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夢

自殺前，22歲的崔淑賢發(fā)出了兩條信息。一條發(fā)給隊友，請對方以后幫忙照顧自己的寵物狗。另一條發(fā)給了母親?！皨寢?，我愛你?！贝奘缳t寫道，“請把他們的罪行都揭穿?！?/p>

崔淑賢是韓國鐵人三項運動員。2020年6 月26日，發(fā)送完短信后，她在韓國釜山的宿舍內自殺身亡。家人找到了她留下的日記本和秘密錄音，才知道她自殺的原因：在運動隊，崔淑賢長期遭受教練、隊醫(yī)和隊友的身心虐待。

這起悲劇在韓國掀起了一場猛烈的風暴，韓國社會對體育界長期以來存在的霸凌與虐待事件，進行反思。

這只是冰山一角

在慶州隊，明星隊員、全國冠軍張允貞帶頭對崔淑賢進行霸凌，教練、隊醫(yī)更是輪番上陣，言語侮辱、逼其下跪、扇耳光、性侵、拳打腳踢，肋骨被打斷幾根也是時有發(fā)生的。

2019年，崔淑賢因為違背教練命令，偷偷吃了一個桃子，遭到了隊醫(yī)瘋狂毒打。在錄音里，她大聲哭泣著請求寬恕，反復說“對不起，先生”。在另一段錄音中，她的教練說她是“精神病”，并要求她三天不許吃東西。

面對種種暴力，她曾經(jīng)多次尋求幫助，向當局申訴和請愿，但正義的光卻始終沒有照到她的身上。

單就成績而論，韓國稱得上是一個體育大國。然而，如崔淑賢的父親所言，在光鮮的成績背后，韓國運動員遭受的各種惡性事件頻發(fā)，暴力、性侵等丑聞一直縈繞在韓國體壇上空。

2018年，韓國短道速滑奧運冠軍沈錫希就公開指控教練趙載范在訓練期間，毆打自己，有一次甚至打到腦震蕩。而且，從自己17歲開始，趙載范就對自己性侵，持續(xù)了四年時間。最終，2021年1月，趙載范因犯有強奸罪，被判刑十年。

2021年2月，一位韓國排球運動員在宿舍昏迷，室友報警稱其是自殺，并將其送往醫(yī)院。隨后，網(wǎng)上出現(xiàn)了多篇匿名帖，舉報 “排球女神”、國家隊排球運動員、孿生姐妹李在英和李多英長期霸凌隊友。一名受害者列舉出了23項“罪行”，指控這對排球姐妹花扇自己耳光、踢肚子、要錢、用刀威脅、辱罵自己的父母等惡行。

這些，似乎只是韓國體壇丑聞的冰山一角。隨即，更多事件爆出：有人發(fā)帖，指韓國男排國家隊運動員樸尚河在中學對其進行霸凌，令他“想到自殺”;韓國國足前國腳，甚至被指存在性侵嫌疑。

“絕對秩序”讓暴力變得“理所應當”

陸續(xù)爆出的丑聞，顯示出這已經(jīng)不是某一個項目，或某一個機構的問題，而是普遍存在于韓國體壇的方方面面。

2019年韓國國家人權委員會成立了一個特別調查組，對韓國體育界的問題展開了一場史上最大規(guī)模的調查。他們一方面針對韓國各體育機構展開為期一年、共涵蓋50個體育項目的調查，同時，還成立了一個專門機構，接收來自運動員的投訴維權，向受害者提供法律支持。

2019年11月7日，韓國人權委員會的一份調查報告出爐。他們對6萬多名中小學運動員調查后發(fā)現(xiàn)，8400多名受訪者表示自己曾受到過教練或學長的肢體暴力，2200多人遭遇過性暴力，其中6人被強奸。

更令人痛心的是，大部分受害人對此不知所措，只得裝作若無其事。更有甚者，還會陷入自責，認為自己訓練不夠努力，遭到暴力對待是理所應當?shù)摹?/p>

究其原因，體育界的封閉式環(huán)境，根深蒂固的精英主義，過于嚴苛的訓練制度以及過輕的懲罰措施等，都是這一切丑聞發(fā)生的幕后幫兇。

受儒家文化本土化之后的影響，韓國社會中等級制度極其森嚴，長幼、社會階級等將人與人之間的尊卑劃分出了一條清晰的界限，“絕對秩序”是韓國文化中最為重要的一點。在這樣的文化里，上級對下級如使仆役、前輩對后輩頤指氣使，已經(jīng)司空見慣。

而體育圈則是這個尊卑分明的社會中，一個相對獨立且封閉的小社會。這個小社會，很容易形成像部隊一樣由等級、權力控制和服從所組成的集體文化。而教練就成了掌握他們生殺大權，說一不二的人物。只要能培養(yǎng)出優(yōu)秀的運動員，拿了獎牌，取得了名次，他就是一個成功的教練。他在看不見的地方給手下的運動員施加了什么樣的壓迫，什么樣的折磨，這些并沒有人關心。

丑聞，代際傳遞

最可怕的是，從小生活在這個權力至上的環(huán)境里，年輕運動員大都從內心深處被潛移默化地影響，認為這種霸凌的存在是正常的。

韓國人權委員會的調查中，有一個問題是如何看待霸凌等問題，38.7%的受訪小學生表示“被欺負說明我自己需要努力”。初中運動員更是直言不諱，“學長們都是這樣過來的，輪到我們自然也就成這樣了。運動員就是要多挨打才能打起精神”。

當青少年運動員尚未成形的世界觀里被種下畸形和暴力的種子，把這一切暴力、性侵等行為都視為正常，認為只要自己努力向上爬，就能從受害者變成施暴者，之前發(fā)生的種種丑聞，才會代際傳遞。

處罰過輕，犯罪成本低，也是韓國體壇丑聞頻發(fā)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仡欉^去被爆出的體育界丑聞，很少有直接的刑事處罰，無論多么惡性的事件，施暴者往往以宣布退役為丑聞畫上句號，或者被禁賽和停賽，平息民憤的意味遠大于真正的處罰。近5年來的860個體育相關案件中，懲戒后和懲戒期間復職的案例就有323例。

2009年，韓國男子排球國家隊前教練李尚烈被指控毆打球員，導致其耳鳴和腦震蕩。為此，李尚烈一度被罰無限期停賽，但是僅僅兩年后就撤銷罰分重執(zhí)教鞭。

2月16日，總統(tǒng)文在寅發(fā)布總統(tǒng)令《國民體育振興法施行令》的部分修訂案，其中強化了對體育界暴力事件受害者的保護，例如隔離受害者與施暴者，建立咨詢期間的臨時保護設施等，希望能夠自上而下地杜絕體壇的暴力事件。

希望雖然美好，但對出現(xiàn)系統(tǒng)性問題的韓國體壇來說，要解決這些問題并不容易。

2020年，韓國政府為了確保體育運動的透明度，保護運動員的權利，成立了新的機構：韓國體育道德中心（Sports Ethics Center）。然而，這個中心成立四個月后，就爆出了虐待丑聞。運動員公會指控該中心主任毆打工作人員。

“當負責保護運動員的人都面臨此類指控時，”韓國媒體評論道，“我們對于系統(tǒng)性的變革，還有什么期望？”

摘編自《VISTA看天下》2021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