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瘦西鴻
塵世那么小
剛好被某人的一瞥照見
螞蟻的左臉上
還徜徉著月光下蟋蟀的鳴叫
一只蝴蝶轉身
撞上夕陽里迷路的老人
讀經(jīng)的少女
為讀漏的一個字唏噓不已
時光描摹記憶的剪影
一把剪刀蔓生無用的紅銹
嬰啼擦亮紅燭
有人懷抱巨大的夜空
這個略顯幽暗的下午
是春天還在酣睡 不肯醒來
紫玉蘭露出的骨朵 還是昨年的樣子
只是我昨夜陡生的白發(fā) 顯得很新
徒步在花園 看風像母親一樣
跌跌撞撞 盲目地忙碌著
我扶著她有些戰(zhàn)栗的肩膀
仿佛扶著 自己虛弱的后半生
腳步的遲疑 源自對時光的敬畏
麻木于每日的生計 重復著麻痹的欲念
這余年 仿佛一些云朵兀自飄浮
卻沒有一滴淚 再來感動一次驚悸
回首來路 坎坷和平坦不足為記
只是感到腳力被抽空 路途被剪短
繼續(xù)著的行走 其實是一次次的轉身
是嘗試著去調校 生命與時間角力的角度
沒有誰可以派遣
這只神一般的烏鴉
它在梯樓外的木樨上跳躍
仿佛一朵黑色的火苗
燒毀我眼底的幽暗
沒有誰可以調遣
我神一般對文字的迷戀
沿著聲母的枝與韻母的葉片
我?guī)缀蹩匆娨皇自?命運一般
在原野上撲棱著羽翼
秋日黃昏 沒有誰可以遣興
比賦這個陌生的世界
一只鳥在急迫地歸巢
而一個文字 正在朝著無邊夜色
獨自啟程
我至今記得 當時的明月
口含遠山 把滿山的樹吹得前仰后合
我獨自在樹林漫步 聽見孤獨
被踩得咔嚓咔嚓響
那時候的明月真的很白
鋪到頭上 讓我瞬間覺得自己老了
讓我自暴自棄 把沒有唱完的歌
和春光一起丟在草叢里
直到某一夜 當我發(fā)現(xiàn)失眠由來已久
仿佛躲在草叢里 等大人來尋找
而大人因為忙碌忘記了我
一夜之間 我滿頭白發(fā)蒼蒼
我就是那個大人 把自己搞忘了
等到黎明到來 也沒有記起
自己丟失了什么
游走在被刨開的松木的胸脯上
它委婉地戰(zhàn)栗著 被木匠的斜眼唆使
輕輕一彈 就把一棵松樹完整的年輪
輕易地分成了兩邊
墨線出場 就那么一瞬間
但它檢視了一棵沉默的松樹
在風中的幾分動搖 雪里躬身
拉動著的一片山坡的堅毅
以及松鼠偶爾搖曳過的挺立
它輕輕一彈 便準確辨析出松樹的心
從歲月的泡沫里 分泌出的松脂
樹干的年輪到根的距離 以及松針
在濃霧中 比真理還堅硬的錐力
墨線就是木匠的標尺
從木匠的眼睛里長出來 是規(guī)矩與準則
也是馳騁在他手里的鞭子
揣度與打量 思忖與瞄準 拉線與彈撥
他準確逮住了松樹的命脈
接下來他輕松而隨意 拍打和撫慰
一根松木 在他手里出落得端莊筆直
此刻他再次停下來 并不急于利用它
他又用墨線 再一次校正了自己多余的想法
他們下著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
兩個人的一生 因相互較勁
而彼此相依為命
塵世的煙火 人間的喜怒哀樂
紛紛落進棋盤 落進他們的頸子
他們在其中尋找最有殺傷力的武器
雪下在他們身體上 樹葉敲打著頭頂
他們的眉毛變白 由此泛出漣漣淚光
棋盤上 氤氳出一層隔世的白霜
有時候 一個人會走神
仿佛已經(jīng)離開這個紛爭的世界
剩下另一個人 自己在廝殺自己
他又突然回來 貌似找到了新的武器
一招致命 幸災樂禍地看著這個人
猝不及防地落荒而逃 從此再沒有回來
雪下在他們身體上 陽光落滿肩膀
那個觀棋的人 左右不定也左右為難
他永遠無法說服自己 究竟該站在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