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巧任/內蒙古師范大學

灰塑工藝為嶺南特有的建筑裝飾，在民間稱之為“灰批”，按照設計圖紙繪制的要求，以竹釘、鐵釘、銅絲、瓦片等編扎骨架，再用草筋灰或貝灰進行塑型，在制作好坯胎，最后一道工藝便是上彩，以石青、石綠、朱砂、雄黃等天然礦石加工制作而成的顏料，久經耐用，不易褪色，常用的色彩有墨黑、鉻黃、朱紅、墨綠、藍等艷麗醒目的色彩。灰塑工藝在施工前不可預制，全程需靠匠師在現(xiàn)場親手制作，成品的效果全在乎匠師技藝水平的高低。其色澤亮麗、塑性立體、題材廣泛令人目不暇接，有故事人物、祥禽瑞獸、花草果木、吉祥文字、器物組合、幾何紋樣、風景等，常作用于祠堂建筑的屋脊、門廊和山墻，為裝飾祠堂建筑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陳家祠坐落于廣州市荔灣區(qū)中山七路，于光緒十四年（1888年）由廣東省七十二縣的陳氏宗親捐資興建的合族大祠堂，光緒二十年（1894年）建成。占地面積為13200平方，主體建筑由十九座單體建筑組成的院落式建筑群，采用座北朝南，并以“五路三進”沿著中軸對稱布局，院外以青灰磚墻砌合，形成高聳的建筑群。最為出彩的是三雕、二塑、銅鐵鑄和彩繪畫的裝飾工藝，合稱陳家祠“七絕”，其中“二塑”中的灰塑工藝總長度多達2500米，總面積占2448平方米，其規(guī)模宏偉，技藝精湛，題材廣泛，為嶺南曠古罕見的建筑灰塑工藝群，更為裝飾實用性、審美性所結合的藝術典范。陳家祠處處洋溢出詩情畫意和民間藝術的氣息，被譽為“百粵冠祠”和“嶺南藝術建筑的一顆明珠”?？少F的是歷經百年滄桑，然保存下來，為廣東省現(xiàn)存規(guī)模最大、保存最為完好的祠堂建筑。

一、寄情于物，以物表意的題材選擇

傳統(tǒng)的建筑裝飾作為一種延續(xù)數(shù)千年的視覺語言，通過對信息進行整合編碼以物化的形式傳達給接收者，影響其感知覺。而促進感知覺的形成在于設計者根據(jù)特定的題材內容，從造型、色彩、工藝等方式進行加工與整合，以物的形式呈現(xiàn)出來，在特定的場所下營造出這種提示作用的環(huán)境氛圍。祠堂是旨在祭祀祖先或敬仰賢哲的場所，同時也是反映家族榮耀和對子孫進行正俗教化的象征。在表現(xiàn)壯觀、氣派和肅穆，又具有教化功能成為祠堂建筑設計中不可缺失的部分，灰塑工藝恰好符合這一設計需求?；宜芄に嚤旧砭哂谐尸F(xiàn)塑型豐滿充實、制作精細、色彩飽和度高且顏色豐富的工藝特點，適合各種不同題材的內容營造，題材元素又可重復利用，以填充紋樣等來襯托主體物的造型特點，同時又可作用于建筑物各個不同的部位，如此便能以物的形式將設計意圖表現(xiàn)出來。

陳家祠的灰塑工藝以民俗特色為題材，通過借喻、比擬、諧音手法來塑造，蘊含祈福避兇及教化的意味。尤其以故事傳說最為顯著，采用人物綜合構成的故事情節(jié)圖案，依靠特定的建筑或風景為背景，配以少量的動物、陳設、植物共同構成題材故事，通過題材故事的選擇表達了祠堂建筑裝飾物特有的教化意義，深刻的影響陳氏族人的價值取向。在連廊上的“張松看孟德新書”圖的灰塑工藝，取材于《三國演義》劉璋謀士張松拜會孟德，因其長相丑陋不予禮待，在觀看曹操新作時被張松指為抄襲戰(zhàn)國無名氏之作，孟德即怒將新作燒毀。畫面展示曹操的自滿及張松觀看新作場面，似乎將昔日的情景所定格下來，以供人所深思。其題材主要教育族人不可以貌取人和驕傲自滿，同時需要禮賢下士等價值和意義。還有將“竹林七賢”中文人不滿官場，縱情于山林中的傲氣與逍遙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其表意為提高自身行為修養(yǎng)，不可與奸佞同流合污。而祥禽瑞獸的灰塑工藝則取材于龍、麒麟、獅子、羊、鹿、猴為代表的動物元素，又有鳳、孔雀、喜鵲、鶴、錦雞為代表的飛禽元素。締造出的“麒麟吐玉書”圖，以麒麟代表祥瑞，麒麟降至必有祥瑞將生；“喜上眉梢”以喜鵲在梅花的枝頭，來寓意吉祥?；ú莨尽⒓y樣圖案、博古雜寶既可以組織題材也有點綴元素配合到主題中豐富畫面的作用。有“蓮子”以“蓮”通“連”寓意連生貴子；嶺南佳果中的“龍眼”，在嶺南俗稱“桂圓”，諧音“貴圓”寓意“富貴”和“團圓”。陳家祠的灰塑工藝對各類型題材的選擇，表達了教化和寓意的裝飾作用。也是設計匠師通過當時的審美情趣、價值觀念、道德倫理、風土習俗進行敘述與抒情，賦予灰塑工藝藝術與生命，拓展到建筑中所蘊含的詩韻，具有令人遐思的妙處。但由于設計信息發(fā)出者與接收者的知識儲備量的多許等緣故，或許這些題材裝飾無法被一一欣賞和解讀，它更多的是作為一種華麗的裝飾而擺設，顯現(xiàn)出昔日家族的輝煌得以存在。但設計本質的意義更深層次在于設計匠師的勤勉，將設計意圖以物加以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方能提供佳作以供后人瞻仰。

二、巧奪天工的設計構圖，構筑和諧的意境美

灰塑工藝作為建筑裝飾極具特色的組成部分，在題材的擬定后，便是對其構圖進行推敲。構圖是在視覺引力的統(tǒng)攝下，圍繞某個視覺中心進行組織空間造型以及建筑裝飾等各個部分，達到有效的藝術表現(xiàn)。構圖的組織需要呈現(xiàn)出和諧的畫面，才能更好的表達出畫面的意境美。根據(jù)祠堂壯觀、氣派和肅穆的基本要求，灰塑工藝在祠堂建筑中采用較多的對稱與均衡的傳統(tǒng)美學的構圖方式。對稱又稱為“均齊”在于左右同形的基礎上尋求變化，對稱構圖在視覺感上透出嚴肅、謹慎、威嚴等美感特征。但過分的對稱易顯單調，為此均衡是避免構圖呆板的重要手段，而所謂均衡不在乎完全對稱，在于形態(tài)的設計上保持平衡的和諧感。構圖上將對稱與均衡有機結合，使構圖即有嚴謹細密、主體突出、層次感強，且又在嚴謹中不失精巧靈動，構建和諧意境美。

灰塑構圖中常以一些吉祥人物、祥禽瑞獸、花草果木、八寶器物、幾何紋樣等圖案在屋脊上進行綜合構圖，傳統(tǒng)美學便在布局中起到和諧美的裝飾作用。對稱構圖在陳家祠正門屋脊垂飾上的那對灰塑工藝獨角獅可以體現(xiàn)，獅頭在前方獅身后退，整個獅頭的面部以朱紅色為主，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金色的鬃毛，大盆口帶著嘴角微微翹起。獅身部位簡單處理，而連接獅身的是兩邊的鬃毛，便可主次分明。這對獨角獅神態(tài)生動活潑，姿態(tài)玲瓏，沿對稱分布，獅子在扭頭間順勢兩兩相望，其構圖布局將觀者的目光鎖定在那對威嚴中不失可愛的獅子間。對稱構圖在構筑脊飾獨角獅時，兩者對等本身就很和諧，但容易造成畫面的呆板。而設計者在灰塑獅子捏造生動的面部表情和舉手投足間的動作賦予獅子靈巧生動的魅力，破除了對稱構圖的過分和諧，使得畫面富具靈動的意境美。讓人得以細細的品味對稱構圖既有壯觀、氣派和肅穆，又不失審美的風趣。屋脊的灰塑中除了引用對稱構圖外，還有另一個構圖方式是均衡。如屋檐脊飾上以身著長袍的吉祥人物，其中童子手持銅錢腳踏瑞獸高高突起，仙女坐在獅子上手抱寶瓶，壽星公手拿仙桃，駕著仙鶴遙望，再配置以云彩紋、回字紋等小物件共同構建畫面。有仙人、仙鶴、器物、文字符號等使得畫面豐富、深具意味；但復雜多變也容易使得畫面變得雜亂無章，而設計匠師根據(jù)畫面主題的安排元素的類型、大小、主次等，使畫面變得豐富有趣，在和諧美上深具意境的表達。還有屋脊底端又有一幅幅精美的灰塑風景畫面最為出色，其中一幅名為《嶺南春色》的風景題材，畫面用半浮雕的雕刻手法呈現(xiàn)，構圖以群山為背景，山間有瀑布，飛流直下的泉水匯成湖面，茂密的樹木和著名的古建筑為畫面的點綴及兩邊對稱的寶瓶。畫面效果構之均衡，左右兩邊布置以對稱的寶瓶和裝飾紋樣，而在中間部分表現(xiàn)出豐富的畫面，本身畫面的精美和位置的布局共同表現(xiàn)詩情畫意的風景題材?；宜芄に囋跇媹D上特別注重對稱與均衡兩種設計手法在空間中的營造，構筑出建筑裝飾中和諧的意境美。且根據(jù)祠堂特有的屬性，結合嶺南地區(qū)的風土人情的需要進行構圖設計，并強調建筑裝飾的威嚴和層次感，又兼顧空間的趣味性，使灰塑工藝在陳家祠的構建中充滿智慧、獨具匠心。

三、遵循等級秩序，強調裝飾與禮制相統(tǒng)一

“禮”最初源于原始社會，由祭祀的禮儀演變而來，成為一種社會制度。據(jù)西漢禮學家戴圣所編制的《禮記》記載“禮之與正國，猶衡之輕重也，繩之曲直也，規(guī)矩之方圓也”，可見禮制制度與封建社會的安定密不可分，其精神已隨統(tǒng)治與教化深入人心，建筑裝飾也受到禮制的影響，其所具備的藝術性是建立在禮制之上，因而也顯得禮化的傾向。建筑屋脊排列者形狀各異、大小不一、數(shù)目不等的動物裝飾，稱為脊獸，象征著建筑的等級。根據(jù)建筑的等級與規(guī)模的不同，所設計的脊獸也有差異，等級越高，脊獸的數(shù)目越多、體型越大，同時脊飾物的形制與經營的位置也需按禮制規(guī)定進行設計，不能逾越等級。用來標示著建筑裝飾的尊卑地位，規(guī)范化的禮儀典制使建筑裝飾變得井然有序，等級森嚴的裝飾特征。

陳家祠的灰塑工藝在位置經營上結合建筑布局與形制，嚴格遵循傳統(tǒng)規(guī)例，強調裝飾與禮制相得益彰。以中軸為主線展開，設置等級高、體型大、突出性強的灰塑工藝群的區(qū)域，沿著中軸線向左右兩邊降低脊獸的等級，至此兩邊灰塑工藝較為低矮。在整體建筑空間的灰塑工藝裝飾上，由低矮的偏間、廊廡等從四周藝有序的穿插，層次遞進向中間凝聚，突出主殿的雄偉氣概，形成眾星拱月般的格局。從裝飾物的形制上，禮制規(guī)定官間民房不許雕飾以圣賢人物、龍鳳、麒麟、日月等級別較高的形制題材，只許用山川、蟲魚、鳥獸、博古、文字等級別相對較底的形制題材。祠堂建筑雖低于一些宮廷建筑，但為官民房屋建筑中封建禮制最高，為此陳家祠的灰塑工藝上雕飾著竹林七賢、麒麟、獨角獅、鰲魚、日月等，又增添嶺南春色、喜鵲、嶺南香果、八寶博古等世俗情緒，顯得更加平易近人、備受親切，充滿一種和諧之美。禮制原本是建筑裝飾的一種約束，在陳家祠的建筑裝飾中，即遵循傳統(tǒng)等級禮制，又發(fā)揮出民間習俗的特有裝飾趣味性，使得裝飾與禮制相得益彰，營造出一種莊嚴肅穆又不失親近自然的空間氣氛。對于灰塑工藝在陳家祠建筑裝飾裝飾上遵循了社會等級秩序，強調裝飾與禮制相統(tǒng)一，但對于陳氏族人而言，更多的是借助灰塑工藝寄予對陳氏家族繁榮昌盛、子孫萬福的厚望。

結語

灰塑工藝深具時代特色和豐富審美魅力，在陳家祠建筑中通過以物表意的題材選擇、設計構圖營造的意境美、遵循裝飾與禮制相統(tǒng)一等藝術特征，其非凡的藝術效果和深遠的審美及教化意義影響著祠堂建筑裝飾的發(fā)展軌跡。與此同時也贊嘆陳家祠中精妙絕倫的藝術成就，以建筑裝飾作為藝術語言引發(fā)更多的遐想，煥發(fā)出永恒的藝術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