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琳,劉松林,岳瀅瀅,許樂思,周賢,林云崖
湖北中醫(yī)藥大學,湖北 武漢430061
談及柴胡四物湯,諸多學者可能認為是四物湯加柴胡或者小柴胡湯、四物湯兩者相合而成。然筆者通過查閱《中醫(yī)方劑大辭典》及各類古籍,發(fā)現(xiàn)歷史上確實記載了冠有“柴胡四物湯”之名的方劑。由于其成書年代不同,其組成、功效、主治也不盡相同??v觀這些方劑,既有一脈相承之意,又有發(fā)揮創(chuàng)新之法,現(xiàn)筆者簡要探討歷代柴胡四物湯的方證變化及方藥運用特點。
柴胡四物湯最早出自金代醫(yī)家劉完素的《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云:“治日久虛勞,微有寒熱,脈沉而浮者,宜柴胡四物湯。川芎、熟地黃、當歸、芍藥各一兩半,柴胡八錢,人參、黃芩、甘草、半夏曲各三錢,上為粗末,同四物煎服?!保?]此外,書中又云:“治產后日久虛勞,雖日久而脈浮疾者,宜服三元湯。柴胡八錢,黃芩、人參、半夏、炙甘草以上各三錢,川芎、芍藥、熟地黃、當歸各二錢半,上為粗末,同小柴胡湯煎服?!眱煞酱笸‘悾皇怯昧坑袆e。
明清時期亦可見柴胡四物湯的記載,有些是繼承沿用了劉完素之法,并擴展了其臨證運用,如明代張潔《仁術便覽》云:“治血虛陰虛,午后或夜分發(fā)熱……四物湯合小柴胡湯相合服[2]?!泵鞔S?!稏|醫(yī)寶鑒·雜病》云:“治三陰經溫瘧,或夜發(fā)者……柴胡、生干地黃各二錢,人參、半夏、黃芩、甘草、川芎、當歸、赤芍藥各一錢……治產后發(fā)熱及熱入血室……柴胡、生地黃各二錢,川芎、赤芍藥、當歸、黃芩各一錢,人參、半夏、甘草各五錢[3]。”清代張璐《張氏醫(yī)通》云:“治婦人經行感冒,熱入血室,小柴胡湯合四物湯[4]?!绷硗庖恍┽t(yī)家則是在劉完素的基礎上發(fā)揮創(chuàng)新,如明代萬密齋在《痘疹心法》中載:“疹子收后,身有微熱,此虛熱也,不須施治,待氣血和暢,自然退去……如發(fā)枯毛豎,肉消骨立,漸漸羸瘦者,柴胡四物湯主之。柴胡、人參、黃芩、當歸身、川芎、生地黃、白芍藥、地骨皮、麥門冬、知母、淡竹葉[5]?!鼻宕齑蟠弧杜浦敢费裕骸爸谓浛莅l(fā)熱,脈虛弦數(shù)者……生地黃五錢、當歸二錢、酒炒白芍半錢、川芎一錢、人參半錢、柴胡五分、酒炒黃芩半錢、制半夏半錢、甘草八分、生姜三片[6]?!鼻宕鷧侵t《醫(yī)宗金鑒》記載:“傷損之證……如血蘊于內而嘔血者,用四物湯加柴胡、黃芩;傷損之證……如煩躁脅痛,宜用柴胡四物湯[7]?!鼻宕岣酢吨赜喭ㄋ讉摗吩疲骸安窈奈餃?,和解兼補血法,柴胡八分、仙半夏一錢、歸身一錢、生白芍二錢、條芩八分、清炙草六分、生地黃半錢、川芎七分[8]?!鼻宕鲌@在《醫(yī)集》中言:“婦人中風,寒熱火盛錯經,致熱入血室,晝則了了,夜則譫妄……生地黃、當歸、川芎、柴胡、芍藥[9]。”
因此,柴胡四物湯的方劑之源最早應追溯到劉完素的《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其后所載的柴胡四物湯均可看作是完素之方的繼承、發(fā)揮與創(chuàng)新。
柴胡四物湯的適應病證大多用于婦人產后或經期諸疾,亦可運用于雜病,如痘疹、瘧疾、傷損之證等。
2.1 產后虛勞,復感外邪產后諸疾在張仲景《金匱要略·婦人產后病脈證并治》中高度概括為三病:“一者病痙,二者病郁冒,三者大便難[10]?!逼浜诵牟C是由于產后失血過多,亡血傷津,如果時日漸久,則易發(fā)為虛勞之證?!秼D人大全良方》中則有“蓐勞”一說:“夫產后蓐勞者,此生產日淺,血氣虛弱,飲食未平復;不滿日月,氣血虛羸,將失所養(yǎng),而風冷客之[11]?!庇纱丝梢?,產后婦人陰血大傷,正氣虛弱,極易招致外邪。從劉完素的柴胡四物湯和三元湯可以看出,兩方都可治產后“日久虛勞”,方藥也大同小異,只是適應證略有不同。前方所治之證,雖微有寒熱,但脈象偏沉;后者雖有虛勞,但脈象浮疾,外證偏重。
2.2 血虛或陰虛發(fā)熱張潔方“治血虛陰虛,午后或夜分發(fā)熱。”其主治范疇已不局限于婦人產后或虛勞之證,而演變成血虛、陰虛以致血分有熱,不分男女,均可用之。且張潔在方后提道“有汗加地骨皮,無汗加牡丹皮”。因此,本方應針對虛熱較重之人。
徐大椿方治“經枯發(fā)熱”,則是由于陰虛血虧,營陰大傷,血??仗摚灾绿旃餄俨粊?,邪熱陷于血分。其脈“虛弦數(shù)”亦是陰血不足,血分有熱之佐證。
2.3 外感痘疹邪毒,疹后余熱萬密齋方主要治療痘疹后期,身伴余熱,且形體羸瘦者。由于邪毒襲人,經過正邪交爭,若正勝邪退,屬順者,疹子自收;若邪勝正衰,則屬逆者,疹子內陷。疹收之后,只是肢體微熱,可不予治療,但若虛熱較盛,灼傷陰血,至發(fā)枯肉消,則用柴胡四物湯以涼血養(yǎng)血、滋陰清熱,兼以透邪外出。對于婦人的痘疹,則更為難治,由于“女人陰質,血常不足”[5],痘疹的發(fā)生始終以氣血為主,若恰逢女性經期,血海空虛,則易“血走氣虛而成陷伏也”[5],宜早用柴胡四物湯。
2.4 經行感冒,熱入血室張璐方治“婦人經行感冒,熱入血室”。此時的主治證候也從產后感邪,變成經期感邪,其機理都類似,均是婦人產后、經期血??仗?,易招致外邪,導致熱入血室,故用小柴胡湯以疏解外邪,運轉樞機,兼用四物湯以補血和營。
董西園方亦主治婦人中風,熱入血室,但伴有明顯神志癥狀如“晝則了了,夜則譫妄”,究其原因為“熱歸血分”,用柴胡四物湯以“滋其陰,令津液不致涸竭,陰漸充實則邪必復出,少陽病始得解[9]”。
2.5 三陰溫瘧許?!稏|醫(yī)寶鑒·六經瘧》明確有言:“在太陽經者,謂之寒瘧,治多汗之;在陽明經者,謂之熱瘧,治多下之;在少陽經者,謂之風瘧,治多和之……在陰經者則不分三陰,皆謂之溫瘧,其發(fā)在處暑后冬至前,此乃傷之重者,遠而深也[3]?!闭f明三陰溫瘧病情較重,病位較深。究其原因,還是由于正氣不足,正不敵邪,導致邪伏三陰,流連難愈。
2.6 胸脅疼痛吳謙方主要治療傷損之證,伴嘔血或煩躁脅痛。由于傷損瘀血內阻,阻滯氣機,導致肝經經氣不利,氣郁日久又容易化熱,故出現(xiàn)上述諸證。
俞根初方則是治療胸脅串痛,至夜尤甚,并伴寒熱如瘧。胸脅為足厥陰肝經所循之處,串痛又為氣滯常見之象。何秀山在本方后注解“少陽證初病在氣,久必入絡,其血在將結未結之間[8]?!庇纱丝梢?,本方病機當屬邪犯少陽,陷于足厥陰肝之絡脈,致經氣不利。
縱觀歷代柴胡四物湯,雖適應病證各異,但病機相同,無外乎“虛”“瘀”兩端,或兼感外邪。
“虛”的一面,主要包括血虛、陰虛。其中,女性最易出現(xiàn),如行經期間,經血耗損;妊娠期間,陰血下注以養(yǎng)胎;生產期間,耗氣傷血。這三類特殊時期,最易出現(xiàn)陰血虧虛,故女子有“以肝為用”“以血為先天”之說。如果陰血虧虛繼續(xù)發(fā)展,得不到糾正,久之,輕則出現(xiàn)陰虛內熱之候,如張潔方治“血虛陰虛,午后或夜分發(fā)熱”;徐大椿方治“經枯發(fā)熱”,重則發(fā)為虛勞諸損等證。若陰虛內熱偏重,熱邪逐漸煎灼營血,還可發(fā)為瘀血、瘀熱等證。另外,“邪之所湊,其氣必虛”,在此基礎上復感外邪,亦為常見,如劉完素方治“久虛勞,微有寒熱”,萬密齋方治“疹后余熱”以及許浚、張璐、董西園等治婦人外感,熱入血室,皆屬以上病機范疇。
“瘀”的一面,則主要偏于肝郁、血瘀。輕則肝經經氣不利,而出現(xiàn)局部脹、滿、悶等癥,重則出現(xiàn)血瘀,而表現(xiàn)為刺痛、入夜尤甚等癥,若時日漸久,還可發(fā)為癥瘕、積聚等。若氣郁、血瘀日久化熱,致熱邪擾心,則會出現(xiàn)情志變化,如煩躁、譫語等。如吳謙方治傷損,“煩躁脅痛”以及俞根初方治“胸脅串通”,則是以“瘀”為主。
從歷代柴胡四物湯的方藥中可以看出,大部分方是以小柴胡湯合四物湯為主方,少數(shù)是以四物湯為主方或加柴胡,或加柴胡、黃芩,如董西園、吳謙方。其中,小柴胡湯為和解少陽之主方,而和解少陽的關鍵藥對為柴胡、黃芩,前者辛而微寒,透半表之邪,疏理經氣;后者味苦性寒,清半里之熱,善瀉肝膽之火,二者合用內清外透。佐用半夏、生姜以和胃降逆,以及人參、大棗、炙甘草以扶助正氣,鼓邪外出。四物湯則是補血和血之主方,有“血家百病此方宗”之美譽,其中熟地黃、白芍滋陰補血,當歸、川芎行氣和血,諸藥合用,動靜結合,剛柔相濟。但柴胡四物湯卻不是兩方簡單相合,歷代醫(yī)家均在小柴胡湯、四物湯的基礎上,根據(jù)患者證候的側重不同,靈活進行了加減化裁變化。
4.1 藥物組成特點
4.1.1 生地黃、熟地黃的選用熟地黃與生地黃最大的區(qū)別,前者甘溫滋膩,善填精益髓、滋補精血,以治血虛精虧,諸虛損之證;而后者甘寒涼潤,善清熱涼血,養(yǎng)陰生精,以治熱病傷津、陰虧內熱之證。
劉完素的柴胡四物湯選用的是熟地黃,取其補益力強,用治虛勞諸疾。而后世幾首方則多用生地黃,如萬密齋方、許浚方、徐大椿方、俞根初方、董西園方,當是慮熟地黃太過滋膩溫燥,易壅滯氣機,易助熱傷津。且董西園在文中亦提道:“虛劇并不能施柴胡者,但加熟地黃以培補真陰,真陰既足,則柴胡引而出之[9]?!闭f明熟地黃、生地黃的選擇可視患者病情,酌情變換使用。
4.1.2 赤芍、白芍的選用白芍與赤芍最大的區(qū)別,前者重在柔肝養(yǎng)陰,滋補陰血,適用于肝血不足之人;后者重在涼血清熱,活血化瘀,適用于陰虛有熱之體。
歷代柴胡四物湯大多用白芍,而明確記載用赤芍的是許浚方。由于三陰溫瘧邪伏較深,流連難愈,而久病易入絡,故用赤芍以活絡和血更為適宜;至于治產后發(fā)熱及熱入血室,方中亦用赤芍,可能是慮其產后多虛多瘀,且邪熱易煎灼陰血,故用之涼血清熱,活血化瘀。吳謙方則是以四物湯為主方,加柴胡、黃芩,雖未言明用哪種芍藥,但據(jù)其傷損瘀血內阻,易阻滯氣機,易蘊久化熱,又兼見煩躁。筆者認為用赤芍更為適宜,配合柴胡疏達肝氣、行氣止痛,黃芩清瀉里熱,且二藥均入肝經,可引藥直達病所。
4.1.3 參、棗、姜的酌情加減小柴胡湯中人參、大棗、甘草是仲景常用藥物組合,意在健脾益氣,滋脾養(yǎng)血,扶助正氣,鼓邪外出。生姜則善發(fā)散風寒,溫胃止嘔,合大棗則有調和脾胃、調和營衛(wèi)之用。
劉完素方則去小柴胡湯中的生姜、大棗,蓋生姜辛溫發(fā)散,善走表發(fā)汗,虛勞之人,雖有外邪,但不宜過汗,乃汗血同源,故去生姜,恐傷其血,而方中已有四物湯滋補營血,故去大棗,以免多此一舉。徐大椿方則是在完素之方的基礎上,又復加生姜,為何要如此變化?在前文中已談及,“經枯發(fā)熱”是由于陰營大傷,血??仗?,邪熱陷于血分,熱邪易煎灼陰血而成瘀,故用生姜取其味辛,能散能行,幫助暢達氣機,防止血熱留瘀,況方中易熟地黃為生地黃,也可防止其燥熱傷津之弊。
而人參的選用,歷代柴胡四物湯均保留此藥,除了俞根初方。何秀山曾在此方后注解:“少陽證初病在氣,久必入絡,其血在將結未結之間……若拒寒熱現(xiàn)狀,便投小柴胡原方,則人參、姜、棗溫補助陽,反令血愈虧而熱愈結?!庇缮峡梢酝茰y,一切辛溫香燥、易助熱生火、傷津耗血之品均不宜使用,故去人參。
4.1.4 隨證加減用藥張潔在《仁術便覽》中提道:“有汗加地骨皮,無汗加牡丹皮?!币虼耍絷巶恢?,血熱尚可迫津外泄,出現(xiàn)汗多、骨蒸潮熱,則可在柴胡四物湯的基礎上加地骨皮以涼血清熱,除有汗之骨蒸;若陰傷較重,津液不足,無以蒸津外泄,則加牡丹皮清陰分之伏熱,涼血化瘀,以除無汗之骨蒸。萬密齋方則在小柴胡湯合四物湯的基礎上加麥冬、知母、地骨皮以增其滋陰血、退虛熱之功,并用淡竹葉以清心除煩利水,使余熱從小便而走;若出現(xiàn)“發(fā)熱之時,經水適斷”,則在柴胡四物湯基礎上加桂枝”[5],以增其祛邪之力,防止血室空虛,邪毒乘虛內陷而變生他疾。董西園則強調:“熱甚則加丹、梔、忍冬藤。”以加強清熱涼血之功。
4.2 藥物用法及炮制特點比較有特色的是劉完素的柴胡四物湯和三元湯,兩方大同小異,只是用量有別,且前者強調與四物湯同煎服,后者則是同小柴胡湯煎服。因此,若里證偏重,則重用四物湯以養(yǎng)血補虛,調營和血;若外證偏重,則重用小柴胡湯以解肌透邪,調暢樞機,祛邪扶正兼顧。
此外,徐大椿方則是強調白芍、黃芩酒炒。酒善活血通絡,布散藥力;藥物炒后氣味辛香,有助行氣。酒炒白芍可兼制其寒涼、陰柔之性,酒炒黃芩則制約其苦寒之性,防止過于寒涼,冰伏氣血。其他方的用法及炮制沒有特殊之處,故不再贅述。
總之,柴胡四物湯歷經了各個朝代、不同醫(yī)家之手,其組成、主治、功效均有相應變化,從最初的治婦人產后虛勞、復感外邪,擴展為治血虛或陰虛發(fā)熱、疹后余熱、熱入血室、三陰溫瘧、傷損之證等,其病機不外乎“虛”“瘀”兩端。方藥組成也在小柴胡湯、四物湯的基礎上靈活加減化裁,或易熟地黃為生地黃,或用赤芍以代白芍,或去參、姜、棗等。因此,在運用本方之時,亦當遵循古法,但更要結合患者具體證候。如血虛偏重者,可選擇熟地黃;血熱偏重者,則選用生地黃;血瘀血熱偏重者,可選用赤芍;陰血不足偏重者,則擇用白芍;確有明顯氣虛之人,可保留人參;若慮紅參太過溫燥,可改用生曬參;若兼見氣陰不足,則用西洋參;若兼脾胃失調,濕邪內蘊,氣機不暢者,則考慮去參、棗等;若外邪不重,又無明顯嘔惡,則可去生姜。如此緊扣病機,隨證加減治之,柴胡四物湯才能活用于各科,擴大其臨證運用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