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萌
春天是什么時候來的呢?
大概是緋雪成霧、野間爛漫之時吧,又或者是弦月痕淡、空山鳥鳴之時,不過,那時節(jié)總是有雨的。
一場帶著春寒的細雨悄然融開了十里野山,枯死在沉郁冬日的枝與葉在潤意中復蘇了,清涼的雨珠灑下來,淅淅瀝瀝的,它踮腳舞于梢頭,輕唱于葉尖,是卓絕的風采。小窗外的杏樹已經擺脫了去年初植時的孱弱之態(tài),愈加粗壯,黑色的枝此刻在雨中招搖,其下緩緩行著芳華之精。不久之后,想會珠雪點綴,無限嬌媚,再幾日,便會吐露芳華,如云似霧吧。
我以手支頤,心中無限悠然,春雨總這樣柔若無骨啊。很奇怪,春水還未漫起來,我的心緒便蕩起來了。
去走走吧。
在春日,在山野,在春意未頹前的雨夕。
我總是這樣想。
我會走過濕潤泛青的河灘的泥土,走到群山開始的地方,以空靈輕盈的姿態(tài)隱入林木相倚處,循蜿蜒的小路,去向春風正在撫弄的山腰,那里有最動聽的春聲。或許,也會有花。
可我總也不是個堅決的人,不能夠即刻就去。季節(jié)氣候轉換,又病倒了,病氣始終纏綿不散,渾身無力,只得臥床修養(yǎng),想著尋芳之事看來是不能成行了,不免遺憾。
又過了小幾日,春雨又起了,在朦朧間,窗前的杏枝也愈潤了。雨從檐翅溜滑而下,落在青石的階石,濺成碎玉,滴破了我清晨的迷夢。醒來便覺得身上已大好了。于是,想去一封信給他了。
“……恐春光漏去,柳花老,四月也短……”
等箋紙墨干,卻總覺得少了一絲意味。
是什么呢?
唔唔……思索中,抬首一瞥,見窗外已經晴明。一夜之間,枝上竟已生發(fā)出了春意點點,白瑩瑩的,瓣上托著珠露盈盈。我推開藍色玻璃窗的一扇,即感淡香在我鼻頭輕輕浮動流轉,時有不勝風力的花瓣簌簌飄落,于是連地上也星星點點,鋪了香毯了,如此這般看著院中的杏樹,心就浪起來,念起了一直牽掛的山野景色。
突然間,就明曉缺少何物了。
我去臥房取了銀剪,在院中的樹上剪了一小段帶花苞的杏枝,輕輕地放進了信封,愿它能替我?guī)ミ@里的一分春意,千里外的問候便也可以是清甜之味了。
把信投入墨綠色的郵筒子后,我一個人漫游到了蘇和灣,石牛的雕像在白色的欄里望著灣下青色的蘆草,我也站在欄里望。
望灣水清清,蘆叢青青,也望野上薄云。果然,四面山上已大不同了。滿是已然開花的杏樹,細小零星的白聚成了“海洋”,氤氤氳氳,已經漫山遍野。
你看見了嗎?這是春女的華衣,綴滿了四月的芳菲。但如若只有白色,則顯繁膩,所以當數(shù)量較少的桃樹夾雜在其中時,就更妙了。桃花緋紅冶麗,亮眼十分;杏花如雪,鋪天蓋地,十里綿延不絕。
那野山,不見山體,不見他色,只有重重疊疊,高低錯落相映的紅白二色了。我以前常常想,這么繁的花樹聚集在一起卻不顯得俗艷,真是奇怪,不過現(xiàn)在好像明白了。
春山本來荒蕪,野上本來枯敗,春風一吹十里,春雨一落群山,山花便開了,是輪回,是復蘇,也是生機。怎會凡庸?
又落雨了。
好呵,我要于野山靜處聽春去了。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