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 華
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地面部分
2010年5月,我參加耶路撒冷國際文學(xué)節(jié)期間,去了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
紀念館在一座山上,由不同的建筑組成,分成不同的部分。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納粹殺害了六百多萬猶太人,已收集到姓名和身份的有四百多萬,還有一百多萬死難者沒有被確認。
在一個巨大的圓錐狀建筑的墻上貼滿了死難者的遺像,令人震撼。
死難兒童紀念館也是圓形建筑,里面的墻是由死難兒童的照片交替出現(xiàn)組成的。
里面的光也是由這些交替出現(xiàn)的照片帶來的,一個沉痛的母親的聲音周而復(fù)始地呼喚一百多萬個死難兒童的名字。
紀念館的希伯來文原名來自《圣經(jīng)》里的“有記念、有名號”,原文是:“我必使他們在我殿中,在我墻內(nèi)有記念、有名號,比有兒女的更美。我必賜他們永遠的名,不能剪除?!?/p>
紀念館還有一處國際義人區(qū),這是為了紀念那些在大屠殺期間援救猶太人的非猶太人。
展示的國際義人有兩萬多名,他們中間一些人的話被刻在柱子上和墻上,有些已是名言,也有不知名的人的話也被刻在那里。
一個波蘭人說出了一句讓我難忘的話,這是一個沒有什么文化的波蘭農(nóng)民。他把一個猶太人藏在家中的地窖里,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這個猶太人才走出地窖。
以色列建國后,這個波蘭人被視為英雄請到耶路撒冷,人們問他,你為什么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一個猶太人,他說:“我不知道猶太人是什么,我只知道人是什么?!?/p>
“我只知道人是什么”這句話說明了一切,我們可以在生活里、在文學(xué)和藝術(shù)里尋找出成千上萬個例子來解釋這句話。
無論這些例子是優(yōu)美的還是粗俗的;是友善和親切的,還是罵人的臟話和嘲諷的笑話;是頌揚人的美德,還是揭露人的暴行——在暴行施虐之時,人性的光芒總會脫穎而出,雖然有時看上去是微弱的,實質(zhì)卻無比強大。
我在耶路撒冷期間,陪同我的一位以色列朋友給我講述了一個真實的故事。
他的叔叔是集中營里的幸存者,他被關(guān)進集中營的時候還是個孩子,父親和他在一起。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以后,他從未說起在集中營里的經(jīng)歷,這是很多集中營幸存者的共同選擇。
他們不愿意說,是因為他們無法用記憶去面對那段痛苦的往事。
當他老了,身患絕癥時,他兒子(一個紀錄片導(dǎo)演)鼓勵他把那段經(jīng)歷說出來,他同意了,面對鏡頭老淚縱橫地說了起來,現(xiàn)場攝制的人哭成一片。
他說有一天,幾個納粹軍官讓集中營里的猶太人排成長隊,然后納粹軍官們玩起了游戲。
一個拿著手槍的納粹軍官讓另一個隨便說出一個數(shù)字,那個人說了一個七。
拿手槍的納粹軍官就從第一個數(shù),數(shù)到七時舉起手槍對準這第七個人的額頭扣動扳機。
拿手槍的納粹軍官逐漸接近他的時候,他感到父親悄悄把他拉向旁邊,與他換了一下位置,然后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站在七的位置上。
那個納粹軍官數(shù)著數(shù)字走過來,對準他父親的額頭開槍,父親倒了下去,死在他面前,那時候他還不到十歲。
說點輕松的,也是2010年,我去南非現(xiàn)場看世界杯,學(xué)會了好幾種罵人的臟話,因為每場比賽兩邊的球迷都用簡單的詞匯互罵,我記住了。
可能是我個人的原因,什么樣的臟話都是一學(xué)就會,現(xiàn)在這些臟話已經(jīng)全忘了,后來沒機會用。
差不多十年前,我家里的餐桌是在宜家買的,桌面是一塊玻璃,上面印有幾十種文字的“愛”,開始的時候我看著它心想這世界上有多少數(shù)量的愛?
有意思的是,為什么全世界的球迷在為己方球隊助威時都用臟話罵對方球隊?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語言里都有“愛”?
這讓我想起兩個中國成語:異曲同工和殊途同歸,接下去我就說說這個。
中國的明清笑話集《笑林廣記》里有一個故事:一個人拿著一根很長的竹竿過城門,橫著拿過不去,豎起來拿也過不去。
一位老者看到后對他說,我雖然不是圣賢,也是見多識廣,你把竹竿折斷成兩截就能拿過去了。
法國有個笑話,這是現(xiàn)代社會里的笑話:一個司機開一輛卡車過不了橋洞,卡車高出橋洞一些。
司機不知所措之時,有行人站住腳,研究了一會兒,對司機說,我有一個好主意,你把四個車輪卸下來,卡車就可以開過去了。
這兩個笑話的時間地點相隔如此遙遠,一個是明清時期,一個是二十世紀;一個在中國,一個在法國。
可是這兩個笑話如出一轍,這說明了什么?
應(yīng)該說明了很多,我說不清楚,別人也說不清楚,也許有一點說明了,就是一句耳熟能詳?shù)目陬^禪——人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