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迪
上古漢語和中古漢語中,“解”的主要功能是做實義動詞,《說文解字》對“解”的解釋是:“解,判也。從刀判牛角。一曰解廌,獸也?!币簿褪钦f,“解”字的本義是分解牛的軀體,后來在語言演變的過程中,“解”逐漸演變出表“分裂、分割”的詞義,進而又引申出“消解”“褪去”“解除”“了解”“曉悟”等語義,以下為上古漢語中“解”做實義動詞的兩個例子:
例(1)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木堇榮。
《禮記·月令第六》
例(2)故解齊國之圍,救百姓之死,仲連之說也。
《戰(zhàn)國策·楚》
傳統(tǒng)研究認為,“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是由其“曉悟”義演化而來的,楊秀芳(2001)列舉了解的八種語義,其中第八種為“能夠、可以、會”為“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1],楊秀芳認為“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最早產生于六朝時期,這與梅祖麟(1999)的論斷不謀而合,尹淳一(2014)對“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產生于六朝時期的觀點也表示贊同。但遺憾的是上述各研究中僅志村良治(1995,53)(江藍生,白維 譯)給出了唯一一個六朝時期“解”做情態(tài)助動詞的用例:
例(3)解作竟何感,升長皆豐容。
《謝靈運·于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望》
志村良治認為,該句中“解”放在實義動詞“作”之前,應該是做情態(tài)助動詞,然而,我們在研究中發(fā)現,這里的“解作”是用典,典故出處應為《周易》“天地解而雷雨作”,也就是說這里的“解作”實際上應為省略形式,表達“天地解,雷雨作”的變化過程,而非“解”放在實義動詞“作”之前,做情態(tài)助動詞。由此可見,認為“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產生于六朝時期的觀點尚須更多來源于實際語的例句支撐。
在我們的研究中,“解”做情態(tài)助動詞的用法出現在唐、五代文獻中?!敖狻弊銮閼B(tài)助動詞的用法產生的時間雖然較晚,但在唐、五代文獻中,其做情態(tài)助動詞的用法出現的頻率并不低,在某種程度上講,“解”已經是這一時期比較常見的情態(tài)助動詞了。在語料庫唐、五代時期的文獻中,我們共檢索出“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例191例,其在各個文獻中的分布情況參見表1。就“解”在具體語境中表現出的語義而言,唐、五代文獻中的情態(tài)助動詞“解” 可以表示“心智能力”“生理能力”“條件可能”“條件必然”“意愿”等多種情態(tài)語義,其在具體文獻中的語義分布亦參見下表。
表1 唐、五代文獻中“解”的情態(tài)語義統(tǒng)計表
由上表可以看出,唐、五代文獻中情態(tài)助動詞“解”最常見的情態(tài)語義是表示“心智能力”,該用法共出現135例,占比達到87%以上?!敖狻北硇闹悄芰αx時,在具體語境下往往可以解釋為“會,能,懂得”,參見以下2個例句:
例(4)解歌音,能律呂,簫韶直得陰云布。
《敦煌變文集新書 ·維摩詰經講經文(五)》
例(5) 主人問曰:“女有何伎能?”女曰:“我解織。”
《敦煌變文集新書·搜神記》
在以上例句中,跟在“解”后的主要動詞(main verb)均為表示具體動作的動詞短語,且這些動詞所表示的動作均為人經過一定時間的學習或訓練獲得的比較穩(wěn)定的能力,由此可判斷,以上例句中“解”均表“心智能力”。此外, 在一部分“解”表“心智能力”的例句中,“解”還可以被理解為“做某事做得比較好”,相當于英語中的“be good at”:
例(6)老僧終不解修行。若是解修行人,人不覺,鬼不知。
《祖堂集·百丈和尚》
除習得能力外,我們在唐、五代文獻中還發(fā)現了6例“解”表生理能力的例子,其中四例為無生命物體的“用途效能”[2]:
例(7)對云:“某甲有口,只解吃菜?!?/p>
《祖堂集·長慶和尚》
關于例(7)中表示人“吃菜”,以及后面我們還會遇到的例句中情態(tài)助動詞表示人“吃飯”的能力到底是心智能力還是生理能力,學界歷來是有爭議的。我們認為人“吃飯”是人的生物性的一部分,應歸為生理能力,而通常意義上認為人后天通過學習獲得的吃飯能力實際上是對這一生理能力的加強。
關于“解”的生理能力,還有一個需要注意的例子,《敦煌變文集新書》中有這樣一個例子[3]:
例(8)千般羅綺能簽眼,萬種笙歌解割腸。
《敦煌變文集新書 ·維摩詰經講經文(一)》
李明(2017:102)認為情態(tài)助動詞“解”在句中表條件可能義,但我們認為該句中“解”的功能應該是表無生命物體“笙歌”的用途效能,應為生理能力。此外,還有一個比較特殊的例子:
例(9)犬解報恩能碾草,馬能知主解垂韁。
《敦煌變文集新書·故圓鑒大師二十四孝押座文》
該句為用典,在該句中,我們很難判定“犬濕草”“馬報恩”是以上兩種動物的“生理能力”還是后天“習得能力”,這一方面給我們界定情態(tài)助動詞“解”在句中的用法帶來不便,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講,這也印證了范曉蕾(2016:129)建立的 生理能力——心智能力的語義演變路徑的合法性。
在這一時期的文獻中,我們還發(fā)現了11例“解”表“條件可能”義的用例:
例(10)街坊競看,仕庶咸嗟,嘆幼年能發(fā)于善心,怪齠齔解辭于俗網。
《敦煌變文集新書·維摩詰經講經文(四)》
在該句中,“解”與前半句的“能”呼應,語義相同,均表“條件可能”,強調“某種條件下的可能性”。
在《敦煌變文集新書》還有一例“解”表“條件必然”義的用例:
例(11)直須得見遺形,方解發(fā)心信受。
《敦煌變文集新書·佛說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講經文》
此句中“得見遺形”,表示進入忘我境界,全句意為只有進入忘我境界,才能發(fā)自內心地接受?!暗靡娺z形”是“發(fā)心信受”的條件,只有“得見遺形”,才能而且必然(根據上下文)“發(fā)心信受”。
關于《敦煌變文集》中“解”表條件義的例子,吳福祥(2003)還給出了這樣一個例子:
例(12)若解信心堅固得,大難苦海錯漂沈。
在“中央研究院”近代漢語語料庫中,我們還發(fā)現了類似的例子:
例(13)心了了,意咍咍,心若尋常有亂猜,若解分明生曉悟,眼前便是寶花開。
《敦煌變文集新書·維摩詰經講經文(二)》
仔細研讀以上2個例子,我們會發(fā)現,在這組例子中,條件義的表達均是通過“若”來實現,并非“解”,所以不能借此判定以上各例中“解”表條件義。
關于“解”表條件義,還有一個需要注意的例子是:
例(14)挈慈悲杵,能摧我慢之即;布智惠云,解覆貪嗔之海。
《敦煌變文集新書·維摩碎金》
該句中“解覆貪嗔之海”意為“使不會覆滅于貪嗔之?!保?“解”在該句中所表達的意思“使……不會發(fā)生”,這樣一來,句中的情態(tài)助動詞“解”與我們前文討論的“解”字就應該不是同源詞,其前情態(tài)語義應為實義動詞“解”的另外一個釋義“解除,脫落”,參見例(1)。
除能力義與條件義之外,唐、五代文獻中還出現“解”表意愿的用例:
例(15)山上有懶融,身著一布裘,見僧不解合掌。
《祖堂集·牛頭和尚》
例(16)病眼未開怯□染,患身難喻解纏綿。
《敦煌變文集新書·維摩詰經講經文(一)》
根據語境判斷,例(15)中的“不解合掌”,并非“不會合掌”,而是“不愿合掌”。是典型的表“意愿”的用法;例(16)中的“解”與上句中的“怯”對應,表示“因有病在身而無暇顧及纏綿”,亦為意愿義。
由以上分析可以得出,唐、五代時期雖然出現了個別“解”做情態(tài)助動詞,表“條件可能”“條件必然”“意愿”的用例,但六朝時期由表“曉悟”的實義動詞“解”演變而來的情態(tài)助動詞“解”在唐、五代時期的文獻中的核心情態(tài)義為 “習得能力”,并在此基礎上發(fā)展出了表“生理能力”的情態(tài)語義。
相較于唐、五代時期,“解”做情態(tài)助動詞的用例在宋、元時期急劇減少。在我們考察的近代漢語語料庫宋、元時期的文獻中[4],我們共檢索出“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例10例,其中,《關漢卿戲曲集》《永樂大典戲文三種》《五代史平話》中并未出現“解”做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的例子,而在《新刊大宋宣和遺事》《全相平話五種》《元刊雜劇三十種》雖然出現了少量“解”做情態(tài)助動詞的例子,但其表“條件可能”的用法已經消失了,在宋、元時期的文獻中我們僅發(fā)現了“解”表“心智能力”和“生理能力”的用法,其中表“心智能力”的用例9例,表“生理能力”的1例。
例(17)、例(18)中“解”表心智能力:
例(17)時危運作高城砲,猶解捐軀立戰(zhàn)功。
《新刊大宋宣和遺事·元集》
例(18)功臣不解謀身退,直待云陽血染衣。
《全相平話五種·秦併六國平話》
以上兩例中“解”均可理解為“知道、懂得”義,即“解”在句子中表“心智能力”義。
在宋、元時期的文獻中我們僅發(fā)現了“解”表生理能力的用例1例:
例(19)于民只解滌塵垢,潤國何曾洗是非。
《元刊雜劇三十種·李太白貶夜郎》
例(19)中“解”表示施事“水”具有“滌塵垢”的“用途效能”,表“生理能力”義。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在宋、元時期的一些文獻中,“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已經消失了,如《永樂大典戲文三種》《五代史平話》《關漢卿戲曲集》中就沒有出現“解”做情態(tài)助動詞的用例,《新刊大宋宣和遺事》中僅出現了1例,《全相平話五種》《元刊雜劇三十種》中出現的“解”做情態(tài)助動詞的用例也不多。可見,宋元時期“解”的情態(tài)語義受到了官話中更常用的情態(tài)助動詞“會”的侵蝕,其情態(tài)助動詞的用法已經開始消弭了。但是,反常的是蔣紹愚(2007)在《朱子語類》中卻發(fā)現了大量“解”做情態(tài)助動詞的用例,且《朱子語類》中“解”表達的情態(tài)語義也涵蓋了前文提及的多個義項。那么,造成“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在個別文獻中得以保留的原因是什么呢?楊秀芳(2001:261)認為《朱子語類》是朱熹在閩地講學時學生所輯的論學語錄,兼有文白語言特征,且官話方言夾雜,因此在《朱子語類》中閩方言常用情態(tài)助動詞“解”和官話中的常用情態(tài)助動詞“會”都出現了,且二者所表達的語義多有重疊。而這一觀點,也得到了現代漢語語料的支持?,F代漢語普通話中,“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已經消失了,但閩語中“解”仍然可以做情態(tài)助動詞,并具有現代漢語普通話中的情態(tài)助動詞“會”的所有功能,且其認識情態(tài)義也和“會”一樣,具有將然性,可見雖然現代漢語普通話中“解”的情態(tài)語義已經消失殆盡了,但是在閩語中,近代漢語情態(tài)助動詞“解”的情態(tài)語義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5]。
綜上,我們認為發(fā)端于六朝時期的情態(tài)助動詞“解”的情態(tài)語義在唐、五代時期獲得了充分的發(fā)展,可表“習得能力”“生理能力”“條件可能”“條件必然”“認識可能”等情態(tài)語義,但到了宋、元時期,隨著“會”的情態(tài)語義的進一步發(fā)展,以及“會”在官話中的廣泛使用,“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逐漸被“會”侵蝕,最后消失殆盡,但是在閩語中“解”的情態(tài)助動詞用法得到了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