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貓

我最近被一個寫作獎拒絕了，因為他們說，我很懶。他們說我懶的意思是我會用太多縮寫，比如：我不會把cannot與willnot的完整形式寫出來，而是會把它們縮寫成can't與won't。

這就是布克獎得主莉迪亞· 戴維斯的一篇小說的全部文字。當時的評委們曾如此贊譽她：

我們從未讀過的東西， 一種短篇小說的新形式。

她甚至寫過許多一句話的小說， 并成功地吸引了許多人的眼球， 但也因此受到了懷疑：這是否真的具有那么高的文學(xué)價值， 或者， 這真的值一個布克獎嗎？

如果這就是她的全部， 那么她的確只能算一個投機取巧者。但事實遠非如此。

在布克國際獎評委的眼中， 戴維斯的小說是“ 難以歸類” 的。這個特點在那些超短篇中表現(xiàn)得尤其明顯— 與其說它們是小說， 倒不如將之歸類為觀察隨筆或是冥想記錄。戴維斯曾說： 我想盡可能地接近真實的生活， 展現(xiàn)它的混亂、它的碎片性。我想讓我的作品盡量接近人們的意識運作的真實方式。

她也嘗試過長篇的方式， 并出色地完成了《故事的終結(jié)》。但最終卻發(fā)現(xiàn)這不過是因為“這個作品需要比短篇更大的空間”： 我認為它是一個優(yōu)秀的、扎實的長篇，雖然它的主題比較窄。我沒有理由去懷疑短篇小說的力量， 而且我一直在不斷地探索在一個較小的篇幅中能做什么，這一點讓我很享受。

她的選擇或許從一開始便已經(jīng)確定了—放棄傳統(tǒng)的小說方式， 突破一切期待。她寫下的故事是跳躍而閃爍的， 充滿著靈光一現(xiàn)或是戛然而止。

下面我們來欣賞一下她的超短篇小說吧。

《夜里醒著》

我睡不著，在這奇怪的城市里，在這間旅館房間。時間很晚了，凌晨2點，3點，4點。我是怎么了？哦，也許我是想他了，那個睡在我旁邊的人。然后我聽見附近一扇門關(guān)上了。又一個客人進來了，來得很晚?，F(xiàn)在我有答案了。我會走進他的房間，上床，在他的身旁躺下來，然后我就能睡著了。夢。

《關(guān)于短“a”、長“a”和中性元音的小事件》

貓，灰色虎斑，安靜地，看著一只大黑螞蟻。男人，動作快，站著盯著看貓和螞蟻。螞蟻沿著小路向前走。螞蟻停下來， 困惑著。螞蟻快速原路返回— 徑直朝向貓。貓，驚住了，向后退。男人，站著，看著，笑著。螞蟻又改變了路線。貓，又安靜了，又在看著。

《狗》

我們準備離開這個有大花園和噴泉的地方。透過車窗，我看到我們的狗躺在輪床上，在一個類似棚屋的屋子外的走道上。它背對著我們。它一動不動地躺著。它的脖子上有兩朵花，一朵紅色的一朵白色的。我轉(zhuǎn)開了視線又回去看它—我想看它最后一眼。但棚屋外的走道上是空的。就在那一瞬間它消失了：他們把它推走了，就快了這么一秒。

《狗毛》

狗走了。我們很想念它。門鈴響起時，沒有吠聲。我們回家晚了，沒誰在那里等著我們。我們在家里、在我們的衣服上還能到處發(fā)現(xiàn)它的白毛。我們把它們撿了起來。我們應(yīng)該把它們?nèi)拥舻?。但那是我們僅剩的和它有關(guān)的東西了。我們不愿意把它們?nèi)拥?。我們有一個瘋狂的愿望— 只要我們收集到足夠的毛發(fā)，我們就能把狗拼回來了。

《獨自吃魚》

吃魚是我通常會獨自做的事。在家我會在只有我一個人時吃魚，因為它的味道很強。我會一個人吃放了蛋黃醬和生菜的沙丁魚白面包，我會一個人吃放在黃油黑麥面包上的熏三文魚，或是加了金槍魚和鳳尾魚沙拉，或是罐裝三文魚沙拉的三明治，或有時候是用黃油煎的三文魚。

在我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沒有人和我說話，除了吃與喝我也沒有其他事可做，所以我咀嚼食物和啜飲葡萄酒時會有點過分刻意。

我總是會想，現(xiàn)在應(yīng)該再吃一口，或是慢一點，食物就快要沒了，這頓飯就快要結(jié)束了。我要試圖讀書，好讓我在吃下一口食物與喝下一口酒前多一些時間。但我?guī)缀鯚o法理解紙頁上寫著什么，因為我每次讀得是那么少。

我還會因為屋子里的其他人而分心。我喜歡密切地觀察那些男侍者和女侍者以及其他顧客，就算他們不是那么有趣。

《布魯明頓》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在這里待了一陣子了， 我可以放心地說我以前沒有來過這里。

《壞小說》

我?guī)У铰飞系倪@本沉悶、難讀的小說— 我一直試著把它讀進去。我翻開它很多次了， 每次都很不情愿， 每次都不覺得比上一次好， 而現(xiàn)在它好像已經(jīng)成為一個老朋友了。我的老朋友，這本壞小說。

《保鏢》

我到哪兒他都跟著。他的發(fā)色很淡。他年輕而強壯。他的手臂和腿都飽滿而結(jié)實。他是我的保鏢。但他的眼睛從不睜開，而且他從不離開他的扶手椅。他總是深深地陷在椅子里， 被從一個地方抬到另一個地方， 同樣的， 也是由他本人的看護人照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