的氣勢。他盯著老爺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人，我自己帶回來，還請您以后別打擾人家?！?/p>

老爺子不怒反笑，問道：“據(jù)我所知，是這姑娘單方面追求你，你又不喜歡人家，急什么？”

程恪沉聲笑道：“誰說我不喜歡她？”

“既然如此……”老爺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往里間看去，“丫頭，出來吧。”

老爺子其實很滿意許眉這個孫媳婦，只是看自家孫兒總不開竅，這才推波助瀾一把，和許眉演了一出戲。

門打開，許眉不好意思地走出來，像是有些擔(dān)心程恪會怪她聯(lián)合老爺子騙他，但又掩飾不住地激動，于是她先發(fā)制人道：“程恪，你說了喜歡我，可不許反悔?！?/p>

話音未落，她便跌入一個懷抱，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頭頂還傳來他松了一口氣的聲音：“幸好……”

幸好只是一場戲。

不然他害怕人海茫茫，從此，他再也找不到她。

許眉微愣，隨即笑著環(huán)住他的腰。

隨后，許眉先出去，留程恪和老爺子單獨談話。談話結(jié)束后，程恪告訴許眉，他用兩個條件換回到程氏集團做繼承人。

第一個條件便是，許眉可以自由選擇以后的職業(yè)和道路，許程兩家都不能阻攔。

許眉心中感動，可很快便擔(dān)憂地問道：“那是不是意味著，你用自己的自由，換了我的自由？”

“傻姑娘?！背蹄∪嗔巳嗨哪X袋，揚唇一笑，道，“第二個條件，是老爺子不許再掌控我的人生?！?/p>

六年過去了，很多事和人都在變。

程恪沉穩(wěn)了，老爺子也懂得尊重后輩的意見和放權(quán)了。

許眉開心地?fù)溥M他的懷里，可忽然發(fā)覺有些硌得慌。程恪從懷里掏出那個筆記本，還給她，低聲說：“謝謝你，許眉?！?/p>

她讓他知道，在過去那孤獨寂寞的六年里，其實一直有人念著他。

許眉笑了笑，揚起手中的筆記本道：“以后我一直陪在你身邊，這本日記再也不會中斷了。”

后記

很快，許眉畢業(yè)了，她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兩個心愿。一個是慢慢朝演藝圈進軍，另一個是她和程恪領(lǐng)了證，她成了名副其實的程夫人。

再后來，兩個人濃情蜜意時，許眉問起那位進醫(yī)院的姑娘，程恪摸了摸鼻子，偏過頭去，有些別扭地說：“一個路人……急性闌尾炎，當(dāng)時我正好在旁邊?！?/p>

她捂著腮幫子咯咯直笑，眉眼都笑彎了，心里卻在感慨：有些人呀，表面看著兇，其實就是披了一層偽裝。

那顆心，就如同一個盲盒，不拆開，永遠(yuǎn)不知道里面藏著怎樣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