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糖葫蘆

毒舌學霸VS呆萌學渣

作者微博：@尼古拉斯悶葫蘆

超話“今夜我只想你”

歡迎大家來玩兒！

謝辰青難得溫柔，清澈眼底盡是縱容。

“現在開心了？”

林昭彎下的眼尾弧度很甜，笑起來時小兔牙也無所遁形。

最后她干脆迎著他的目光，大力點頭。

“那，”謝辰青手里的筆落在她的嘴角，順著翹起的弧度往上，“笑一個給你同桌看?！?/p>

也許是謝辰青的眉眼五官過分干凈漂亮，也許是他帶著鼻音的聲線過于好聽，又或者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沒人能抵抗。

林昭像被蠱惑一般，嘴角微微彎起，很聽話地笑給他看。

謝辰青揉揉她的腦袋。

非常標準的摸頭殺，林昭的心跳在那個瞬間快得可怕。

“謝辰青，有人找！”

班里的男生喊謝辰青，林昭下意識地抬頭。

那個瞬間林昭發(fā)現，自己對謝辰青的名字竟然比對自己的名字還要敏感。

教室門口，女孩纖細高挑的身影被門擋住大半，只看到黑發(fā)微微卷曲垂在胸前。

林昭看著謝辰青瘦高的背影，心口突然有些悶，說不上為什么。

林昭不想去細究，拿出剛發(fā)下來的數學試卷，準備好紅藍黑三種顏色的筆，開始改錯。

林昭的視線順著錯題往下，一道、兩道，到第三題時，思路卡住，但是謝辰青還沒回來。

林昭的眉心慢慢地皺起來。

林昭地勸自己不要多想，可是心里那種說不出口的感覺慢慢發(fā)酵，一點一點地將胸腔填滿。

“怎么，不會了嗎？”男生的聲音落在頭頂，不像謝辰青那樣冷冽。

林昭仰頭，只見是她們班的學委。

對上林昭的視線，學委摸摸鼻尖，輕輕地咳了一聲。

“這是開學以來，第多少個來咱們班門口堵謝辰青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這周第三個?！?/p>

“剛才那女生問謝辰青要微信，你們猜，這哥們兒咋說？”

幾個男生湊在一塊聊天，林昭卻在吵吵嚷嚷的嬉笑中，精準捕捉到有關他謝辰青的信息。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一滯，眼前的數學符號徹底變成一堆亂碼。

那些追謝辰青的女孩子一個比一個好看，剛才喊他出去的那個尤其出挑。

男生們繼續(xù)聊八卦：“那個女生說，‘能給我你的微信嗎？’?！?/p>

“謝辰青是這么說的……”

林昭忍不住抬起頭，順著聲音看過去。

“他說，‘手機被班主任沒收了?！??！?/p>

“剛好班主任從旁邊路過，笑著說，‘對對對，你要是想加謝辰青微信過來找我?！！?/p>

班里的男生女生笑成一片，林昭抿了抿唇。

林昭發(fā)現自己竟然有些開心，這樣的開心讓她覺得有些甜，更覺得惶恐。

這個發(fā)現，讓她迫切想要轉移注意力。

林昭向學委請教：“學委，麻煩你給我講講這道并集，我做了三遍都沒做對。”

走廊過道人來人往，學委側身給人讓路，離林昭更近了些。

他彎腰，一只手撐著課桌，一只手接過林昭的中性筆。

學委講題跟謝辰青風格不同，有句話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謝辰青側重“漁”，而學委不光給你“魚”，甚至還替你把它紅燒，你只要拿起筷子吃就好。

林昭雖然聽得很明白，但是不保證自己下次遇到類似題目還能做對。

謝辰青進教室時面無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表明他的耐心已經完全告罄。

謝辰青看見什么，停住腳步，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

學委站在林昭旁邊給她講題，兩顆不怎么聰明的圓腦袋，都快湊到一塊。

直到上課鈴聲響起，學委才直起身：“明白了嗎？”

林昭亮出一對小兔牙：“嗯，謝謝你！”

她仰起臉，下個瞬間就對上謝辰青的視線。

是去干什么了，竟然這么久……林昭嘴角的笑慢慢地收斂，默不作聲地站直。

謝辰青垂眸：“換個位置?！?/p>

林昭茫然：“換什么位置呀？”

謝辰青不等林昭同意，直接搬桌子：“我坐外面，你坐里面?！?/p>

林昭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人就已經迷迷糊糊地坐到了墻角。

她拿筆撓撓頭，借余光偷偷看了謝辰青一眼。

不知道為什么，謝辰青這天身上的氣壓特別低，反正自己不要惹他，也不要問他題就對了。

而且林昭這天好像也不是特別想問題，尤其是在看到謝辰青把一個信封折了兩折扔進書包的時候。

林昭用第一節(jié)晚自習寫完作業(yè)，剩下的時間用來改數學錯題。

昨天的數學測驗這天發(fā)下來，那成績當真慘不忍睹。

謝辰青難得沒有看漫畫或者打瞌睡，面前擺著剛發(fā)下來的數學試卷。

他單手撐著腦袋，身側女孩低頭寫字的側臉認真又倔強，紅筆換了黑筆再到藍筆。

終于，她筆尖一頓。

是遇到不會的題了嗎？

謝辰青嘴角抿得平直不帶任何感情，在心里默念：“3、2、1。”

林昭把那道題題號上標注了大大的五星符號，繼續(xù)改下一道題。

就在這時，第二節(jié)晚自習下課的鈴聲響起。

林昭懷里抱著錯題本和試卷站起身：“同桌，麻煩讓一下。”

謝辰青沒起身，只是仰起頭看她。

謝辰青深黑的瞳孔映著燈光，在冷白光線下，薄唇緋紅。

謝辰青天生就長了一張好看到讓女孩子前仆后繼的臉。

那種酸酸澀澀的感覺曼延，前所未有，林昭又小聲開口，聲音軟糯：“謝辰青，讓一下?！?/p>

謝辰青站起身，凳子發(fā)出響聲。

謝辰青半靠半坐在課桌上，他的腿那么長，這樣坐著也把她的去路完全擋住。

少年冷著臉一語不發(fā)，漂亮的眼睛像冰里浸過。

林昭心說，那么多女孩子喜歡你，你干嗎非在這跟我過不去？

這樣想著，那種酸澀的感覺更是來勢洶洶。

“林昭。”謝辰青連名帶姓叫人的時候很冷漠，平時不覺得，這刻很明顯。

林昭抿緊嘴唇：“嗯?！?/p>

他的睫毛濃密柔軟，聲音卻很冷：“這次考試的數學題難嗎？”

林昭聽不明白謝辰青話音里的意思，對于他這種初三就把高中數學學完的人，自然不難。

但是對于她這個成績的學渣來說，自然難。

謝辰青是不是又要說她脖子上面架了個球呀？

林昭硬著頭皮說道：“對你來說肯定不難，但是我落下太多了，對于我來說就很難?！?/p>

“你還知道對我來說不難。”

謝辰青看著林昭有些懊惱的小表情，冷冰冰的語氣終于不自覺地放輕。

“??？”林昭呆住，眼睛一眨不眨。

謝辰青的手覆在林昭的腦袋上揉了一把，帶著繳械投降的無奈：“知道我會為什么要去問別人?！?/p>

林昭怔愣在原地，心里卻像被人打翻一罐氣泡水，甜絲絲的味道冒著泡泡，猝不及防四下曼延。

謝辰青抽走她手里、要去找別人講給她聽的試卷，坐回自己的位置，林昭還怔在原地。

謝辰青挑眉：“愣著干嗎，題會自己把自己講給你聽嗎？”

林昭終于反應過來，下一秒就美滋滋地笑出小兔牙。

她搬著凳子挪到謝辰青身邊，近了一點、又近了一點。

低頭寫公式的謝辰青并沒有分給林昭半分注視，她的注意力一個不小心從他筆下的函數落到他微垂的濃密睫毛。

過了一會兒，林昭聽見謝辰青問：“是我講得明白，還是學委講得明白?！?/p>

謝辰青的語氣平靜無瀾，可是一雙漂亮眼睛定定地看人的時候，卻是濕漉漉的，像毛茸茸的大型犬。

林昭老實巴交地說道：“學委。”

林昭見謝辰青變臉比翻書還要快，薄唇瞬間回歸平直的線。

林昭把臉埋進手臂偷偷地笑，她的下半邊臉都被擋住，只露出一雙彎又明亮的眼睛，月牙似的。

——雖然學委講得明白，但是我更喜歡聽你講啊……

中秋節(jié)的前一天。

第一節(jié)課前，班主任站上講臺：“高三放假三天，下午第四節(jié)課后離校?！?/p>

班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喜氣洋洋，跟過年似的。

原本高三年級是否放假待定，林昭心如止水，而這刻，她突然發(fā)現，并沒有多開心。

林昭的第一反應不是可以睡懶覺、休息，而是會有三天見不到她的同桌。

林昭偏過頭去看謝辰青，謝辰青神色淡淡，并不像她心里有很多彎彎繞繞的小女孩心思，對上她的視線，只是眉梢微抬：“怎么了？”

林昭搖搖頭。

謝辰青垂眸，小同桌皺著眉頭鼓著小臉，慢悠悠地呼了口氣。

小學生也會有煩惱嗎？

下午第四節(jié)課，林昭把各科作業(yè)記好，合上她巴掌大的小筆記本。

放假讓人喜上眉梢，韓楊大大咧咧地轉過身：“放學去打球嗎？”

“嗯。”謝辰青收拾好書包，懶懶地斜靠在課桌旁。

十七歲的少年骨骼清瘦，好像永遠都睡不醒，他垂著眼皮，睫毛密密地落下來，微微遮住了眼睛。

從林昭的角度看，還能看到謝辰青修長白皙的脖頸上線條清晰的喉結。

林昭合上的小筆記本又打開。

林昭沒有謝辰青的微信，只有他家座機號碼，偶爾打電話給他，都是謝奶奶接。

能不能問謝辰青要個微信呀？可是要微信，要怎么說呢？

“謝辰青，我想要你的微信?！?/p>

“謝辰青，你看我像你的微信好友嗎？”

“謝辰青，我有不會的題想在微信上問你……”

但是，之前有女孩跟謝辰青要微信，被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謝辰青如果也用這樣的理由拒絕她，她說不定會難堪得哭出來。

她不要，謝辰青就不知道主動給嗎？

還是說，十七歲的高冷帥哥就是這么酷？

“行了，走吧？”

前桌的韓楊回頭招呼謝辰青，謝辰青低頭看他坐在座位上的小同桌。

林昭的位置靠走廊，謝辰青想出去必須經過她老人家首肯。

謝辰青微微彎腰，語氣逗小孩兒似的：“領導，讓一下?！?/p>

林昭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時手里的小筆記本合上，發(fā)出一聲響。

韓楊的聲音越來越遠：“咱們早點去，省得地方被人占了?！?/p>

謝辰青漫不經心地“嗯”了聲。

林昭收回視線，站起身收拾書包。

就在林昭把筆記本放入書包的前一秒，少年折返。

謝辰青個高腿長，步子也大，清冽干凈的味道猝不及防地撲面而來。

距離太近，林昭只到謝辰青的胸口位置，臉頰差點貼上他藍白校服的前襟。

謝辰青沒說話，拿起林昭的小筆記本，她扣好的中性筆筆蓋又被扔在桌上了。

林昭直犯迷糊：“怎么了？”

謝辰青手中的筆記本在她頭頂翻了一頁，下一秒墊在她的腦袋上。

兩人的身高差剛剛好，謝辰青就用這個姿勢，寫了一行字。

謝辰青在林昭回過神之前，把筆記本扔進她的書包。

“不會的題問我，記住了嗎？”

謝辰青說完，手覆在林昭的腦袋上揉了一把，轉身就走。

韓楊斜斜地倚在教室門框，目光里是看透一切的不懷好意。

教室里吵吵嚷嚷，初秋的降溫來得猝不及防，窗外的風刮得厲害。

而在教室小小的東北角，林昭站在自己的座位上，心跳聲震耳欲聾。

她低頭，從書包里拿出筆記本，展開到謝辰青寫字的那一張。

像是誰的小小心事，猝不及防被秋風吹過，嘩啦啦地翻了頁。

林昭看到那行字，抿了抿唇，終于瞇著眼睛笑出來。

“微信，123########。”

林昭到家時，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

“奶奶，我回來啦！”

蔣念慈正端著飯菜往餐桌走，問林昭：“放幾天假呀？”

林昭笑得眉眼彎彎：“三天！”

“那挺好，好好休息休息，”蔣念慈把碗筷瀝水，“快，洗手吃飯了?！?/p>

“好的?！绷终炎呗返臅r候腳尖一踮一踮的，腦袋上的丸子頭跟著晃呀晃。

蔣念慈笑說：“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開心就蹦蹦跳跳?！?/p>

林昭轉過頭，有些驚訝：“奶奶，我開心得很明顯嗎？”

彎眼睛、小兔牙、嘴角乖乖巧巧地翹上去，這就是小孫女心情不錯最明顯的標志了。

蔣念慈一邊盛飯一邊說：“是，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林昭的耳朵突然隱隱發(fā)燙。

因為林昭剛才滿腦子想的都是，謝辰青把筆記本墊在她的腦袋上，給她寫聯系方式。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腦袋有些暈暈乎乎，回房間換衣服的時候，甚至都同手同腳。

當林昭拿出記作業(yè)的小本子，那種感覺更加強烈。

明黃色紙張，透過那清晰鋒利的筆觸，就好像看見他的人。

林昭深吸口氣，打開添加好友頁面，點擊搜索。

下個瞬間，看見什么，她倏然笑起來。

什么高冷少年，根本還是個小男孩兒！

某人的頭像是《海賊王》里的路飛，還是Q版的那種。

頭像上的路飛的嘴巴呈“3”的形狀歪向一邊，戴著草帽，鼻子上貼著創(chuàng)可貼，還穿了個小背心，可愛到不行，完全不像是謝辰青的風格。

名字很簡單：“XCQ”。

林昭點擊添加，那人秒通過，心跳在那個瞬間突然停了一拍。

所以，謝辰青正好在玩手機嗎？

林昭攥著手機，定定地看著通過好友申請的對話框。

要說點什么好呢？

謝辰青，你好，我是林昭？

林昭編輯了又刪，表情嚴肅得堪比做數學題的時候。

“昭昭，吃飯啦?！蹦棠淘诳蛷d喊她，林昭趕緊放下手機出了臥室。

飯桌上，蔣念慈問林昭：“想吃什么餡的月餅？待會兒奶奶下樓去買食材?！?/p>

林昭的眼睛瞬間亮起來：“我和您一起去買，什么好吃買什么！”

飯后，祖孫倆一起走在燈光昏黃的小路上。

晚風習習，蔣念慈看著那輪圓月亮：“又是一年中秋了啊?！?/p>

她兒子還在世的時候，會做很多好吃的，月餅、臘肉、各種家鄉(xiāng)特產，給林震寄到部隊，讓他和戰(zhàn)友分著吃。

林昭聽得出奶奶沒說完的后半截話——又是一年中秋，那么一大家子人，就只剩她和尚且年幼的她。

林昭鼻子泛酸，卻在下一秒收拾好心情，抱住奶奶的手臂笑道：“是呀，能和奶奶一起過中秋，好開心！”

蔣念慈蒼老的臉上，緩緩地扯出一個笑：“奶奶也覺得，和昭昭一起過中秋節(jié)很好，很好很好?！?/p>

她這個年紀，黃土埋到脖子，去見兒子是早晚的事情。

這個瞬間，她祈求老天爺，讓她多活幾年，活到孫女長大成人，再多陪她幾個中秋。

祖孫倆散著步，買了東西回到家，開始一起做月餅。

一老一少有說有笑，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等月餅成型，已經是晚上九點。

“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誰家的小伙子，娶到我孫女?！蹦棠贪扬炂ゐW料放進模具。

林昭奶白的小臉上不小心蹭到面粉，看起來像只小花貓。

“奶奶，我明天可以給謝辰青送一點嗎？他一直很幫我?！?/p>

林昭把奶黃餡包進冰皮，好像除了這樣的小點心，也不知道能送他什么。

奶奶倒扣模具，月餅成型，冰皮晶瑩剔透：“那你多送一些，好好謝謝人家?！?/p>

晚上，謝辰青吃過晚飯，奶奶切了水果端出來。

謝老爺子手里的書放下，看向自己孫子：“學校群里有什么通知嗎？看你一直在看手機。”

謝辰青：“沒有，爺爺?！?/p>

謝辰青身上的灰色帽衫松垮寬大，黑色運動褲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腳踝，月光落在那張英俊白皙的臉上，少年神色淡淡。

林昭是吃了幾個月餅腦袋跟著開光了？

假期的所有題都會嗎？

怎么不來問他？

不會又去問學委了吧？

謝辰青皺眉，就算沒有題要問，發(fā)個“中秋節(jié)快樂”總可以吧？

謝辰青抬手揉了揉鼻梁，把手機扔在一邊。

謝辰青扔開之后，又拿起來，手機常年靜音的人，破天荒調了振動。

晚上睡覺前，謝辰青擦著頭發(fā)從浴室出來，視線再次落到桌上的黑色手機。

朋友圈有個小紅點，頭像是林昭的麥兜。

林昭剛剛發(fā)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是冰皮月餅，五顏六色，滿滿當當的一烤盤。

謝辰青抿了抿嘴角，手指劃過屏幕。

林昭：“中秋節(jié)快樂，歡迎大家前來品嘗。”

鄒瑜：“啊，看起來好好吃我要去吃！”

學委：“好厲害?！?/p>

韓楊：“你光知道說，倒是給個地址啊！”

鄒瑜有林昭的微信就罷了，學委和韓楊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是最后一個？

留言太多，最后林昭乖巧地回：“歡迎大家來11號樓2單元601吃月餅！”

手機被謝辰青扔到書桌上，發(fā)出輕輕的一聲響。

謝辰青和林昭的聊天記錄，依舊停在加好友時那句：“謝辰青你好，我是林昭。”

翌日，中秋。

慣例，這一天爸媽會來奶奶家吃午飯。

從客廳窗戶往外看，一輛黑色轎車開進小區(qū)停在樓下。

謝辰青嘴唇抿成平直的線。

謝辰青聽到電梯停在門口，起身開門，垂在身側的手指修長冷白輕輕地攥起。

保養(yǎng)得當的婦人，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在看到謝辰青的瞬間，那笑容便僵住。

她張了張嘴，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謝辰青微頷首：“爸，媽?！?/p>

謝辰青沒等到回音，又或者根本不會有回音，

他拎起玄關的外套，站在家門口說了句：“爺爺奶奶，我午飯不回來吃了?！?/p>

市中心的商廈人滿為患，謝辰青直奔三樓，駐足兒童玩具區(qū)域。

上前給謝辰青介紹的售貨員臉頰微微紅，視線落在他身上，便再也移不開。

鋼鐵俠，奧特曼，遙控飛機，他腦海深處有個小小的聲音——

“哥哥，你陪我玩一會兒。”

“哥哥，我們一起去買好吃的，好不好？”

“哥哥，我害怕……”

墓地寂靜，謝辰青順著臺階往里走，最后停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的幼兒園入園照片，衣領處還系著漂亮的小領結。

名字是“謝辰希”。

謝辰青彎腰，一點一點地擦干凈他的照片，清潤的聲線發(fā)苦，低得輕不可聞：“對不起啊，哥哥一個人活下來了?！?/p>

中秋節(jié)，林昭終于找到理由給謝辰青發(fā)第一條消息。

林昭用的是群發(fā)的語氣：“祝大家中秋節(jié)快樂！”最后消息卻只發(fā)給了他一個人。

消息發(fā)出去的瞬間，她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在這之后，消息便如石沉大海，沒有了回音。

謝辰青是不回復群發(fā)消息嗎？

林昭本來還想問要不要給他送月餅，但是想想還是不問了，萬一他說不要怎么辦。

林昭不知道謝辰青喜不喜歡吃月餅、喜歡吃什么口味的月餅，所以就每樣做了一點。

做好的月餅用買來的包裝紙一個一個地裝好，再放進帶格子的小盒子。

下午五點，林昭背上小書包，問了奶奶謝家地址，出了家門。

林昭下公交車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萬家團圓的日子，謝辰青肯定在家。

林昭拿出手機給謝辰青發(fā)消息。

林昭：“我在你家小區(qū)門口呀！”

林昭：“給你送好吃的！”

就在林昭怎么也等不到謝辰青的消息時，一個小朋友跑到她面前，輕輕地扯了扯她衣角。

林昭低頭的瞬間，對上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差點被那張人類幼崽的小臉萌壞。

“姐姐，你來找我舅舅嗎？”小朋友板著臉。

林昭點點頭：“他在家嗎？”

小外甥搖搖頭：“不在家，所以我在這里等他?！?/p>

林昭又問：“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嗎？”

小外甥：“不知道?！?/p>

林昭笑著摸摸他的頭：“姐姐帶好吃的了，你要不要吃？”

小外甥的聲音脆生生的：“要！”

秋夜?jié)u涼，落葉打著旋。

闔家團圓的日子，謝辰青就在這陪了他一天。

從地震那年開始，年年如此，就好像在謝辰青對面的不是一座墓碑。

謝辰青站起身，聲音很低，輕不可聞：“辰希，再見。”

“怎么辦，”林昭看著所剩無幾的月餅，白皙的小臉皺出褶，“忘了給你舅舅留了?！?/p>

杧果餡的冰皮月餅，小外甥吃得津津有味，聞言也是一愣。

林昭笑瞇瞇摸摸他的腦袋：“沒關系，你喜歡，姐姐下次再給你帶?！?/p>

謝辰青走到樓下時，視線落在某處。

那一整天覆著一層薄冰的清雋眉眼，冰雪消融，慢慢地舒展開。

他的小同桌和小外甥整整齊齊地坐在樓下排椅上，兩個人都很矮，一人手里抱著一個月餅，一起饜足地瞇起眼睛。

小外甥：“姐姐，這個草莓餡的也好好吃?！?/p>

林昭得意到小眉梢上挑：“果醬我熬了一晚上呢?！?/p>

這時，林昭的視野里出現了一雙白色的板鞋。

“這是誰家小朋友，怎么坐在這兒？”

干凈清潤的聲線從頭頂落下來，話音里的疲憊明顯，卻因為壓低顯出幾分難得的溫柔。

“舅舅！”小外甥喜氣洋洋，嘴巴里鼓鼓囊囊的，不見在幼兒園的半點斯文。

林昭差點跟著小外甥叫“舅舅”，不僅如此，還跟著他笑出一口小白牙，見到謝辰青的開心不加掩飾。

“你去哪兒了呀？信息都不回。”林昭開始跟謝辰青算賬。

謝辰青這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小姑娘不僅給他發(fā)了信息，見他不回還砸過來一堆氣鼓鼓的表情包，跟她這刻的表情很像。

謝辰青將手機塞回褲兜，嘴角總算有了微微彎起的弧度：“去看了個人?！?/p>

少年語氣淡淡的，但林昭突然從那張冷若霜雪的俊臉上，讀出了不開心。

不僅不開心，好像還很難過。

“你來找我嗎？”謝辰青垂眸看林昭。

“給你送月餅，但是……”林昭撓撓頭，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一不小心就快吃完了?！?/p>

這就很尷尬，林昭趕緊打了個補?。骸暗侨绻阆矚g，我可以再給你帶?！?/p>

謝辰青眼尾微微彎著：“這么好？”

林昭挑眉，遞給他一個“你懂”的小眼神兒：“那當然了，同桌待遇。”

謝辰青蹲下來，白皙干凈的手指拿起紙巾：“鄒喻、韓楊、還有學委，你也給他們送了嗎？”

謝辰青說這句話的時候并沒有看林昭，而是在溫柔耐心地給小外甥擦嘴角的果醬。

那側臉好看得不像話，林昭的視線，順著他眉骨再到挺直鼻梁描摹，心跳又開始變快。

就在這時，謝辰青抬頭看林昭，又問了一遍：“他們也有嗎？”

林昭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謝辰青怎么像個幼兒園寶寶，別別扭扭的。

她呲牙一樂：“沒有，我跟他們就是客套一下！”

林昭坐著，手撐在身體兩側。

謝辰青半蹲在林昭面前，眉眼五官在皎潔月光中不減俊俏。

兩人的目光落在一起，誰都沒有再說話。

這時少年眼尾一彎，輕輕地笑了。

林昭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清晰。

謝辰青低垂的睫毛長而溫柔，那雙漂亮眼睛微微彎著，映著天邊冷月，清澈柔和。

下一刻，他手里的紙巾落在林昭的嘴角，一點一點地替她擦干凈那里的月餅屑。

“吃得到處都是，”謝辰青看她，“你也沒長大嗎，林昭小朋友？”

樹不再動，風也靜止，只有林昭的心臟極不規(guī)律地跳著。

林昭坐著，謝辰青半蹲在她面前。

少年左眼下睫毛處的淚痣，淺淡的褐色，凝聚所有光線一般、近乎灼眼。

謝辰青抬手摸摸小外甥的腦袋：“你先上樓，舅舅送姐姐回家。”

謝辰青跟小朋友說話的時候，語氣輕得不像話。

林昭忍不住想，高冷的、毒舌的、以及眼下這個幫她擦過嘴角的，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謝辰青呢？

林昭正想著，謝辰青手指關節(jié)碰了下她的后腦勺：“走了，送你回家?！?/p>

“送你回家”這幾個字，總是帶著說不出的溫情，更何況是從謝辰青的嘴里說出來。

林昭的那顆小心臟，條件反射一般地跳得歡脫，但是這天的謝辰青看起來有說不出的累，眉眼滿是倦色。

“不用你送，公交車直達，我自己走就好，”林昭把書包拉鏈拉上，“你是不是還沒有吃晚飯？快點回家吃飯吧，別讓家里人等?！?/p>

謝辰青站起身，目光掃過樓下那輛黑色的轎車，目光微微一凝。

時至這日，謝辰青仍然能清晰記起地震那年的中秋。

父親醉酒，口不擇言地說道：“如果不是你，辰希根本不會去世！他還那么小，幼兒園的入園照變成遺照！”

母親哭著，近乎逃一樣地離開：“對不起啊，辰青，媽媽一看到你，就會想起你的弟弟……”

于是全家團圓的日子，謝辰青在弟弟的墓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自那以后，年年如此。

“沒有人等我?！?/p>

謝辰青的聲音很輕，輕易被風聲吹散，林昭沒有聽清：“你說什么？”

謝辰青揉揉小外甥的腦袋：“告訴姐姐，小朋友如果晚上一個人出門，會怎樣？”

小外甥脆生生地回答：“會被拐賣小孩的壞人抓走！”

謝辰青冷著張俊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外甥都比你懂得多?！?/p>

林昭哭笑不得，謝辰青嘴角微微揚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