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土

一

文麗一把推開站上的大門，氣鼓鼓地往出走?！皯{什么要扣我一百塊錢，我掙個錢容易嗎？深更半夜的還在值班，天寒地凍的還在量罐，不就填錯了個資料嘛?！彼龖崙嵉叵胫?，看見大門口張貼的站長大虎的照片，忍不住狠狠瞪了他幾眼?！鞍⒁??！币粋€怯生生的聲音傳來，不知從哪兒鉆出來一個六歲左右的小姑娘，撲閃著一雙大眼睛，有些害怕地望著她，像是做好了隨時準備跑的準備。肯定是村上的孩子，站上經常丟東西，所以站上人都不待見這些孩子，也有些粗魯的見到這些孩子就直接開吼。

“哦，你怎么了？”文麗半蹲下來溫柔地問道。小姑娘膽怯地退后一步，看看文麗臉上并沒有兇狠的表情，才遲疑地說道：“阿姨，學校要組織文藝演出，邀請家里人來看表演，你能代替我媽媽來嗎？”說完，她又滿懷期待地看著文麗，眼睛睜得圓溜溜的。文麗看著她，有些驚奇地問：“那你的家人呢？”小姑娘沒有吭聲，漸漸低下了頭，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襯衣的下擺。文麗心軟了，本來剛下夜班，想回宿舍休息，但她還是決定先去小女孩的家里看看。

立夏剛過，原本光禿禿的山塬披上了稚嫩的綠草，零星地開著牽牛花、小雛菊，還有很多不知名的花兒。“阿姨，你看這個叫山丹丹花?！毙」媚镏钢欢浠▋赫f道。文麗俯下身去，仔細觀賞著那朵花，明亮的紅色花瓣中間吐出嬌嫩的花蕊，看起來弱小而美麗。山丹丹花她老早就聽說過，但還真是第一次見?！澳阍趺粗肋@叫山丹丹花，你以前見過？”文麗隨口問道?！拔业男∶械さ?，我媽媽一直很喜歡山丹丹花！”那個名叫丹丹的小姑娘看著花兒說道。文麗不敢再問了，她怕再問下去小姑娘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這個小姑娘看起來藏著很多心事。

村子離小站不遠。常常在孤獨寂寞的時候，文麗就站在小站院墻外看著溝那邊的村子，或炊煙裊裊，或羊群咩咩，總能讓人感覺到人間煙火的味道。不像那座小站，成天就是那幾張面孔。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小姑娘和她一前一后地走著。小姑娘頭發(fā)微黃邊稍有點發(fā)卷，隨便用一根皮筋捆扎著。此刻，看起來松弛而零亂，似乎頭發(fā)隨時都要掙脫皮筋。城里像這么大的小姑娘，捆扎著各種頭花、戴著各式發(fā)箍，一個個打扮得都像小公主似的。文麗心想，下次休息回家，一定要給這個叫丹丹的小姑娘帶些頭飾過來?！暗纫幌??！彼蝗缓暗?，倒嚇了丹丹一跳。她驚奇地回過頭來望著她，滿眼都是迷茫的樣子?！暗纫幌?，我給你扎下頭發(fā)?！蔽柠惖褂行┎缓靡馑嫉卣f。丹丹停下，等著文麗走過來，一動不動地讓她解開頭發(fā)，再重新緊緊地扎起馬尾辮。扎好后，她回頭看著文麗笑了一下，眼神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鞍⒁蹋闶窃敢鈦砜次业难莩隽藛?？”望著她期待的眼神，文麗內心沒有起任何波瀾，微微笑著，堅定地朝她點了點頭。

二

進了柳林村，丹丹放慢了腳步，走到了文麗身旁。村子正處于一派祥和寧靜的氛圍中，田地里已經有莊戶人家在下地了，褲腿高高挽起，有的戴著破舊的草帽，還有些孩童在村道上玩耍打鬧著。有一個大嬸挎著籃子從石階上走下來，看見丹丹旁邊的文麗，打量了一番，問丹丹道：“這是誰??？”丹丹仰著臉說：“這是油隊上的阿姨，要看我六一表演節(jié)目呢？”那位大嬸連聲說著好，好啊。走過去了，還回頭看著文麗，文麗發(fā)現并排走著的丹丹眉毛輕輕上揚著。

院子很破舊，院角的幾塊磚已垮塌了，被臨時塞進了幾塊石頭，顯得雜亂而危險。雨季馬上就到了，不知道幾場雨下來，這面墻還能否承受住暴雨的沖刷和地基的下陷。進了院子，有兩孔窯洞，門上掛著各色花布拼接而成的門簾。門簾似乎好久沒洗了，進門的地方沾滿了油污。進了窯洞，從陽光明媚的室外忽然移到昏暗的室內，文麗感覺自己的眼睛適應不了這光線的變化，似乎什么都看不見了?！斑M來，進來啊。”隨著一聲聲的呼喚，文麗這才發(fā)現窯洞靠里面的炕上躺著一個大娘，正朝她喊著。她慢慢移動過去，生怕一個趔趄摔一跤。“這是我奶奶，阿姨?！钡さぴ缫雅艿嚼先说母跋蛭柠惤榻B道?！澳棠蹋憧柿税?，我給你倒點水?！钡さ墓褡由系呐坷锏沽艘煌胨f給老人。老人推讓給文麗，文麗連忙說自己不渴。老人勉強支撐著坐起來，喝了幾口水后說：“真是麻煩你了，我不讓丹丹去，丹丹非要去找你，就說你跟她的媽媽像……”

說到這，老人眼圈紅了，頓了頓繼續(xù)說，這孩子命苦，四歲那年她爸就出車禍走了，她媽也拋下她走了，聽說又重新找了人。我有類風濕性關節(jié)炎，兩條腿也動不了，跟個癱子一樣，家里就全靠她爺爺和她了，她爺爺種地、打零工，她放學回來還要做飯、洗衣……也怪我老了不中用，不然還可以干點活，讓娃好好安心念書。說到這，老人使勁捶打著雙腿，文麗急忙阻攔，老人忍不住擦拭著淚水，文麗鼻子酸酸的，心里也堵得慌，眼淚也嘩嘩地落了下來。丹丹一看，慌忙安慰奶奶，又趕緊給文麗擦拭淚水。

“這孩子爭氣，每學期考試都是第一名。去年六一時，她表演節(jié)目回來，哭了好久，說同學們都有爸爸媽媽去看演出，就她一個人沒有?！?/p>

“看著孩子傷心，我心里也難過，但她媽自從走了后，再沒有回來過，也沒法聯系呀。我倒怕過六一了，沒想到今年又緊接著來了?！?/p>

“我說丹丹呀，要不今年你就不去表演節(jié)目了，讓你爺爺給你請一天假，這孩子個性強，還堅決不同意。后來不知道怎么琢磨出來個主意，說讓你代替她媽媽去。我說阿姨忙，你又不認識，人家能去嗎？她非要去試試，說見過你幾次，就是喜歡你！我也勸不動，看著她也死心眼，想著試了她就死心了，沒想到你還真來了?！?/p>

說了這么多，老人氣有點喘，丹丹又熟練地端起碗，扶著老人喝了幾口，又給她捶捶背。文麗看著丹丹懂事的樣子，她的眼圈又一次泛紅了，她從來沒有想到，竟有這么貧困的家庭，竟有這么懂事的孩子。她姐姐家的丫頭跟丹丹年齡相仿，但是整天穿著公主裙，吃著肯德基，還愛耍個小脾氣。跟丹丹相比，她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她真希望有一天她的小侄女能親眼看看丹丹是怎么生活的。

“大娘，我其實也挺喜歡丹丹的，她能來找我，我其實也挺高興的，等她表演節(jié)目時我一定去看。”

文麗說完，老人欣慰地笑了，丹丹滿臉泛著笑意，似乎又有點小得意。

三

文麗一個人重新返回站上，正趕上廚師把午飯燒好了?！拔柠?，你一大早跑哪去了，我站里站外找不見你，還以為你昨晚值夜班被黃鼠狼叼走了。”同事慶霞大著嗓門說道，站上幾個同事聽到后都看著文麗。

文麗長得漂亮，她的一舉一動都頗引人注意?！芭叮胰チ颂肆执??！蔽柠惱У脤嵲诓恍辛?，感覺上眼皮和下眼皮打得越來越兇了。她怕再堅持一會兒，兩個眼皮就徹底咬到一塊了?！澳阋粋€人跑到村子干啥去了，也不睡一覺?！睉c霞執(zhí)拗地繼續(xù)問道。她雖然是個熱心腸，但是有點“小八卦”，喜歡探聽周圍同事的事情。雖然這點讓文麗有點厭煩，但在這孤獨的小站上，大家都渴望有點新鮮事刺激一下單調而寂寞的生活，所以也可以理解，不至于厭惡。“等有空再告訴你吧，我快困死了?！蔽柠愊駪恫钍掳愫鷣y吞咽了一碗米飯，吃了幾口菜，她怕自己不吃又會餓醒，這樣多少吃點，能睡得踏實。

宿舍樓是新建成的公寓，兩個人一間，她和慶霞住一間，帶著獨立衛(wèi)生間，條件還不錯。她躺倒在床上，身也沒翻幾下，就沉沉睡去了。

等到了下午吃飯時間，她才醒來，精神頭好了很多，感覺渾身也輕松了許多，頭腦也跟著靈活了，這下感覺舒服多了。

走進廚房，他們幾個都來了，慶霞怕打擾到她，連宿舍也沒敢回，中午就在小餐廳的椅子上躺了躺，刷了刷手機?！把?，這下睡好了吧，熊貓眼又有神了，小心把站上的男員工都迷倒了?！彼_玩笑地說道?！叭ツ愕?，一天嘴里就沒個好話！”文麗嗔怪道。

晚餐很豐盛，天熱了，細心的廚師專門給他們準備了綠豆粥、肉夾饃、還有涼拌土豆絲和西芹炒豆干，都是文麗愛吃的。大家邊吃邊聊著，氣氛輕松而融洽，看起來就像一家人似的。這時，站長大虎推門進來了，滿臉的疲憊，原來他到其它站上去幫忙修輸油泵了。“有啥好吃的呀，快餓死我了?！彼戳讼词郑差櫜簧喜?，邊甩邊問道?！坝心銗鄢缘娜鈯A饃。來，拿一個！”快人快語的慶霞邊說邊把盤子遞給他。大虎拿起一個，趕緊坐了下來。文麗看了一眼大虎，突然又想起早上扣錢的事，她擰著脖子避開了他的目光，別別扭扭地斜坐著，氣氛突然有點沉悶了下來。“文麗，你還沒說你早上一個人跑到柳林村干啥去了?！睉c霞一直念念不忘這件事，又一次問起。文麗本不想說，尤其是不想讓大虎聽見，但考慮到慶霞為了讓她睡個好覺，連宿舍都不敢回，還是醞釀了一會，把早上跟著丹丹去柳林村的所見所聞都說了出來。“她媽也太狠心了，怎么忍心拋下丹丹呢？”男員工剛子說道?！暗さひ蔡蓱z了，等六一的時候，如果我不上班，我陪著你去?！睉c霞眼睛紅紅地說道。大虎一直沒吭聲，但他吃飯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這與平時是不一樣的，他是注意聽著文麗的話呢。

到了六一那天，恰好文麗不用上班，很遺憾正好趕上慶霞值班，沒能一塊去。剛好六點，文麗就起來了，化了妝，梳了個高高的馬尾辮，穿上上次回家休息時才買的小雛菊連衣裙，站在鏡子前一照，簡直跟都市大街上行走的美女一模一樣。“寶寶，你真是太美了，我都要愛上你了?！睉c霞一臉羨慕后贊嘆地說道。她個子矮，又胖，好幾次都買了跟文麗一樣的款式，但就是穿不出來人家的效果。“趕緊上班去，小心扣你工資?！蔽柠愞揶淼?。慶霞做了個鬼臉趕緊進站了。

進了柳林村，文麗徑直去往丹丹家。要過六一了，丹丹也興奮得早早起來了，她換上了白襯衣、紅裙子，看到文麗從院子進來了，臉上立即笑得跟花兒一樣。文麗看著丹丹，也是一臉的笑意。丹丹的紅裙子明顯小了，背上的拉鏈繃得緊緊的，但好在長短還能湊合。文麗趕緊把帶來的化妝品拿出來，給丹丹擦粉、畫眉、抹口紅，又重新給梳了個扎著很多細辮子的發(fā)型。站在院子里，丹丹漂亮得就像一只小蝴蝶，興奮得轉起圈來。這時，一個年邁的老人擔著水走進來。丹丹立即撲了上去，叫了聲爺爺。文麗這才明白，原來這是丹丹的爺爺。老人看著很蒼老，皮膚黧黑，是長久風吹日曬的結果。老人背部有點駝，看到文麗和丹丹一臉笑意，把水倒進水缸后，再三讓文麗進屋，吃了早飯再走。丹丹急切地要出門到學校去，隨手抓了兩個紅薯就出門了。

晨熹微嘉，在柔弱的太陽光下，丹丹的臉紅通通的，興奮得像是被托在云層上走似的?？蓱z的孩子，自打記事起就沒有見過媽媽，只能從僅有的幾張照片上看看媽媽的樣子。文麗也很愉悅地走在鄉(xiāng)村的小路上，丹丹快樂的樣子深深地感染著她，鄉(xiāng)村自然而淳樸的味道令她很陶醉。

“等有空了，一定要帶慶霞來一趟?！蔽柠惸叵胫?/p>

四

走了大約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兩個人終于來到了鎮(zhèn)上的小學。學校很熱鬧，在操場上搭建了簡易的舞臺，娃娃們穿著漂亮的衣賞興奮得滿眼泛著喜悅的星星，老師們忙前忙后地招呼著本班的孩子，家長們邊閑聊邊追逐著自家孩子的身影，整個學校都沉浸在一片歡樂的海洋中。丹丹很快就找到了她所在的班級，向老師和同學指著文麗介紹著什么，一臉興奮的樣子。老師和同學都朝她望來，滿是贊嘆的眼神。

慶?；顒雍芸炀烷_始了，每個班級都表演了看似簡單但充滿童趣的舞蹈。丹丹所在的班級表演了舞蹈《蟲兒飛》，丹丹是領舞。“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舞蹈動作雖然簡單，但丹丹跳得非常好，文麗在臺下看得入迷了。有一刻，她覺得丹丹就是自己的女兒，如果她以后也能有這么個女兒多好。節(jié)目表演完了，文麗使勁鼓著掌，雙手都拍疼了。丹丹下了臺，文麗緊緊地抱住丹丹，激動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丹丹，你好啊?！蓖蝗灰粋€聲音傳來，讓文麗吃了一驚，這不是站長大虎的聲音嗎？她回頭一看，果真是大虎，他穿著濺著油點子的紅工衣，微笑著朝她們走來。這時，丹丹也看見大虎了，立即迎了上去，禮貌地笑著說：“叔叔好?！薄翱?，這是什么？”說著，大虎變戲法似的從背后拿出一個新書包，上面印有“冰雪奇緣”里公主“艾莎”的圖樣?！巴?，太漂亮了！”丹丹忍不住贊嘆道。

“送給你的?！贝蠡⑿χf道。丹丹不敢相信地看看文麗，文麗點點頭，才羞澀地接過了書包。

“謝謝你啊?！蔽柠惪粗蠡⒄f道。

“沒什么，我也是到鎮(zhèn)上給站里采購東西，想起了你那天說起的丹丹，就順道過來看看。”大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文麗望著眼前的大虎，簡直有點不敢相信。她對大虎的印象一直都是工作上肯吃苦，但又很較真，有點不近人情，沒想到他還有這么善良和細心的一面。

活動結束后，他們一起往柳林村走。來的時候，心里急切，光顧著趕路了，都沒有好好欣賞一下沿途的風景。此時正是初夏時分，早上來的時候還稍有點冷，這時太陽就如同一個低低懸掛的大火盤，散發(fā)出熾烈的光和熱，令皮膚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路兩旁的白楊樹雖然高聳著身子，盡力遮擋太陽的光芒，但紋絲不動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沒有吹起一絲絲涼風。他們三個人都開始出汗，尤其是大虎，已經脫掉了紅工服，露出了一件淺藍色的純棉短袖，背部還是濕了一大片。文麗望望他大汗淋漓的樣子，心里有點好笑，非要跟著她們吃這份苦，他其實采購完可以早早回去的。碰到一個小商店，文麗準備去買水，被大虎攔住了，他進去買了三瓶礦泉水，還給丹丹買了包“洋蔥圈”。

“罰了你一百塊錢，你不會怪我吧？”大虎仰著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下半瓶水，裝作隨意地問道。

文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說：“那事也怪我，那個數字填寫錯了，井區(qū)有制度呢，不罰咋辦？”

說完，倆人都笑了。

五

不久，文麗就倒休回家了，回到城市的家中，她可以暫時放松一下身心了。長期上夜班，都上得有點神經質了，回到家，半夜驚醒，都想的是要啟泵輸油了。當她猛地坐起身，披頭散發(fā)地想起這是在家里時，渾身頓時又放松了下來，趕緊倒頭繼續(xù)睡，她太渴望好好睡個囫圇覺了。

姐姐的丫頭——玲玲放暑假了，姐姐要上班，所以把玲玲放到她外婆家里。文麗一看見姐姐的孩子，就想起丹丹。她多么希望也能帶著丹丹到她的家中來住幾天，逛逛街，吃吃飯，看看電影。逛街時，她牽著玲玲的手走進童裝店，給她買了件衣服，再給丹丹買件衣服;逛飾品店，她也常常挑選兩份。玲玲很奇怪：“小姨，你同樣的怎么買兩份呢？”

“有個叫丹丹的小朋友跟你一樣大，我也給她買一份?！蔽柠愋χ卮鸬馈?/p>

“哦，那你喜歡她，還是喜歡我呢？”機靈的玲玲故意問道。

“小傻瓜，都喜歡?！蔽柠愡B忙說道。

傍晚時分，她常常望著遠方，想象著此時的丹丹在干什么，寫作業(yè)，幫奶奶翻身，還是在洗衣服……說實話，她有點想她了。她還第一次發(fā)現自己開始想念那個偏僻荒涼的小站了。

轉眼間她休假結束的時間也到了，慶霞打電話叫她帶這帶那。每次都是這樣，慶霞總是像算好了時間，一到她快上班的時間，就瘋狂打電話，要吃涼皮、水果，有一次竟讓她帶幾包衛(wèi)生巾上來。小站地理位置偏僻，購物實在不方便，她也理解，每次上班她都是大包小包地拿著。媽媽心疼她怕她拿不動，但看似瘦弱的她實則有著超強的耐力和持久的力氣，在重負之下能走好遠的路。這次她帶的東西更多，有她的、慶霞的，還有丹丹的。

等下了班車，還要走好長一段路才能到站上。她昨晚一晚上沒休息好，半睡半醒的，想著要坐班車，總是驚醒怕錯過了時間。連續(xù)坐了七八個小時的車，中午也隨便湊合了一頓，此時的她又累又乏，望著那逶迤的山路，心里還真是有點畏難了，這至少還得走一個小時吧。

她背上背著雙肩包，一手拉著一個28寸的皮箱，一手還提著一些水果。太陽的余暉快要沉下山腰了，但熱量還是不減，不一會兒她就渾身汗津津的，連擦汗的手都騰不出來。山路塵土飛揚，皮箱的轱轆也不聽使喚，半天拉不動，要么就是卡著了石子，要么就是被雜草纏住了。她本想給慶霞打個電話讓她來接一下，但又想起今天她在值班，只能咬著牙往前走。

走了一小段路，她正準備歇歇，背后傳來一聲：“回來了，我來拿吧?！彼牫鍪谴蠡⒌穆曇?，一回頭，果真是他，穿著一身紅工服正笑意盈盈地望著她。文麗就像遇到了救星一樣，心里一下子放松了許多。大虎接過皮箱、塑料袋，還要她的雙肩包，被拒絕了，她不想顯得自己太嬌弱。

“丹丹放暑假了，來了好多次，看你還沒回來又走了，叫她到咱們站上吃飯也不肯?！贝蠡⒖戳艘谎凵砼缘奈柠愓f。

“哦，這個孩子自尊心強，隨她吧。”文麗其實對她的了解也不多，但是憑著直覺這樣說道。

兩個人一前一后地走著，大虎聊聊站上的人和事，文麗聊聊城里的生活，不知不覺都快到了。文麗望著走在前面的大虎，第一次感覺他親切得就像個大哥哥。

剛到站上，就見丹丹一個人在門口站著，見文麗回來了，立即撲了上來，眼圈都紅了，就要落淚的樣子?！翱爝^來，看看我給你帶什么了？”文麗疼愛地看著丹丹，快20天沒見她了，她黑了也瘦了?！皯c霞阿姨說你回來，我就在這等著?！钡さら_心地說。他們一起到了宿舍，文麗一樣樣地掏出給丹丹買的東西，丹丹卻咬著唇不說話?！霸趺戳?，是不喜歡嗎？”文麗奇怪地問道?！吧洗挝野褧没厝?，奶奶還說我了，說我不該要別人的東西?！钡さふJ真地說道?！拔也皇莿e人，我是你的文麗媽媽呀?！蔽柠惷摽诙觯堑さみ€是搖搖頭。

等到吃飯的時間，丹丹不顧挽留，還是一個人回村了。文麗只好隔天親自將給丹丹買的東西送到家里，丹丹的爺爺心里過意不去，再三說文麗他們掙個錢也不容易，不該這么亂買東西，最后在文麗的堅持下，還是留下了。但非要給文麗送一大包杏干和核桃，說是自家的東西，不值什么錢。文麗推讓不下，只好提回了站上。

六

入秋了，連續(xù)幾日都是陰雨天氣。下了班，哪兒都去不了，看電視，刷手機，聊天，日子沉悶得似乎能擰出幾把水來。文麗把丹丹家給的杏干、核桃拿出來和大家一塊分享，雖然只是農村的土特產，但對于這地處偏僻的小站員工來說，這可是好東西，茶余飯后當個零嘴吃。尤其是慶霞毫不客氣，她從家里帶來的零食早吃完了，連著下雨又懶得去村上買，就貪婪地抓著一把又一把。

“嗯，好吃，上次我嫂子看直播也買了些杏干，還沒這好吃?！彼叧赃呎f道。

“啥叫直播呀？”正在寫總結的大虎突然問道。

“你這土老帽呀，連直播都不知道，就是邊直播邊帶貨呀?！睉c霞笑著說道。

大虎一臉發(fā)懵。

大家都哄堂大笑，剛子取笑大虎跟山上剛出土的文物一樣土?！罢旧线@么多事，我一天哪有時間玩手機跟時尚呢?！贝蠡⒈恍Φ糜悬c不好意思了，面露慍色地說。

“直播就是通過網絡連接，讓大家都能看到你?！蔽柠愙s忙解釋道。

“如果我們通過直播替丹丹家賣杏干、山核桃，大家也能看到，是這樣嗎？”大虎繼續(xù)問道。

“可以呀，這倒是個辦法，我咋沒有想到呢?！蔽柠愌劬Χ剂亮似饋怼?/p>

剛才還在大笑不止的慶霞幾個也斂住了聲，都在認真聽他倆的對話。

“他們的土特產品質這么好，肯定能賣出去。我們通過這種辦法也可以幫幫他們?！贝蠡⑴み^頭，看著大家說道。

“對，我來申請一個抖音賬號，名字就叫‘山丹丹土特產。”文麗興奮地說道。

“我們幾個也不能閑著，可以利用休息時間到鎮(zhèn)上發(fā)快遞?！睉c霞說完，大家一拍即合，都為能幫上丹丹而興奮不已。

七

文麗抽空去了趟柳林村，了解一下丹丹家還有啥特產。丹丹爺爺打開存儲糧食的偏窯，里面東西還真不少，除了杏干、核桃外，還有大棗、葵花籽、花生、黃豆、麻子，文麗一一登記好品類、價格、存量后，錄制了一個短視頻。

在懸掛著碎布拼花門簾的窯洞前，丹丹奶奶坐在殘聯捐贈的輪椅上慈愛地看著丹丹，丹丹穿著一件大紅布衫，扎著兩個羊角辮笑意盈盈地正在院子的石凳前剝著花生。丹丹的爺爺推著石碾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院子撲棱著翅膀的幾只草雞正在碾子下尋找食物。雖然都是擺拍，但充滿了自然與和諧，民風與古樸。文麗將錄制好的視頻發(fā)送給學過視頻剪輯的姐姐。姐姐以她專業(yè)的水準，修了圖，配了樂，打下了一段段字幕。當把成品交給文麗后，站上的員工一看，都驚嘆不已，這部只有三分鐘的宣傳片太讓人贊嘆了。

小站要開直播，為農家?guī)ж浀南⒁粋魇?、十傳百，后來整個作業(yè)區(qū)的人都知道了。等真正到了直播那一天，人還真不少，始終保持著300多人次的觀看量。

首播，文麗放在了丹丹家，她負責主播、丹丹輔助。慶霞他們打下手。第一次面對那么多人，文麗很是緊張，滿手心都是汗，倒是丹丹很放松，邊吃著杏干邊說好吃，而且口出金句：“酸酸甜甜，零食就盤它了?！倍旱脩c霞他們幾個狂笑不已，臨時給她教了幾個網絡用語，沒想到她還用得挺溜。

兩個小時的直播下來，少說也賣了1000塊。丹丹的爺爺和奶奶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們總以為這是小孩子騙人的把戲，他們就是趕十趟集也賣不來這些錢。大虎他們幾個誰有空誰就負責發(fā)貨，等真正把錢交給他們時，兩位老人家才終于相信這是真的，笑得合不攏嘴，非要給文麗他們幾個辛苦錢，當然他們是不會要的。當丹丹得知掙到錢了，可以帶奶奶去看病時，興奮得兩只眼睛都亮閃閃的。

一個星期后，丹丹家的土特產基本上都賣完了。大虎他們又挨家挨戶聯系別的農家。柳林村是有名的貧困村，年人均收入才2000塊錢。少有的幾家富戶，也是家里有在城里工作的或者外出打工的。大虎他們細細篩查，又和村主任聯系，把最貧困的農戶作為首要扶貧對象。往日沉悶的村莊，因為大虎文麗他們的到來，一下子變得有了生氣。在農田里，院畔間，大家都在討論“直播”。這個神秘的字眼，好像是突然飛到這個小村莊的一個飛碟，讓大家充滿了神奇與向往。

直播開通半年，文麗和大虎又在淘寶上開了“山丹丹土特產店”。除了日常工作，大伙的業(yè)余生活都被柳林村的事情占據了，剛開始都覺得忙碌而充實，為能幫到丹丹而興奮不已。但時間長了，慶霞他們幾個都心生怨言，好處一點都沒有占到，還搞得成天忙忙碌碌。大虎理解他們，這種無私奉獻的活并不是每個人都愿意持續(xù)去做的。他也很少主動叫他們，經常和文麗一塊去柳林村忙活直播和快遞的事。

對于文麗，他真是刮目相看。一個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不僅有著一顆善良的心，而且有著堅韌的性格。這與之前對她的印象差別太大了。

八

兩個人一前一后地走著，大虎走在前面，文麗跟在后面。大虎幾次想放慢速度跟文麗并肩走，但文麗好像故意落下他幾米。

她換掉了紅工服，穿著一件藍色的薄毛衣，下身配著一條緊身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小白鞋，遠遠地看著，青春而充滿活力，似乎一個畫中的女子徐徐走來。大虎回頭看了幾眼，心頭也開始緊張起來了。他突然感覺自己走路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機械，努力想讓自己的動作變得灑脫一些，但想著背后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他越來越拘謹。“文麗好像還沒對象吧，不知道她想找個什么樣子的。”他默默想著，一不留神，腳下踩到了一個雨后沖毀的暗洞，腳一軟，一下子跌了進去?！鞍。　蔽柠愐姞?，趕緊快走幾步，拉著他的手使勁往外拽著。“啊，你沒事吧，快使勁啊?！彼局碱^急切地說。大虎那只被握著的手，感覺一股電擊般的暖流傳遍了全身。所幸暗洞不深，他腳下使勁一蹬，再借助文麗的臂力爬了上來。

他拍拍手，不好意思地看著文麗笑?！把?，有血！”文麗看大虎的臉頰被秸稈劃開一道口子，滲出了殷紅的血，趕緊掏出衛(wèi)生紙準備為他敷上，手卻被大虎突然一把握住。他盯著文麗的眼睛，鼓足勇氣說：“做我女朋友吧！”由于過于緊張，他的聲音微微發(fā)顫，但又充滿堅毅。文麗趕緊抽出手說：“不行，我媽說我現在還不能找對象?！?/p>

看著大虎一臉失落的樣子，文麗突然嬌羞一笑說：“我媽又說了，特別優(yōu)秀的可以提早考慮。”大虎臉上立即蕩開了濃濃的笑意，說：“那你看我的表現吧?！?/p>

九

剛到村口，老遠就看見丹丹在一個小山峁上站著，瘦弱的她，遠遠地看著，就像雜草堆里長出來的一朵鮮嫩的花兒。文麗對丹丹早已有了特殊的感情，剛開始她是在內心里可憐丹丹，所以愿意盡其所能幫助她。時間久了，丹丹的樂觀向上、懂事勤勞，都深深地感染著她。她覺得，她以后生個女兒，也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