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艾婷

還記得那日，我和往常一樣，坐著一輛黃色的皮卡車“出工”，此次我們要對變電站的設備進行巡視維護工作。車子繞過市集，開上一條新擴的水泥路，道旁的紫荊花在并不溫柔的風里，香氣撲面而來。此次，同行的巡維班老師傅們格外活躍，每每路過一個田坎、村寨就要引經據典地描述一番過往的景象，順帶回憶一下自己的年輕時光。

去往變電站途徑的路并不好走，所以大多是班組里的老師傅們開車。他們車開得穩(wěn)，又是本地人，熟知山中的偏僻小道，通曉山里的風土人情，每每去變電站都比我們這些新員工有效率得多。我借著興致想向師傅們打聽一些做工的趣事，但他們好像被我掃了興，車里的熱鬧戛然而止。

還有一次，我跟著班組里另一個老師傅去變電站進行停送電的操作。路上，他回憶著一個神洞的故事說了一路，我聽得入迷便提議：“哪日一定要找個正經場合采訪一下你們，從你們這多聽些新鮮事?！逼鋵嵨疫@么說半真半假，一半是想聽更多的趣事收集素材，另一半確實也含著對他們的尊重，因為他們工作經驗豐富，能力強，有很多值得我們新員工學習的地方。但是我還沒想好何時何地才算是一個正經場合去做采訪時，他卻當真了，突然噤聲。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只覺得車里和之前幾次一樣氣氛變得微妙，便不再作聲。

過了一會，他微微笑了一下，看著前方的路不知道是對我說還是在對自己說：“我們嘴拙心笨，說的話哪里上得了臺面，不過圖個發(fā)泄，你要去采訪那些真能有學問的人?！币粫r我不知道如何接話，一路沉默等著車停，想盡快逃離這輛氣氛尷尬的車。到了變電站之后，老師傅忙著做活，我偷空瞄了幾眼：進行停送電倒閘操作時動作一氣呵成，對變電站內設備進行巡視維護時精細入微……在接到每一項工作后都能有條不紊地完成，一點也不像他們口中的“鈍”人，我就更加疑惑了。

就這樣反復幾次，我每每在他們聊故事聊得盡興時發(fā)出采訪邀約都會被拒絕，我以為這事兒沒了下文，也就知趣地不再提。有一天，干完活后，在飯桌前，一個老師傅躊躇了半天感嘆：“其實我們不是不想接受采訪，只不過我們的故事都太平淡，而且也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干的出彩的地方?！比缓蟊傅貨_我笑了笑，我放下碗筷看著他，心里暖暖的，我知道這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在回答我的“采訪”。

接下來我們又相處了幾個月，我摸到了一個規(guī)律，在副駕駛上聽他們的故事效果最好，飯桌上雖然也能聽到一些，但效果略差，因為聽眾一旦超過4個人，他們就變得有些拘謹。其實平時工作中，女孩子做體力活會比較慢一些，老師傅們在看到我們做工時會過來搭把手，幫助我們盡快盡好地完成工作，過程中順帶傳授一些他們的工作經驗，時間久了我們也在他們的幫助下受益頗豐。

他們會把真實想法通過最樸實的語言表現出來，有時得意洋洋，有時灰頭喪氣，但都免不了用癟嘴一笑這個標志性的動作來結束一場精彩的故事，比如講到高興時他們就會彎著眉毛，癟嘴一笑，對自己的過往無比驕傲；講到不得意時，他們也是癟嘴一笑，但不會彎著眉毛，來表示他們的豁達。老師傅們手腳很麻利，嘴卻鈍，并不善于表達自己，但我卻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做人的、做事的，這是我一輩子的寶貴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