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光潛
人生本來就是一種較廣義的藝術。每個人的生命史都是他自己的作品。這種作品可以是藝術的,也可以不是藝術的,正如同一塊頑石,這個人能把它雕成一座偉大的雕像,而另一個人卻不能使它“成器”,這完全取決于天性與修養(yǎng)。懂得生活的人就是藝術家,他的生活就是藝術作品。
過一世生活好比作一篇文章。完美的生活都有上品文章所應有的美。
一篇好文章一定是一個完整的有機體,其中全體與部分息息相關,不能稍有移動或增減。一字一句之中都可見貫注于全篇的精神。比如陶淵明的《飲酒》本來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后人把“見”字誤印為“望”字,原文中自然與物相遇相得的神情便完全喪失。這種藝術的完整性在生活中叫作“人格”。凡是完美的生活都是人格的表現(xiàn)。大到進退取與,小到聲音笑貌,沒有一件和人格相沖突。不肯為五斗米折腰,是陶淵明的生命史中所應有的一段篇章,如果他錯過這一個小節(jié),便失其為陶淵明。下獄不肯脫逃,臨刑時還囑咐還鄰人一只雞的債,是蘇格拉底的生命史中所應有的一段篇章,否則他便失其為蘇格拉底。這種生命史才可以使人把它當作一幅圖畫去驚贊,它就是一種藝術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