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開程

關鍵詞黔東南 苗侗習慣法 國家法

一、黔東南地區(qū)苗族、侗族民事習慣法概述

黔東南地區(qū)苗族、侗族村寨由于具有極強的鄉(xiāng)土性，且我國司法資源配備在邊緣地區(qū)比較缺乏。在黔東南的苗族、侗族村寨中，司法介入對于當地的民事糾紛解決來說還是較難以充分、正式且便捷地予以實現。筆者本身系侗族人，經過觀察，在現今的苗、侗村寨中，民事糾紛還在一定程度上受著款組織、理老等傳統(tǒng)權威的影響。

根據相關資料匯載，在侗族歷史上，長期且穩(wěn)定地存在著一種名為“款組織”的，具備解決糾紛民間自治性組織。其可以類比概括為一種集“立法”“司法”“執(zhí)法”權力于一體的糾紛解決機關。誠如鄧敏文學者所言：“人判與神判，就是科學領域與宗教領域、神圣領域與世俗領域在款文化中的共存現象?！笨罱M織一方面負責制定侗款，侗款從狹義上來說就是侗族的法律與規(guī)則。侗款組織在侗族聚居地區(qū)的社會控制中發(fā)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另一方面，在傳統(tǒng)的侗款解決民事糾紛的方式主要有兩種——“人意裁判”和“神意審判”。人意審判的形式與普遍的寨老斷案、理老斷案等傳統(tǒng)權威主體斷案比較一致。其可概括如下，若糾紛系一般類型，則會由寨老獨自邀請雙方進行調解，直到使雙方滿意或者一方妥協(xié)為止。若案件類型比較重大，則款組織會召開款會進行公開評判，評判時按照“民主集中制”——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進行裁理。若案件特別復雜，不論是寨老或者是款組織都一時間難以斷清，這是會考慮采用神判的方式進行解決。神判的方法主要有：“看雞眼”“煮米”“砍雞頭”“撈油鍋”“踩鐵板”“吃槍尖肉”等。而根據筆者在各村寨的田野調研，除“喝雞血發(fā)誓”“砍雞頭”二者還有一定形式的保留以外，其他的類型已經基本消失。這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當地人們認識能力的提高。

在苗族的歷史上，“議廊”，苗語稱“構廊”。“構”，其苗語寓意中”有“說”“議”“評”等釋義，但更有“咒”“發(fā)誓”的內涵。若要舉行議廊，其既可以根據此次議廊的規(guī)模大小分別在一個或者幾個村子或鼓社中舉行。議廊開始后，會有一個到幾十個不等的“廊頭”（也有的地方苗語亦稱“Guwang”，意為領袖滲加會議，其多為有威望的人員、或者德高望重的老者。各大小議廊均是在“廊頭”（苗族“鼓社”組織的原生領袖）的主持下，請那些長老、村里面的歌師唱誦有廊頭所擬定的“議廊詞”。完畢之后，小型議廊則殺雞宰鵝，大型議廊則殺豬宰牛，經過簡單烹制后與參會者一同食用。當然，會有未到會的成員，對于他們則會送去一份“刀頭”（即熟肉），目的上使每個人都吃到，讓每個人都知曉、領會此次議廊所規(guī)定的規(guī)則。如此，議廊即為完畢。苗族習慣法的相關制定程序均是通過此類議廊會議完成，也可以說，議廊是苗族社會中議定法律的議會。

二、民族習慣法與國家法互動中存在的問題以及相關建策

雖然現在國家法與民族習慣法在很大部分上是一致的。但是我們應當注意到，實質上對少數民族聚居地人們起著約束作用的某些習慣法，可能會因為某些原因，而沒有表現于形式上的民族習慣法——村規(guī)民約當中，此類習慣大多都與國家法存在一定程度上的沖突，但是此類習慣仍然在該地區(qū)內起著規(guī)范人們行為的作用。比如，村規(guī)民約中關于婚姻的相關規(guī)定都普遍較少，但是不成文的習慣實際卻在約束當地人們的行為。那么這些問題該如何解決，如何把握民族習慣法與國家法二者之間的關系，完善多元化民事糾紛解決機制。這是筆者接下來所要論述的問題。

（一）充分發(fā)揮法院調解與人民調解的多元化糾紛調解機制

目前，我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調解法》以法律的形式確定了調解協(xié)議的民事合同性質，且經過人民法院的司法確認后具備強制執(zhí)行的法律效力。因此，筆者認為，國家法應當對黔東南苗侗少數民族地區(qū)那些普遍存在，且得到充分認可的系列傳統(tǒng)權威組織所做出的“協(xié)議”進行相應規(guī)范化、合理化指導。擬通過這種指導一方面保障了當事人利益且不違反法律法規(guī)的強制性規(guī)定，同時體現出法院對此類組織的充分認可，能夠促使其積極發(fā)揮其調解權威。這樣有利于新時期少數民族地區(qū)民事糾紛的有效解決，彌補少數民族地區(qū)農村司法資源的不足。只有這種民事糾紛解決機制得到國家的充分認可，才能真正實現法院調解、人民調解和民事調解的良性互動，形成多元化的糾紛解決機制，促進民族地區(qū)和諧有序發(fā)展。

（二）對民族地區(qū)原生糾紛解決機制進行重新審查

民間調解機制和民間調解組織在其所在地區(qū)具有天然的生命力。它來源于人民生活，是解決人民群眾公認的糾紛的途徑。正如謝邦宇、黃建武兩位學者所說：“在我們看來，法律的力量根植于人們的社會經驗中，正是由于人們憑借經驗感覺法律是有益的，人們才愿意服從和支持法律，才構成和加強了法律控制的力量?！钡?，作為國家公力救濟私權的一種方式——訴訟，其應當尊重特定時期民事調解的結果。在習慣法已經執(zhí)行了許久的民族邊緣地區(qū)，司法作為一種公力的解紛方式必須得到當地人民的認可，才能為其所接受。事實上，只有受到當地人民的尊重，訴訟才能成為一種解決糾紛的特殊要求為人們所接受。因此，要實現這一目標，我們必須充分尊重民族地區(qū)現有的爭端解決機制，而不是以統(tǒng)一的方式充分履行基于國家審判的訴訟機制。

（三）完善非訟糾紛解決機制與習慣法的有機結合

非訟機制是筆者擬強調的部分。目前我國主要有兩類主導的糾紛解決機制：訴訟機制和非訟機制，然而，非訟機制又有著許多種表現形式。筆者認為，提高非訟機制在少數民族地區(qū)的糾紛化解作用是必須的。據此，筆者認為應從以下幾點進行開展：

1.明確訴訟與非訴訟機制在解決少數民族民事糾紛中的作用和定位

各種糾紛解決方式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糾紛解決機制。在這一機制中，每一種具體方式都發(fā)揮著獨特的作用。一個好的糾紛解決機制可以使每一個具體制度各得其所。從法學理論上分析，訴訟最重要的功能是調整一種現世狀態(tài)下社會關系，使糾紛引發(fā)的一系列社會不穩(wěn)定因素得以修復，并非所有糾紛都倡導采用訴訟解決。因此，訴訟應在支持和促進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發(fā)揮作用，確保訴訟過程在制度設計上的準確定位，即訴訟不應成為解決民事糾紛的首選，而應成為最終的司法救濟。

2.完善訴訟與非訟之間的分層銜接

如學者何兵所言：“糾紛是指社會主題劍的一種禮儀對抗狀態(tài)，只要社會存在，作為社會現象的糾紛必然存在。”因此，筆者認為我們有必要以規(guī)范和引導為目的，為民間糾紛的解決制定具體制度規(guī)范，針對各種糾紛的不同類型進行合理引流，提供不同價值取向的糾紛解決方式供當事人選擇，能夠以最大限度去回應社會對于糾紛解決方式的不同需求。在效力等級上，這些糾紛解決方式之間并無任何差別，在其之間所適用唯一的決定性因素即為當事人的合意。上訴措施的主要目的是擬通過這些非訟糾紛解決方式去解決當事人矛盾還未激化的特點，促進糾紛的和平解決。

3.充分發(fā)揮行政調解機制的效用

在偏遠的少數民族地區(qū)，政府在人們眼中的地位是很高的。在這樣的情況下，筆者認為發(fā)揮行政調解的優(yōu)勢顯而易見。一方面，在我國目前的國家體制下，行政機關是與群眾聯(lián)系最密切的國家機關，在少數民族聚居地區(qū)更是如此。另一方面，行政機關的行政執(zhí)法具有多樣性，涉及群眾生活方方面面的同時兼具備靈活的自由裁量權。這樣一來，在非訟機制的大前提下，其可以在不違反法律法規(guī)強制性規(guī)定的情況下，綜合、靈活地運作行政權自由裁量，從而綜合且全方位地解決各類糾紛。這正是我國目前司法資源之于少數民族地區(qū)欠缺的客觀背景下，行政機關所應當發(fā)揮的職能擔當。

4.強化與完善傳統(tǒng)權威組織運作機制

在筆者所調研的苗鄉(xiāng)侗寨中，目前所謂的傳統(tǒng)權威組織已經處于一種非常尷尬的局面。一方面隨著法治的推廣，越來越多的當地人不再重視和相信當地的傳統(tǒng)權威組織的作用，因為在這類組織的調解的不到貫徹執(zhí)行的前提下，當事人又要去找當地政府、派出所或是法院申訴。這樣多此一舉，干脆便不再理會這類傳統(tǒng)組織。另一方面，這類組織自身也因為逐漸沒有新的成員愿意加入而瀕臨解體。究其原因，是隨著現代發(fā)展社會的發(fā)展，少數民族地區(qū)人們受教育程度逐步提高等因素所致，但無可否認，這類傳統(tǒng)權威組織在歷史上對當地人們的定紛止爭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在這個問題上，筆者希望有關國家機關能夠重新審視這類組織的作用。在我國目前強調推行“ADR”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下，重新規(guī)范并發(fā)揮傳統(tǒng)權威組織的調解作用，這類傳統(tǒng)權威組織是最能了解當地情況的，我們應該理性地去對其評判，如此，方能將多元化解紛機制通過這類組織起到更加貫徹，為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落實起到更加切乎實際的作用。

三、黔東南地區(qū)苗侗習慣法之展望

誠如蘇力所言：“重視治國過程中那些起作用的，也許并不起眼的習慣、慣例，注重經過人們反復博弈而證明有效的、有用的法律制度。現在所存在的民族習慣法與國家相沖突的問題，在我國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過程中會逐步得到解決。因此，現階段面對這些問題，我們不能操之過急、盲目冒進。苗侗習慣法的發(fā)展與創(chuàng)新應該從國家法層面和習慣法層面兩方面著手，只有這樣，民族地區(qū)習慣法才能更好地適應現實和服務現實，其才具生命力以及更好地促進民族地區(qū)的和諧與發(fā)展。我們可以發(fā)現，目前，這類型的民族習慣法已經處于逐漸“村規(guī)民約化”等國家承認的方式加以體現，這毫無疑問是如今推行法治建設所帶來的成果。我們應當且有理由相信，國家法與地區(qū)習慣法等此類沖突與平衡，在法制建設的過程中和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不斷發(fā)展的過程中，會得到不同程度的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