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慨

《記憶記憶》

作者：[俄] 瑪麗亞·斯捷潘諾娃

譯者：李春雨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團(tuán)

出版時間：2020年11月

定價：78元

阿萊達(dá)·阿斯曼引用過馬丁·瓦爾澤一句略顯拗口的話：“只要某事是這樣，它就不是將會這樣的事。”

這句話說的是記憶——容易扭曲和變形、常常受到操縱的記憶。

今天的記憶何其泛濫，時間線上充斥著無數(shù)的短文和自拍，社交媒體用熱搜控制著工業(yè)化的記憶生產(chǎn)。今天的記憶又何其短暫，僅僅三五年前的轟動事件實際上已經(jīng)消失了。

一方面是記憶的公有化，另一方面是記憶的脆弱和易朽。

俄國詩人、散文家和記者瑪麗亞·斯捷潘諾娃，1972年生于莫斯科，早早（十歲）便立下寫出其猶太家族故事的志向，但幾度動筆又幾度毀棄。她想井井有條地寫一部傳統(tǒng)的家族史，卻在無數(shù)的證物面前感到不知所措，越來越覺得“記憶的領(lǐng)域充斥著投射、幻想、扭曲”。

她的太姥姥薩拉·金茲堡在青年時代便投身1905年革命，坐過沙皇的監(jiān)獄，留法回國后從醫(yī)，在十月革命中支持布爾什維克，日后卻從來不提自己與列寧的妻子和戰(zhàn)友有過交往，安然度過了一切運(yùn)動。在20世紀(jì)50年代“猶太醫(yī)生案”期間，也因“及時中風(fēng)”而逃過一劫。祖父尼古拉·斯捷潘諾夫參加過下鄉(xiāng)征糧的別動隊，小腹和后背留下了子彈貫穿的可怕傷疤，日后總說是被人用草叉捅的。父親在20世紀(jì)60年代駐扎在哈薩克斯坦，保衛(wèi)航天器的研發(fā)，這些往事他從不對女兒提起。她的幾代家人中有很多醫(yī)生、工程師、建筑師、會計和圖書管理員，他們幾乎一踏入社會，便在群眾中消失了，一生過著“波瀾不驚的生活，遠(yuǎn)離時代的風(fēng)車矩陣”，努力不要引人注目，終生都在回避記憶，隱瞞過去。

我們活下來，我們被遺忘，我們寧愿我們被遺忘。

這是一種生存的策略。斯捷潘諾夫家的所有人都因此安全地活到了晚年，沒有人上過戰(zhàn)場，沒有人受過鎮(zhèn)壓。玉碎者和受難者是見證，在某種意義上，瓦全者也是——只要想想他們?yōu)槭裁茨芑钕聛?。?dāng)你凝望個人的秘密，就能窺見時代的深淵。

已故的斯維特蘭娜·博伊姆在《懷舊的未來》一書中指出，“十月革命以后，蘇聯(lián)領(lǐng)導(dǎo)人完成了一種看不見的國有化——時間的國有化?！眰€人的記憶因此成了一個謎。斯捷潘諾娃決心把這些不屈不撓地活下來的人從遺忘中搶救出來。她在祖居、公墓、書信、照片、檔案館和博物館中尋找記憶，同時也在反思記憶，力圖在它的可能性和局限性中間走出一條少有人走的路。她漸漸從不連續(xù)和不完整中看出了歷史的輪廓和真相，最后的結(jié)果便是這本四百頁厚的《記憶記憶》——中譯書名要當(dāng)做動賓結(jié)構(gòu)的短語來讀。

她如實記錄了尋找、困惑和反思的過程，同時廣泛摘引了桑塔格、曼德爾施塔姆、阿赫瑪托娃、茨維塔耶娃、阿列克謝·托爾斯泰、季娜伊達(dá)·吉皮烏斯、普魯斯特、安妮·弗蘭克、保羅·策蘭、納博科夫、約瑟夫·康奈爾、澤巴爾德、帕慕克、安妮·卡森、瑪麗安·赫希等眾多作家和學(xué)者（引人注目地略過了阿達(dá)莫維奇、索爾仁尼琴和阿列克謝耶維奇），有時她用文字一一轉(zhuǎn)述二十張照片的畫面內(nèi)容，有時則只讓日記和書信自己說話。

雖然有些地方我的確希望她能稍加簡練，有時也感覺她的文化批評略顯力不從心，但這本書絕大部分是好的。我欣賞它的語言（以及譯文），尤其喜歡它的結(jié)構(gòu)。許多個“既是又不是”組成了它不同尋常的體裁——家族史或蘇聯(lián)史、小說或回憶錄、游記或報告文學(xué)、文化批評或哲學(xué)隨筆。

她一次又一次把讀者帶離她自家的故事，指給我們看時代的全景?！爱?dāng)下活著的我們所有人都是幸存者的后代，他們?nèi)科孥E和偶然才活過了多災(zāi)多難的20世紀(jì)。”她在中文版序言里寫道，“這一點將我們聯(lián)系起來，就像無人荒島上的一群幸存者，每個人都是親人。我們的交談足以跨越代際、跨越距離、跨越語言?！?/p>

阿斯曼夫婦關(guān)于記憶的專著仍是相關(guān)主題的必讀書。在《記憶中的歷史：從個人經(jīng)歷到公共演示》中，阿萊達(dá)·阿斯曼對記憶的代際、創(chuàng)傷和合法性有過深刻的闡述。她還將評論家席爾馬赫爾的論斷“家庭史是世界史的對立史”作了修改，重新表述為“家庭史是世界史中非常重要、但在很大程度上被低估的一部分，并且它打開了進(jìn)入世界史的新通道”。

斯捷潘諾娃的努力證明此言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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