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士

她從長征走來

如果安慶英健在，應(yīng)該是105 歲的老人?；厮菟娜松贻啠?001 年去世，86 歲；1947 年落戶隰縣上均莊村，30 歲；1935 年參加長征，18 歲；1934 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7 歲；1933 年參加紅軍，16 歲。16 歲，正是人生的碧玉年華，她毅然告別家園，投筆從戎，走上亙古未有的長征路。

筆者至今依然記得多年前采訪安慶英時的情景：高喉嚨大嗓門，濃重的川音，爽快的談吐，一下子把你吸引到她那種豪爽的氣場里。一旦觸及往事，或眼里冒光，或聲音哽咽，自豪中有激動，激動里有自豪。面對這位個頭中等、面色白里透紅、穿著樸素的女性，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還以為是隨早年南下開辟新區(qū)工作的丈夫，回到黃土旮旯里的川妹子。

她說，她能三過草地兩過雪山走到延安，是紅軍帶給她的幸運(yùn)。長征中2500 多名女紅軍，僅有350 人走到延安。我把她比作鳳毛麟角，她說不妥，只能說是屈指可數(shù)。她并非窮困潦倒到生活無著才參加紅軍，而是憑著一腔抗日救國的愛國熱情，在生死未卜的漫漫長路上跋涉尋求。她說，既然認(rèn)定了這條路，就要義無反顧地朝前走。我們不難想象，她要忍受多少常人難以忍受的身心創(chuàng)傷。

戰(zhàn)火中雖然沒有立過功，受過獎，但是她是那場壯舉的踐行者、見證者。細(xì)數(shù)她的功績，不在一兩枚獎?wù)律希谌f水千山的雙腳丈量中，在拳拳不變的一顆紅心中。我們回顧她那段難以忘懷的往事，會有一種平凡而不平庸的敬仰，會有人生價值和使命的追尋，會想到從萬里長征走過來的人，一定會慨然向新的萬里長征走去。

少小離家老大回

一個人走得再遠(yuǎn)，也不會忘記出發(fā)的地方。說安慶英，不妨從她離家35 年后探訪故園說起。

1968 年春天，因長征時身負(fù)重傷久病在身的愛人何占青與世長辭，夫妻“雙紅”成了“單紅”，一時間少了依托，安慶英陷入片云孤木的境地。人在孤寂的時候越發(fā)容易憶舊：這里是她的家，但不是老家；這里的親人走了，老家的親人又怎樣了？多少年聯(lián)系，多少次無果，倒不如暫時撂下這頭的牽掛回一趟心里牽掛著的老家，或許是一種精神慰藉。那年9 月，安慶英在兒子陪同下，穿呂梁，過黃河，翻秦嶺，終于來到大巴山下朝思暮想的那個老家——四川省廣元市蒼溪縣龍山鎮(zhèn)——一個山清水秀，“雞鳴三府，貨通九州”的碼頭之地。

下了車，一頭撲進(jìn)曲曲彎彎的街道，她的心提到嗓子眼。近鄉(xiāng)情更怯，果真不假。她盼回鄉(xiāng)，試圖找回昔日的溫馨；也怕回鄉(xiāng)，一走幾十年，音訊全無的這個家會是個什么樣子，親人們能不能經(jīng)受得住歲月的磨礪？為什么一次次去信一次次退回？難道……她不敢往下想。她找她的老宅，但忘了在哪道街哪道巷；她打聽親人們的下落，可惜現(xiàn)在人不知當(dāng)年事。尋來尋去，終于在一堆聊天的老人那里打聽到比較靠實(shí)的信息，原來有個改了名字的弟弟依舊守著故居，怪不得久不通信呢。腳步急，心里跳，一抬頭，夢中的那個青瓦覆頂、青磚鋪地、前店后院的老家在眼前閃現(xiàn)，久違的故園氣息便撲鼻而來。安慶英抑制不住如潮似浪就要沸騰的歸心，進(jìn)院就喊“月德”，聞聲出來的安月德愣在那里。安慶英大著嗓門道：“我是你姐慶英呀，我回來了！”

“啊？”大夢初醒的安月德這才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這位從天而降的女人，難道就是離家?guī)资甑膽c英姐？不容分說，姐弟倆撲向?qū)Ψ剑ь^痛哭起來。

安月德拍著安慶英的肩膀問：“姐，這么多年你都去了哪里？我們還以為你早不在……”

安慶英答非所問：“這么多年我時時惦記著這個家，為什么老寫信老不應(yīng)答呢？”

“姐，你可曾知道，你這一走，爸爸像瘋了似的走上尋女路，就再也沒有回家，連個骨殖也沒留下。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不知是該找你還是找爸爸，找來找去，誰也沒有找到，倒把媽媽給氣得病故了，好端端的一個家一下就散了攤子。姐呀姐，你走了你省了心，可知我們是怎樣熬過來的？”

“對不起弟弟，全是姐姐惹的事。那時姐姐年紀(jì)小，怎么能想到走了我一個，禍及全家人呢！”

“姐，我不過就那么一說，不怨你，不怨你。如今時過境遷，悲極喜來，咱們家出了你這位紅軍姐，咱們家光榮啊！”

這真是：十六從軍行，五十始得歸。親人無一字，天涯思斷腸。

一身肝膽長征路

親人的遭遇一言難盡，安慶英的境況說來話長。

1933 年，蒼溪縣走來紅軍。紅軍一到，滿街通紅，“紅軍是武裝起來的工農(nóng)”“打倒帝國主義，建設(shè)蘇維埃政權(quán)”“組織北上抗日先遣隊”的標(biāo)語隨處都是。正在鎮(zhèn)上學(xué)校讀書的安慶英，眼里閃動著的是紅軍，心里激蕩著的是紅軍。她和小姐妹們天天跟到紅軍后邊觀操練，看演出，聽演講，小心眼里就活動開來——參加紅軍去！父親開著雜貨鋪，雖然不是大富，但也不窮，見女兒對紅軍著了迷，既叮嚀，又照看，生怕年幼的女娃子跟上紅軍走了。誰知，十六歲的安慶英還是不聲不響地離開生她養(yǎng)她的這個家，一去再無音訊。

安慶英參加的是紅四方面軍，她被分配到婦女獨(dú)立團(tuán)。

1935 年3 月，紅四方面軍從蒼溪縣塔山灣強(qiáng)渡嘉陵江，從這里走上長征路。這支隊伍里，就有返回故鄉(xiāng)的紅小鬼安慶英。當(dāng)她即將離開故土?xí)r，不由回眸對岸熟悉的山山水水和親人。她擦了把淚，心里黙念著：“爸，媽，恕女兒不孝，你們可知道參加紅軍，解救天下受苦受難的父老鄉(xiāng)親是更大的孝道嗎？爸，媽，你們千萬要挺住，一定等女兒回來！”

圖為雙紅軍安慶英和何占青夫妻合影

踏上長征路才知道，這是一條險叵難測沒有盡頭的路。為了躲避敵人的追剿和圍堵，紅軍走的是人煙稀少的羊腸道，跨的是洶涌奔騰的大江河，翻的是鳥獸絕跡的茫茫雪山，過的是無邊的泥淖草地……安慶英記得，紅軍乘黑夜沿岷江急行軍，腳下一打滑，就有人掉進(jìn)深谷，被江水吞沒，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戰(zhàn)友，一眨眼就沒有了蹤影。她知道，悲傷過后要堅強(qiáng)，走好自己的路，才能替姐妹兄弟們繼續(xù)長征。爬雪山，她穿著單衣，拄著木棍，臉和手凍得黑紫，高山缺氧，走不了幾步就得喘息。有的戰(zhàn)友經(jīng)不住天寒地凍的侵襲，永遠(yuǎn)長眠在這里。草地方圓幾百里，草叢叉河，曲流交錯，不時有雨雪冰雹襲來，死亡陷阱橫在紅軍戰(zhàn)士面前。饑腸轆轆卻沒有吃的，便吃樹皮吃野草吃牛皮，人困馬乏沒睡的地方，天當(dāng)鋪蓋草當(dāng)床。好不容易走出草地，誰知道喘息未定，上邊又傳下命令，原路返回，原路返回意味著重過草地。當(dāng)時并不知道這是張國燾企圖南下另立中央搞分裂。安慶英隨隊伍再過草地，重走雪山。一路上不時看到第一次過草地時犧牲的紅軍戰(zhàn)士的遺體。“他們有的手挽著手，胳膊挽著胳膊，一起倒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背上則背著另一個戰(zhàn)友；有的犧牲之前仍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勢，兩手攥著泥土和青草，身旁有用手指挖出的長長溝痕；有的女戰(zhàn)士抬著傷員一起犧牲，擔(dān)架還壓在她們的肩上……悲壯景象觸目驚心?！边@一路不僅走得身體疲憊，且走得心情沉重。安慶英咬緊牙關(guān)暗暗囑咐自己：你一定要爭氣，一定要活著，只有活著才能走完長征路，只有活著才能見著父母親。不久，張國燾南下失敗，在中央電令下不得不再度北上，與中央紅軍會合。這時已經(jīng)是連長的安慶英因為極度羸弱，幾天昏迷不醒。而紅軍既不能帶她，又不能等她，只好把她安置在老鄉(xiāng)家里，開拔走了。等她蘇醒過來，不見了部隊，急得出了一身汗，就要起身去追。老鄉(xiāng)勸安慶英留下，說要回家，這里還不算太遠(yuǎn)。安慶英說：“我哪里還有家，紅軍就是我的家。跟上紅軍走，走到天盡頭！”于是找了根木棍，踉踉蹌蹌地追趕紅軍。肚子餓了，不是乞討，便是到廟里吃獻(xiàn)品，實(shí)在沒吃的，就吃觀音土和青草充飢。白天還好說，一到夜晚，狼嗥狐叫，寒氣逼人，無處藏身。有一天好不容易看見紅軍的影子，她拼命追呀，追呀，在一座大山下終于追上了紅軍，但身子一軟便癱倒在地上。首長嘆口氣，說好一個鐵了心的女紅軍娃。想帶她，帶上兇多吉少，就好言勸她留下，興許能落個活命。安慶英心想，與其留下來死去，還不如跟上紅軍去“光榮”。二話沒說拽住馬尾巴，站了起來，一步一踮，兩步一搖，硬是跟著紅軍上了山。兩過雪山，安慶英沒有掉隊；三過草地，安慶英沒有倒下。最終，她挺了過來，紅軍挺了過來，但是卻付出了本不應(yīng)該付出的巨大代價。由于張國燾的錯誤路線，導(dǎo)致紅四方面軍八萬人減員一半還多，安慶英所在的婦女獨(dú)立團(tuán)，也由原來的2500 人減到1300 人左右。這種減員大多是因凍、因餓、因病、因災(zāi)、因失散等等原因所致的自然減員，并非倒在刀槍拼殺的血泊中。安慶英所以能跟著紅軍轉(zhuǎn)戰(zhàn)南北，憑的是信念，憑的是毅力，憑的是有一個能夠支撐生理極限的強(qiáng)壯體魄。

本以為走出草地，人生的坎坷可以就此迎來轉(zhuǎn)折，誰知安慶英又隨紅軍西路軍西征，陷入數(shù)倍于紅軍的國民黨軍堵截，兩萬多人的紅軍隊伍，除被中央紅軍營救出來的幾千人，大部分血灑疆場。安慶英和戰(zhàn)友們在彈盡糧絕命懸一線的危急時刻，幸遇前來解救的紅軍，這才一路走向她夢寐以求的延安。

這場發(fā)生在1930 年代的紅軍長征，被譽(yù)為是人類戰(zhàn)爭史上的奇跡、前所未聞的故事、地球上一條永恒的紅飄帶。而長征中的女紅軍尤其引人注目，她們出入槍林彈雨，跋涉雪山草地，與生命的極限頑強(qiáng)抗?fàn)帲惺苤饶屑t軍更多的艱難困苦。安慶英和她的戰(zhàn)友們，歷經(jīng)血與火的洗禮，為這條紅飄帶繡上一道光彩熠熠的風(fēng)景。

骨肉絕命黃河悲

走過長征路，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做過長征人，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到延安后，安慶英被分配到被服廠工作。安慶英年輕漂亮又有文化，自然是年輕人注目的對象。經(jīng)人介紹，安慶英與一位團(tuán)職干部相識相戀相攜走進(jìn)婚姻殿堂。沉浸在新婚喜悅的安慶英，怎么也不會想到，婚后三天丈夫即奉命率隊遠(yuǎn)行，這一去便沒有了音訊。她四處察問，登報尋人，她的這個三天的丈夫，就像斷線的風(fēng)箏，再也沒有回到身旁，成為心頭永遠(yuǎn)抹不去的牽掛（這件事，直到臨終時才說給家人）。1937 年，又與同是長征過來的同鄉(xiāng)何占青相識并成婚。這一次，她的丈夫再也沒有離開她一步，但因長征負(fù)傷帶來的病痛折磨，也只陪伴她到53 歲便撒手人寰。這是后話。1947 年3 月，國民黨胡宗南部25 萬人向延安大舉進(jìn)攻。毛主席黨中央決定撤出延安，“要用一個延安換回全中國”。安慶英夫婦隨后方機(jī)關(guān)一路朝山西撤退。當(dāng)走到黃河渡口時，遭遇國民黨軍飛機(jī)輪番轟炸，安慶英雇的毛驢受驚，掙脫韁繩，收不住狂奔的腳蹄，竟一頭朝黃河栽了下去，坐在驢馱里的兩個女兒和全部家當(dāng)一同葬身于渾濁的波濤里，霎時沒有了蹤影。安慶英撕心裂肺，何占青捶胸頓足，一個要跳河，一個要跟隨，都被戰(zhàn)友們死死拉住。不曾想，長征路上的一次次生離死別的悲劇在這里再度上演。這是轉(zhuǎn)瞬間的悲劇，是來不及告別的悲劇，是完全意想不到的悲劇。孩子沒了，行李沒了，為了未竟的事業(yè)，夫妻倆只得淚眼婆娑地望呀，望呀，送別一雙女兒，直到黃河遠(yuǎn)上白云間……

這是從她身上掉下的血肉啊，她既不能夠忘懷，又從不愿意說起。此次回到老家，還是忍不住給親人們說了。安慶英哭了，安月德哭了，所有在場的人都哭了。誰能不為之動容！離家，安慶英拋棄了母女情，過黃河，安慶英又割斷了母女情，上有愧于走失的父親、多病的母親，下有愧于一雙年幼的女兒。安慶英這一生，不曾有愧于革命，卻欠下親人們一個個難以彌補(bǔ)的痛楚。

安慶英來到母親墳頭，燒香化紙，連連叩頭，哭得呼天搶地，幾乎昏厥。她有一肚子話要給母親傾訴，要給不知下落的父親賠罪。但是都為時太晚，縱然把三十年的話全傾訴出來，也不足以報答父母養(yǎng)育恩，骨肉情。“墳里的媽媽，女兒對不起你；天邊的爸爸，恕女兒不孝，走上革命路，忠孝難兩全呀！”

戰(zhàn)士解甲不下鞍

事情還得從渡河說起。丟了女兒，丟不了志氣。安慶英何占青夫婦擦干淚水，冒著敵人飛機(jī)的狂轟濫炸強(qiáng)渡黃河，還沒有靠岸，船就中彈漏水，只得水里淌，泥里爬上了岸。隊伍被打散了，夫妻倆相互攙扶著，硬是過了對岸的山西。一路上，心尖滴血的安慶英，還得攙扶悲愴和病痛交加的何占青。設(shè)想一下當(dāng)時情景，最讓人動心的是天地間的患難夫妻，革命道路上的并肩戰(zhàn)友。安慶英給我描述過當(dāng)時的窘?jīng)r：春寒料峭，山路崎嶇，因為丟了行李，上衣成了半袖衫，下衣成了半腿褲，兩個肩膀抬著一張嘴。凍也得走，饑也得行，病還得跑，因為他倆沒有忘了自己是紅軍，沒有忘了前邊的新長征在召喚。好不容易來到臨縣，找到設(shè)在磧口的中央后方工作委員會報了到，要求分配工作。鑒于她倆的身心創(chuàng)傷不宜再隨軍行動，上級給發(fā)了證件和給養(yǎng)，隨南下工作隊來到新解放區(qū)隰縣就地休養(yǎng)，在隰縣一個叫上均莊的小山村落了戶。從此，安慶英何占青夫婦解甲歸田，在這個全然陌生的黃土地上度過后半生。在農(nóng)村，安慶英仍像長征時一樣，風(fēng)風(fēng)火火，吃苦耐勞，掏茅糞，吆牛車，搬石頭，開荒地，一點(diǎn)不輸男人們。村里的麻煩事、難纏事從不回避，有她在場矛盾就會化解。人家叫她老紅軍，她說她是老農(nóng)民——有紅軍的肝膽，無擺架子的資格。幾十年來，模范黨員、模范婦女隊長、勞動模范、優(yōu)秀老紅軍、社會主義建設(shè)積極分子等等榮譽(yù)接踵而來。幾十年來，從沒有向組織張過嘴，伸過手，要過待遇，連她逝世后的靈柩仍然停放在土改時分的兩孔舊窯院。無怨無悔，無求無索，安慶英就是這樣一個人。

半生戰(zhàn)士，半生農(nóng)民，一生紅軍。履歷簡明，風(fēng)采奪人。安慶英說，走過長征路，永遠(yuǎn)是紅軍。是呀，初心在，本色在，浩氣在，她永遠(yuǎn)是地球紅飄帶上令人憶念的鏗鏘巾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