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瀟雨

摘 要：在秦漢帝王“厚葬”“事死如事生”觀念的影響下，曹操作為亂世英雄卻選擇薄葬。曹操高陵“因高為基，不封不樹”廣為人知，并引領(lǐng)曹魏時期乃至魏晉時期的薄葬風潮。曹操生活中尚儉戒奢，死后喪葬從簡。將考古發(fā)現(xiàn)與史籍所載結(jié)合起來，研究曹操在薄葬風潮中所起的引領(lǐng)作用，窺探薄葬風潮，意義在于豐富中國古代葬制、葬俗。薄葬作為曹魏時期興起的喪葬方式，雖然之前已有薄葬思想，但作為制度大規(guī)模推行在中國歷史上是首次。在特定歷史背景與社會環(huán)境下產(chǎn)生的薄葬風潮為我們研究社會禮俗、喪葬觀念提供了新的視角與思路，值得我們深入探討。

關(guān)鍵詞：曹操墓;薄葬風潮;曹魏時期

在春秋戰(zhàn)國百家爭鳴時就出現(xiàn)了薄葬思想，到兩漢時多位皇帝也曾提倡，但薄葬從未形成風潮，相反在儒家思想的影響下，很長時間內(nèi)厚葬作為喪葬制度的主流存在，積累了不少社會弊端，本文以曹操高陵為例進行探討。曹操作為曹魏政權(quán)的實際開創(chuàng)者，作為一代梟雄，備受學界關(guān)注，其下令薄葬也第一次讓相對于兩漢厚葬而言的薄葬成為一個時代的制度存在并流行。曹操推行薄葬豐富了社會喪葬方式，具有極強的代表性，對研究我國歷史時期社會習俗制度有重要意義。隨著曹操墓與其他兩漢時期諸侯王墓的發(fā)掘，考古資料逐漸豐富，有充足的論據(jù)可以進行對比例證，從實際文獻中對社會喪葬禮俗的記載與墓葬形制出土遺物對照，真正做到考古成果與歷史文獻相對應(yīng)。在東漢末年到三國魏晉時期，國家由繁盛走向衰落，由統(tǒng)一走向分裂，社會生產(chǎn)停滯，在此背景下往往會產(chǎn)生大變革、大動蕩，由于戰(zhàn)爭被迫進行的民族融合，對社會習俗也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研究薄葬風潮對我們探尋亂世中社會習俗變遷有重要參考作用，也是豐富中華文明內(nèi)涵的重要一點。

1 曹操墓形制、規(guī)格、隨葬品皆顯示為薄葬墓

將與曹操同身份的墓葬與曹操墓進行對比，能夠清晰地看出曹操墓薄葬的事實，將歷史學與考古學結(jié)合起來，真正使用“二重證據(jù)法”。安陽市西高穴二號墓①位于西高穴村，西依太行，北臨漳河，南倚南嶺，地勢較高，距西門豹祠7000米。西高穴二號墓坐西朝東，未發(fā)現(xiàn)封土，平面呈甲字形，為多室磚室墓，墓道位于東側(cè)，由墓道、木門、甬道、前后墓室及東、西四個側(cè)室組成，總長60米。斜坡墓道39.5，上口寬9.8米，底部寬2.7米。墓門為磚抱雙券拱形門，外券四角攢尖頂，青石鋪地。

發(fā)掘漢諸侯王墓50座，東漢有8座，其中晚期3座、中期3座、前期2座，從西高穴二號墓、山東濟寧東漢墓、長沙砂子塘西漢墓、曲阜九龍山漢墓、河北定縣北莊漢墓、河北淮陽北關(guān)一號漢墓、河北定縣43號漢墓等的發(fā)掘報告對比來看，大多數(shù)兩漢時期諸侯王墓都有地上封土，棺槨內(nèi)以玉衣為葬具，多金屬制品、玉制品，并且這些墓葬都有被盜掘的經(jīng)歷，曹操墓中模型明器數(shù)量少且簡樸，隨葬陶器都為素面，沒有紋飾，不施彩繪。值得注意的是，在墓葬被盜擾嚴重的情況下，隨葬品的多寡不是判斷墓葬是否薄葬的決定因素，墓葬形制、地面建筑才是最直觀與最明顯的標準。

曹操墓出土器物從數(shù)量上看不少，但多為陶器，一些瑪瑙等飾品為日常服裝中的配飾，與曹操身份相比，可以稱為薄葬。將曹操墓和其他同等級諸侯王墓進行對比，比如彭城王、中山王等墓葬皆有封土，也有諸侯王鑿山為墓，這也是封土的另一種表現(xiàn)形式，并且諸侯王級別墓葬中多有玉衣片，表現(xiàn)其多用玉衣為葬具，在隨葬品方面曹操墓中多陶器和軍事用鐵器，這些器物可看作是曹操日常生活中使用過的物品，而非專為陪葬所另新制的明器，這一點從出土石牌中的“常所用”即可得知。曹操墓中也有井、磨、倉、灶之類的模型明器，但皆素面，是當時喪葬器物組合的定制，并無不妥。反觀其他諸侯王墓中多有精美漆木器，陶器也多繪有紋飾，車馬器、裝飾物等數(shù)量眾多，葬具方面也成套出現(xiàn)，說明墓主人為自己準備了一套下葬用品，雖不一定屬于厚葬，但絕不是薄葬，原因就在于地面上的封土堆。由于盜墓之風屢禁不止，地上有明顯封土的墓葬幾乎都被盜墓賊洗劫一空，經(jīng)歷朝歷代的盜掘，有價值的金銀玉器大都流失，只有陶器等價值不高的隨葬品幸存，所以不能完全以隨葬品數(shù)量的多少判斷薄葬與否，一些墓葬被破壞的程度越高，可能其隨葬物品的種類與奢侈程度越高。同時僅憑出土隨葬器物的多少不能斷言一個墓葬是厚葬或是薄葬。

曹操明白治理國家需要的不只是沒有戰(zhàn)爭的安定社會，更需要良好的社會風氣，官員、皇室、貴族的表率作用是最能夠影響人民的，所以曹操實行薄葬最明顯的特征便是“不封不樹”，不起墳丘，不大費周章，從而自上而下地做出改變。我們需要特別強調(diào)曹操有著超于普通諸侯王的地位，地位雖高但其墓葬卻與兩漢諸侯王墓相差甚遠，從沒有地上封土到隨葬品簡單，都彰顯曹操墓薄葬的真實性。那么，作為一國政權(quán)的奠基人，曹操為什么要實行薄葬，薄葬又是如何形成風潮的，薄葬制度對當時社會形成什么影響等問題都是值得我們深究的，還需考慮當時戰(zhàn)亂，軍隊要行軍打仗，就少不得跋山涉水，隨著軍隊從南到北、由北到南，各民族不斷交流融合，社會習俗交融，各地的思想和信仰也交互相通，這也使社會習俗也漸漸融合、同化，佛教、道教思想也漸漸交融。佛教主張輪回因果，“孝”的倫理思想在佛教很少涉及，也不存在掃墓祭祖的規(guī)矩，此外道家則尊奉老莊“無為”思想，墨家“強本節(jié)用”的思想也受到推崇。當時社會主流思想便是及時行樂，這在建安文學中多有體現(xiàn)，所以在普遍選擇薄葬的時期并形成風潮也是大勢所趨，是必然的選擇。當然少不了統(tǒng)治者的表率作用和大力推行，并形成有文字的規(guī)定，它們都是薄葬能夠貫徹執(zhí)行的重要原因。

2 厚葬與薄葬特點

厚葬的特點主要有二：一是長喪久葬，二是“事死如事生”。長喪久葬，表現(xiàn)在帝王的預(yù)修壽陵制度上。“事死如事生”的厚葬表現(xiàn)就是大、多、廣，即喪禮規(guī)模大、陵冢墳丘大、墓地范圍大、衣斂服飾多、隨葬明器多、墓主身份廣。①《漢書·游俠劇孟傳》：“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雹跐h代厚葬的表現(xiàn)形式由地上建筑和地下設(shè)施組成，地面上有高大封土或直接以山為陵，有樹碑，有用于祭奠的祠堂、神道石刻等。東漢時厚葬之風表現(xiàn)為在地上建家立祠，設(shè)石柱、石獸，地下建豪華的磚石多室墓，繪壁畫，設(shè)畫像石，隨葬物品豐富華麗?！逗鬂h書·禮儀志》載：皇帝死后“黃綿堤增金縷玉押如故事。”“諸侯王、列侯、始封貴人、公主亮，皆令贈印璽、玉押銀縷，大貴人、長公主銅縷?！雹鄄懿倌勾蟠蠛喕饲貪h時的規(guī)模與程序，地面上的標志被廢除，只保留地下部分，隨葬品不再包含模型明器，也不再使用玉衣。

所謂“不封不樹”“薄葬”是指禁止以前盛行的高大墳丘、神道、寢殿、碑刻等，隨葬品要簡約。④曹操墓沒有醒目的地面建筑，以日用之物隨葬，沒有明器、玉衣，地下墓室相對簡化。到曹操這里不再使用玉衣的原因是沒有多余的社會資源來制作昂貴的玉衣，這也是曹操想建立一個新政權(quán)所做的有別于前朝的一點。

在筆者看來，討論曹操墓是否真正薄葬需要注意薄葬的標準。首先是否與身份相稱、僭越與否、是逾制還是降級。安史之亂時就有降級現(xiàn)象，亂世中因禮崩樂壞，葬制容易混亂。除了考慮身份，比如皇帝、諸侯王、列侯、大臣品軼，還需考慮是否封賞。其次要考慮時代背景、統(tǒng)治者是否提倡薄葬，西漢文帝雖提倡薄葬但未形成風俗，曹魏時期形成風俗，與當時社會經(jīng)濟、人民與統(tǒng)治者生活是否富足有關(guān)，與當時社會流行思想也有關(guān)。最后就是隨葬器物豐富與否及隨葬品的紋飾、材質(zhì)等，墓葬形制是否與身份匹配，即形制是否相配、隨葬品是否相配。但有些墓多遭盜掘，無法準確掌握資料。所以需要參考文獻記載的禮儀志、風俗志、人物志，可看薄葬是否提倡、是否貫徹，這樣才能真正做到“二重證據(jù)法”。薄葬與厚葬并不是兩個極端，厚葬的喪禮、隨葬品可以很少，薄葬的喪禮、隨葬品可以很多，都是相對于身份地位而言的。薄葬并不完全意味著隨葬品極少、葬制簡陋、完全沒有地面設(shè)施。以曹操墓為例，其略高于諸侯王級別的墓葬形制顯示出曹操的身份，禮制合理且不僭越，地面沒有封土也沒有鑿山節(jié)省了人力、物力，隨葬種類齊全但絲毫不華麗，造成這種的原因除了當時戰(zhàn)亂經(jīng)濟凋敝之外，也因曹操認識到厚葬不利于社會安定，于是下決心推行薄葬以扭轉(zhuǎn)兩漢厚葬的風氣。

3 曹操薄葬思想及影響

薄葬思想直接來源于墨家節(jié)葬，百家爭鳴時墨家主要思想為“尚儉”，《墨子·節(jié)葬下》中有“若人厚葬久喪，實不可以富貧眾寡，定危治亂乎，則非仁也，非義也……故古圣王制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體;衣衾三領(lǐng)，足以覆惡;以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壟，壟若參耕之畝，則止矣?！雹僖呀?jīng)有“不封不樹”的雛形。

曹操推行薄葬也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推行薄葬的念頭從未改變過，推行薄葬的理由分別為以下幾點：一是戰(zhàn)亂導(dǎo)致經(jīng)濟凋敝、民不聊生，這是大的時代背景，是曹魏薄葬的根本原因;二是漢末盜墓之風盛行，不僅是軍隊盜墓，平民百姓也盜墓，盜墓是分割國家后各地統(tǒng)治者搜刮聚斂財富最簡潔有效的途徑。在袁紹討伐曹操的檄州郡文中提道：“又梁孝王，先帝母弟，墳陵尊顯，松柏桑梓，猶宜恭肅，而操率將校吏士親臨發(fā)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寶。至令圣朝流涕，士民傷懷。又署發(fā)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墮突，無骸不露?！薄秴菚分小皡蔷暗蹠r，戍將于廣陵掘諸家，取版以治城，所壞甚多”，說明有勢力的一方霸主在破壞前朝墓葬的同時，也將他人墓葬中的隨葬品據(jù)為己有，毫無避諱與敬畏。曹操自己本身也是指揮盜墓的行家，為什么所盜之墓盡是貴族墓，正是因為地面上高大醒目的封土與碑刻，這些封土與碑刻讓盜墓活動變得十分有針對性，曹氏家族在盜墓活動上本就“臭名昭著”，他們自身最能體會到墓葬被盜后的慘劇，甚至可能尸骨無存，并且墓葬被盜會破壞“風水”。在玄學讖緯盛行的影響下，曹氏家族格外重視自身墓葬，為了在未來不會重蹈覆轍，曹操一方面參照諸侯王身份規(guī)格下葬，保有諸侯王的體面與地位，一方面展示出自身節(jié)儉、不愿鋪張浪費，以此能夠贏得世人的好感，這也成就了曹魏時期的薄葬風潮。

薄葬風潮盛行一時，作為歷史時期新出現(xiàn)并形成潮流的喪葬方式，對我們研究歷史上的社會生活、禮俗制度有重要的意義。曹魏皇室的薄葬本身就是一種對各級官吏以及大、小地主喪葬的制約力量，而且各級地主、官吏中的有識之士力主薄葬，比如司空王觀薨于家，“遺令藏足容棺，不設(shè)明器，不封不樹”。侍中高堂隆卒，“遺令薄葬，殮以時服”。中山恭王曹衰，“吾既好儉，而圣朝著終誥之制，為天下法。吾氣絕之日，自殯及葬，務(wù)奉詔書”。太中大夫韓暨臨終言：“夫俗奢者，示之以儉，儉則節(jié)之以禮。歷見前代送終過制，失之甚矣。若爾曹敬聽吾言，殮以時服，葬以土藏，穿畢便葬，送以瓦器，慎勿有增益?！钡鹊戎T如此類，足可見曹魏薄葬推行不止存在于官吏、貴族階層，百姓也競相薄葬，加上曹魏政權(quán)休養(yǎng)生息的民生措施，使社會民生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復(fù)。薄葬制度不僅扭轉(zhuǎn)了厚葬奢侈的風氣，緩解了社會壓力，也抑制了猖狂的盜墓之風，雖然曹操墓依然被盜掘，但其“不封不樹”已經(jīng)起到很好的保護作用，不然也不會出現(xiàn)“七十二疑?！钡膽蛘f了。

4 結(jié)語

“高陵的出土文物，證實了曹操其人有通達的個人素養(yǎng)，他身體力行開一代喪葬風氣之先，一掃兩漢以來奢靡的喪葬習俗，在魏晉南北朝三百多年的陵墓制度中、文化的時代性上，不經(jīng)意間我們都能看到曹操主政期間建安文化的影子。曹操的貢獻不僅局限于喪葬制度的節(jié)儉上，在社會文化特質(zhì)的重構(gòu)上也是居功甚偉，曹操的作為，影響后代社會文化的發(fā)展路徑”。②古代帝王的薄葬歷來以“不封不樹”作為十分重要的內(nèi)容與標志，讓活人能夠看到死者的薄葬，不封是最直觀的，實際上也是被古人視為最重要的薄葬內(nèi)容。喪葬形式的規(guī)范化和制度化是古代天道與人倫觀念的反映，也是整飭社會秩序的重要途徑。③從地面設(shè)施到地下空間，曹魏薄葬都已經(jīng)與漢代厚葬的模式不同，地上沒有標記性建筑，地下“事死如事生”的作用減弱，只作為埋葬用的空間，這種變化不只是葬制的簡化，也是薄葬風潮興盛在特殊社會背景下人們生活禮制轉(zhuǎn)變的一個方面，影響深遠。本文分析了曹操選擇薄葬的原因，在討論薄葬與厚葬標準的基礎(chǔ)上，通過對比漢代諸侯王墓與曹操墓，直觀地得出曹操墓是薄葬墓的結(jié)論。最后簡述薄葬經(jīng)推廣形成風潮產(chǎn)生的深刻影響，得出曹操墓是薄葬墓且曹操對薄葬形成風潮有重要推動作用的結(jié)論，填補了曹魏薄葬的相關(guān)研究成果，不足之處，請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