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華

夢境

在夢中。我的身體輕如一片枯葉

被一陣秋風(fēng)追趕。身上的涼意

早已把我年少時的張狂，和無畏

洗劫一空。夜晚，骨頭在體內(nèi)

斷裂的聲音，常常把我驚醒

我想把冬天翻個面，拽回春天

讓所有生命重新返青。我想把命運(yùn)

翻個面，從頭再來一次。我甚至

想把年齡和時間也翻個面，返回

曾經(jīng)青澀的愛情和童年。返回

秦嶺山中一個叫油房坪的村子

我看見了。生活在50年前的父母

褪色的親人，斑駁的下城街石板路

老宅茶園，還有我的初愛梅子

被做舊的場景，逐一浮現(xiàn)、回放

下雨了。冰涼的雨水落在臉上

我仍在夢里。那些滿天飛舞的雪花

一起搖頭，他們對我的主張和

妄想。表示拒絕，或棄權(quán)

允許

大雪到來之前。允許我像一只候鳥

不停地飛翔。直到有一天被寒霜

擊落，或陷入塵埃，或漂泊異鄉(xiāng)

曾經(jīng)翱翔藍(lán)天的夢，仿佛一夜歸零

現(xiàn)在，林間一粒蟲鳴都讓我心驚

我的飛翔短促、遲疑，如秋風(fēng)在羽毛上

嘆息?！斑青辍币宦暎瑫r光

仿佛折斷在某個節(jié)點(diǎn)。在所有的贊美

和苦難，被用來敘述之前

中年之后，我的心靜如門前池塘

已不會在意。一根妖嬈的紫藤

抱緊一棵香樟，攀援而上。作為

過來人，我允許它愛上這一棵

也允許它愛上另外一棵

片斷

初冬，放羊歸來的我，被一場雨

和寒冷，取走了身上所有的火

母親給我換上干凈的布衣

從灶洞里取出一個熱呼呼的紅苕

遞給我，對我說，餓了吧

那年我剛剛9歲。第2年

母親就走了。如今，想起往事

我拿紅苕的手，仍在熱著

兩棵樹

兩顆樹籽被鳥叼來，種在同一塊

山坡上，相距不到20米

它們在同一片藍(lán)天下發(fā)芽、生長

接受陽光、雨露和苦難

長大后。它們選擇了不同的活法

一棵綠蔭華蓋，兒孫滿堂

另一棵直沖藍(lán)天，風(fēng)光無限

可是他們都有難言的隱疾

一棵在高處嘆息寂寒，另一棵

在地面感慨失落

許多年后，我站在兩棵樹之間

拆解鳥鳴，顧左右而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