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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貓

        2021-05-20 09:12:33陳漠
        睿士 2021年5期

        陳漠

        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仿佛在耳畔幾米遠(yuǎn)的地方有一團紙在輕輕地揉搓。

        拉尼婭驚醒過來,側(cè)著頭聽著。那聲音消失了幾秒,又在窗外響了起來。她披上衣服爬起來,撩開窗簾。

        窗外的小巷,一片黝黑。樹枝從院墻上拼命向空中探了出來,糾結(jié)在一起,像枯瘦的手指在拉扯著什么。這里一片死寂,無聲無息的黑色在天地間鋪陳下來,周圍的矮房子成片地倒在地上,連呼吸聲都沒有。

        仁清街的夜里4點就不會是這樣。炒粉檔永遠(yuǎn)開到天亮,家家戶戶的門腳都留著殘存的燭簽,每逢年節(jié)更是從地庫到頂樓都是拜月娘的電子音。

        那次陣頭踩街,18F的甲第境和35F的太泉境杠上了勁,吳真人和三太子上演近身肉搏。簡直是人山人海,電音鑼鼓都要把玻璃震碎了。大人們都瘋了。吳真人和三太子誰更厲害,這還用說,當(dāng)然是三太子。背上插滿了旗的三太子,可以打九十九個轉(zhuǎn)都不喘氣。

        拉尼婭被擠到外圍,手里緊緊捏著一個幾乎干掉的碗糕。從人縫中望過去,看不見長胡子瞇瞇眼的吳真人,也看不見胖頭殼的三太子。只能看見一個個巨大的盤香,紅紅的火頭也隨之慢慢旋轉(zhuǎn)。盤香轉(zhuǎn)得很慢,電音鑼鼓敲得很急,拉尼婭覺得一陣陣的頭暈。那東西可以燒七天七夜,什么時候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就會掉下來吧,會掉下來吧?

        她有點想吐,就努力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去了樓梯間。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起來,居然可以在這么喧鬧的環(huán)境里被聽到,拉尼婭很奇怪地抬起了頭。

        眼前的樓梯角,有一個裝米酒的桶子,桶子上有一團黑糊糊的東西。樓梯間的光線很不好,拉尼婭仔細(xì)地盯著看,奇怪的是居然看不出那上面是個什么東西。走過去,拉尼婭壯著膽子伸手摸了摸。原來是只貓,黑色的,肥肥胖胖,它抬起頭,看著拉尼婭,不聲不響。

        以前外婆家的菜頭也是這么胖,不過菜頭是白色的。拉尼婭天天抱著菜頭出去玩,把碗糕塞給它,菜頭一邊貪吃,一邊噎得咔咔地咳。后來菜頭就不見了,拉尼婭上上下下找了幾十層樓都沒有找到。拉尼婭走累了,在18F的保生廟門口嚎啕大哭,吳真人就在里面捋著黑黑的長胡子看她的笑話,后來還是外婆來抱著她,囝兒埋哭,阿嬤給你買碗糕。最終,菜頭也沒有回來,但拉尼婭從此就跟吳真人結(jié)了仇。

        可眼前這只貓顯然不是菜頭。拉尼婭想了想,不知道該說什么。掰了一小塊碗糕遞給它,這個黑菜頭似乎并不想吃,還是直愣愣地盯著拉尼婭看。

        你在這里干什么?是因為外面冷嗎?你是怎么走到這么高樓層來的?坐電梯么?你可還真厲害。要不然你就是住這里的?可不要去保生廟,吳真人要抓你。要么你就去我家,我家離三太子只有兩層樓,我?guī)闳タ?。我以前也有一個貓……

        黑菜頭不等拉尼婭說完,就從桶子上跳了下來,真的長得跟菜頭完全一樣,除了就是一個白、一個黑。黑菜頭肥肥胖胖,卻靈活矯健,抬頭看了一眼拉尼婭,就向樓梯下走去。走了半層,又轉(zhuǎn)過頭來盯著拉尼婭看。

        你要去哪里?碗糕你真的不吃么?拉尼婭不由自主地跟著它走了下去。

        半層,半層,又半層。黑菜頭和拉尼婭走走停停,炒粉檔也沒有停下,醬油水的味道也沒有誘惑,直到拉尼婭感到一陣陣的冷風(fēng)吹在身上。

        這是在街口了啊。黑菜頭還在繼續(xù)往前走,然后等著拉尼婭跟上來。踩著濕濕的路面,周圍的霓虹映在水洼里,色彩像油污一樣艷麗。拉尼婭還是第一次走出仁清街。

        水洼里的霓虹緩慢地扭曲,從紫到紅,然后迸發(fā)出一片耀眼的紅黃色。背后傳來轟然巨響,無數(shù)個人聲在一起叫喊。

        不得了,拉尼婭心里想,是三太子贏了嗎?

        她扭過頭,看著,仁清街,數(shù)十層的仁清街?jǐn)r腰爆發(fā),從無數(shù)個窗戶里一齊噴出火焰,一層層向上爆燃,像一個巨大的焰火。各種雜物和無法辨別的碎塊,紛紛墜落,熾熱的風(fēng)中席卷著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飛舞。

        此后,拉尼婭再也沒有回過仁清街。努力活下來、慢慢長大,打工、上學(xué),住過各種地方,從簡易棚到租住屋,但永遠(yuǎn)是平層,絕對不住豎著的街。

        所以這就是你的回憶?馬修聽完了拉尼婭的故事,晃著杯子里的水。這對你來說是真實的嗎?

        拉尼婭盯著酒吧墻上的舊海報看。也許吧,其實現(xiàn)在我分不清楚我腦子里的東西是真實還是虛幻的。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想起過以前在仁清街的事情了。有時候會在夜里驚醒,但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么。

        那只貓呢?那只引你走出大廈的貓,黑菜頭?

        當(dāng)時就不見了,或者它從來也沒有存在過。我一開始就沒有辨認(rèn)出那團黑影是貓,我后來之所以認(rèn)定它是貓,那也有可能是我把一個文化物項應(yīng)用到了這種模糊的感知上了——這是我后來上大學(xué)學(xué)到的東西。

        馬修咧嘴笑了。聽你們文化人說話總是這么費勁。不管怎樣,你能出來跟我聊天,這已經(jīng)很好了。這能幫助你保留住一些真實的記憶,慢慢恢復(fù)健康和信心,也能讓我感受到我是真實的。

        拉尼婭也笑了起來。這是病友互助會嗎?

        馬修又開始晃杯子里的水。算是吧,想想看,你至少還有過菜頭,菜頭是真實的,它是一只白貓,對吧?

        對啊,白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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