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菁

1

阿青第一次看到小霧時，確實(shí)有點(diǎn)兒害怕。

夏末秋初的清晨，環(huán)繞在山里的云霧在山間轉(zhuǎn)了一整夜后聚集得厚厚的。到了太陽照在西山頭時，它們就像一條條白圍巾，輕柔地裹到山坡的草木身上。

被云霧裹著的還有女孩阿青。云霧清冽又香甜的氣息，還有草木葉尖上的露珠，讓阿青的身體越來越輕盈，眼睛也更加明亮。腳下每一朵平凡的野花，每一株默默無聞的藥草，都在阿青愛憐又欣喜的眼睛里成長。

也正是如此吧，阿青才清晰地看到一團(tuán)淡淡的乳白色的氣體掠過眼前。等她定神再看過去，那片乳白色氣體已經(jīng)聚集成了一個白色少女的形體。如果你經(jīng)常看天空的云，能看到白云真切地呈現(xiàn)出某個動物的形狀時，那你就能想象得到阿青看到這個白色少女時是什么心情：哇，太神奇了，云霧竟然還能變成少女的模樣！可是當(dāng)那白色少女逐漸定型，臉上的五官越來越清晰，還比別人少了一只眼睛時，阿青的確嚇著了。

“別怕！”白色少女盡量離阿青遠(yuǎn)一些，輕聲喊著。雖然聲音很輕，但阿青覺得就在自己耳邊?！罢媸菍Σ黄穑徊恍⌒谋荒憧吹搅?，才不得不顯形的?！?/p>

阿青緊緊抓住肩膀上的竹編背簍，忘記了此時應(yīng)該轉(zhuǎn)身就逃。她在山坡上奔跑的速度堪比野兔啊，但白色少女帶給阿青的好奇和親近感，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恐懼。

“我不會傷害你的，別怕，我只是太喜歡你的眼睛了。它們太漂亮了，簡直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眼睛……”少女眨巴著一只眼睛，表達(dá)了真誠的贊美和羨慕。十一歲的阿青會拒絕這種贊美嗎？

不會的！這是她聽到的唯一的贊美，少女溫柔的聲音說出來的贊美，讓阿青眼眶里溢滿了感動的淚水。

“別怕，別哭啊，我現(xiàn)在就走！”白色少女已經(jīng)定型的身體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散開，變得模糊。

“我叫阿青，你呢？”阿青突然大聲喊起來，眼淚還掛在臉頰。

少女的身形又恢復(fù)過來，歡喜地往阿青跟前飄了一些，隨即又退后了一點(diǎn)。“我叫小霧，是霧精靈，我，我不會害人的！”

阿青聽過這樣的傳說，山里有各種精靈，只不過在人類面前從來不顯出原形。但總是有點(diǎn)兒痕跡的，如果被人發(fā)現(xiàn)而且盯著看，精靈的形體就完全顯現(xiàn)出來了。精靈究竟是人類的朋友還是敵人呢？小孩子們問過老人們，但老人們總是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說：“這不一定??！”

阿青才不管那些呢！第一個主動跟阿青說話，不嫌棄她還贊美她，阿青多么歡喜??！哪怕她是精靈，哪怕她只有一只眼睛……

2

阿青從來沒有過朋友。

剛開始記事時，阿青還顛著兩條小短腿，舉著胖乎乎的小手去別人家里玩兒。別的小孩子都聚在一起做游戲，卻沒有一個小孩子理阿青。大人們看到阿青就微笑著說：“是阿青呀，快回家去吧！”

阿青一天天長大，無聲地生活在村子里。她會玩孩子們玩的每一個游戲，抓石子時把石子拋向頭頂她都能接得住，跳皮筋時把皮筋綁在比她還高的小樹上她都跳得過去，她還能把每一個童謠背得滾瓜爛熟?？捎帜茉鯓?，她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阿青回到家。家里有一個聾啞爸爸，有一頭光會哼哼的豬，還有一群到處捉蟲吃的母雞。

最初，阿青會哭著用手勢告訴爸爸她被別的孩子排斥孤立，只有一身蠻力的爸爸揮舞著掃帚在村子里跑一遍，哇啦哇啦示意別人，誰也不能欺負(fù)他的阿青。幾次三番后，阿青出門遭遇到的不僅僅是冷遇，還有奚落。

阿青是啞巴爸爸從路邊撿來的。聽說，路過的人都看到了包裹在被子里的嬰兒，他們看到嬰兒的臉便都搖搖頭走了。一個女孩子，臉上三分之二都是青色胎記，難怪會被扔掉呀！只有啞巴爸爸，笑嘻嘻地逗她玩，看看四處沒人，趕緊把她抱回了家。阿青這個名字還是村里人取的，來自于她臉上大塊的青色胎記。

啞巴爸爸不會過日子，家里總是亂糟糟的，阿青穿的衣服都是啞巴爸爸問別人家要的。小時候的阿青也不懂洗臉，讓原本青色的臉看起來更臟了。

沒有人喜歡這樣的小孩。

3

阿青把這些講給了小霧，恨不得一口氣把這十一年來藏在自己心底里的委屈都說給小霧聽。

“我這么丑，你怎么能說我漂亮呢？”阿青嘟起了嘴。

小霧笑了，說：“你知道嗎？在你發(fā)現(xiàn)我之前我已經(jīng)跟著你很久了，就是為了看你的眼睛?！?/p>

阿青的臉突然覺得有點(diǎn)兒熱，這種感覺真不錯呀！“要是我臉上的胎記能去掉就好了?！卑⑶鄧@氣道。

“要是沒有胎記，你也許就沒有這么好看的眼睛呢！”小霧一本正經(jīng)地說。

阿青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明白了這句話的邏輯，便說道：“也是噢?！?/p>

“山坡上所有寶貝都會聽我的，你試一試說說你想要什么？”小霧說道。

“我想要五味子，紅得透亮的那種?！奔t得透亮的五味子熟得剛剛好，汁液飽滿，酸甜可口，而且曬干后顏色漂亮，可以高價賣給藥店。

阿青話音剛落，小霧就吹起一股淡淡的乳白色霧氣，霧氣飄啊飄，鉆進(jìn)了灌木叢里。等阿青回過神來，背簍里滿滿都是五味子，就是阿青想要的那種，亮晶晶的。

“其實(shí)眼睛也是可以變漂亮的，可以變得像天上的星星，像山谷里的溪水?！卑⑶嘤X得自己應(yīng)該回報小霧，就告訴她怎么變漂亮，“也不難呢！只是要起得很早噢，在公雞鳴叫的時候就上山來，然后等著風(fēng)，風(fēng)來的時候就仰著頭，睜大眼睛，看頭頂高高的樹和樹葉縫隙里那藍(lán)藍(lán)的天空，深吸一口氣，露珠就吧嗒吧嗒落在眼睛里了……”

于是，在天色露明的清晨，小霧站在森林里，阿青就在小霧旁邊。然而，那些撲簌簌落下的露珠，經(jīng)過小霧的身體后，又撲簌簌地落到了地上。

小霧很難過，她說：“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一團(tuán)氣體啊，怎么能夠接受大自然最珍貴的雨露呢？”

“我只是一個寂寞的精靈?！毙§F說。

阿青的寂寞有十一年，但小霧的寂寞有多少個十一年了呢？小霧記不清楚了。她數(shù)初春的山桃樹，粉白的桃花開了一年又一年，數(shù)著數(shù)著就數(shù)亂了。她數(shù)夏天的山牡丹，紅艷艷的牡丹開了一夏又一夏，數(shù)著數(shù)著也數(shù)亂了。后來，她數(shù)秋天的野李子，紅的黃的李子結(jié)了一樹又一樹，她還是數(shù)亂了。那怎么辦？數(shù)冬天的雪花，不，小霧最怕在冬天看雪，那雪落在連綿不絕的山頂和千溝萬壑的山谷，整個天地都是白的，讓小霧心里好空啊，那就不數(shù)了吧！

小霧從這個山頭飄到那個山頭，看繁華的城市，看靜謐的鄉(xiāng)村。但除了風(fēng)和云，沒有人看得到小霧。

一個小精靈，其實(shí)跟一個十一二歲的人類少女一樣，總把自己的與眾不同當(dāng)作缺點(diǎn)，當(dāng)作自己無法與同類一起快樂玩耍的充足理由。

小霧把這一切說給阿青聽，阿青安慰說：“我能體會到，真的?！?/p>

就這樣交換過心里話的兩個女孩子之間產(chǎn)生了珍貴的友情。那些關(guān)于孤單關(guān)于寂寞的心里話，讓兩個女孩子哭一陣，又笑一陣。

只是有件事情，小霧沒有告訴阿青。精靈女巫曾經(jīng)說過，人類聚集了這個世界上最純的靈氣，如果有人類愿意把眼睛獻(xiàn)出來，小霧的另一只眼睛就能長出來。

“如果阿青自愿獻(xiàn)出眼睛……”自從遇到了阿青，這個念頭就不停地冒出來，可想著阿青那雙星星般明亮的眼睛閃出來的真誠和溫暖，小霧無數(shù)次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她怎么可以覬覦阿青的眼睛呢??？是阿青讓她不再寂寞。她想要的不就是這樣的一個朋友嗎？沒有眼睛，也可以很快樂??！

4

阿青哭著來山上呼喚小霧時，把小霧嚇壞了。

“我的爸爸媽媽就是嫌棄我臉上的胎記，所以才丟掉我的吧？他們……我已經(jīng)知道他們是誰了，我剛才在鎮(zhèn)上見到他們帶著一個白白凈凈的小女孩買零食，買白裙子……其實(shí)我真的不生他們的氣，可他們?yōu)槭裁催€沒原諒我？為什么還不來認(rèn)我？他們那么討厭我嗎？是不是我沒有這個胎記，他們就會寵愛我，會把所有好東西都給我？”

小霧感覺自己的心口也是痛的。原來，好朋友之間不僅能感受到對方的快樂，對方的痛也是能感覺到的。可是她該用什么話去安慰好朋友呢？

哭過之后的阿青郁悶了幾天，就似乎忘記了這件事情。她每天來找小霧，學(xué)校也很少去了。到了必須去鎮(zhèn)子上讀中學(xué)時，阿青徹底地放棄去上學(xué)了。

好多個夜晚，小霧吹著氣體把阿青托在空中時，阿青咯咯地笑：“小霧，我們做一輩子的朋友，好不好？”

“好??！”小霧這樣說著。有一次，她看著阿青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那塊占據(jù)臉部三分之二的青色胎記，那個想了千百遍的總是像霧一樣浮在小霧心中的念頭突然落地了。

“阿青，你其實(shí)不快樂，是吧？”

“我很快樂??！”

“跟你的爸爸媽媽在一起，跟你的同齡孩子做朋友，你才會開心?！?/p>

“不，不是啊，跟你在一起我就很開心了。”阿青有些慌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讓小霧不開心的事情。

“阿青，你應(yīng)該去上學(xué)，然后去找你的父母。”小霧說。

“我才不……”

“如果你臉上的胎記消失了呢？如果你變成一個白白凈凈的還有漂亮眼睛的少女呢？”

“不可能，醫(yī)生說我這樣的胎記就算做手術(shù)也難以去掉。”

“如果真的可以呢？”小霧固執(zhí)地問。

阿青猶豫了一下，低下頭。這恐怕是阿青最大最大的愿望了。

小霧笑著對阿青的臉吹了一股輕柔的霧，她在心里說：“你不知道精靈的靈魂有多么強(qiáng)大的能量……”

那之后，阿青注意到小霧臉上經(jīng)常會蒙上一層淡淡的哀愁。

“小霧，你怎么了？”阿青問。

“我，我還是想得到一只眼睛?！毙§F說。

“這，有辦法嗎？”阿青問。

“有。有兩個辦法：第一個是云霧重新設(shè)計出一個完美的霧精靈形體。但那個霧精靈誕生的時候，我就消失了……”

“這個不行！”阿青急急忙忙地說，“說另一個。”

小霧定定地看著阿青一會兒，好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后才說：“另一個，這要看你能不能幫我了?！?/p>

“我能幫嗎？太好了，只要小霧還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會幫啊……”阿青興奮極了，一句接一句說。

小霧說：“精靈巫婆曾說過，如果有人類愿意把自己的眼睛給我，我就能長出一只新的眼睛來。”

阿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猶豫地問：“我把一只眼睛給你了，我的這只眼睛是不是就瞎了？”

小霧笑道：“不是啊，你的眼睛還在，只不過這只眼睛以后就看不到美的東西了?！?/p>

“就這樣嗎？我還有另一只眼睛可以看到美的東西??！”阿青舒了一口氣，這么小的代價就能換給朋友小霧這么大的快樂，“我把眼睛給你吧！”

阿青的話音剛落，小霧的面孔就模糊起來。她在哭，霧精靈是沒有眼淚的，小霧最激烈的情緒就只能這樣表現(xiàn)出來。小霧吹出一張乳白色紙張形狀的云霧，上面星星點(diǎn)點(diǎn)，是一些奇怪的金色字符。

“謝謝你，阿青。這是一張精靈和人類的協(xié)議，請把手掌按下去。然后，我的臉上就會多一只你的漂亮眼睛?！?/p>

那張云霧紙張輕飄飄地展在阿青面前。阿青抿了抿嘴唇，再一次用一雙眼睛看著好朋友，說：“如果你有了眼睛，有了其他精靈朋友，千萬千萬不要忘記我??！”

阿青伸出手掌，貼在了協(xié)議上。她只覺得自己全身都浮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眼前看到的是濃得化不開的霧，然后聽到了小霧的聲音：“再見了阿青，要永遠(yuǎn)快樂啊……”那聲音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然后臉上好像落下一個吻，有種甜絲絲的感覺。

5

阿青緩緩地睜開眼睛，明凈得沒有一絲云的天空，輕柔地搭在高高綠綠的山頂。她躺在一條小溪旁，溪水歡快地沖擊著鵝卵石，濺起白色的水花。那飛得高高的白色水花變成輕飄飄的霧，霧飛著飛著就不見了。

阿青想起了小霧。她四處張望，已經(jīng)不見了小霧的身影。她往小溪下游跑，停在了一處水潭邊。鏡子一樣的水面上，她的眼睛一如從前，可是……她的臉，這是怎么回事?。恳浑p亮若星辰的大眼睛，一張白凈的沒有胎記的臉。

可是，小霧呢？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青突然想起小霧說過的話：“如果你臉上的胎記消失了呢？如果你變成一個白白凈凈的還有漂亮眼睛的少女呢？”

阿青又想起了那張精靈和人類的契約。她明白了，是小霧，小霧把快樂的機(jī)會給了自己啊！

阿青的眼淚像小溪一樣流淌下來。她在山坡上飛奔著，像鹿一樣矯捷，像山貓一樣輕盈，像野兔一樣迅速。她爬到了高高的山頂上，對著連綿起伏的山巒呼喊：“小霧，小霧，小霧……”

山谷也在一起喊：“小霧，小霧，小霧……”

再也沒有小霧輕柔的聲音了。

她永遠(yuǎn)失去了小霧。

阿青坐在了地上，眼淚再次從她明亮的眼睛里涌出來，滑到小霧給她的白凈臉龐上。

突然，一團(tuán)濃霧直接撲到阿青的臉上。就在濃霧掠過的瞬間，阿青恍惚聽到了小霧的聲音：“每一團(tuán)霧都是我啊……”

阿青追著那團(tuán)云霧，眼見著它悠悠地飄向遠(yuǎn)處，飄進(jìn)另一個山頂?shù)拇髨F(tuán)云霧間。

“小霧！”阿青對著那大團(tuán)云霧喊。

那團(tuán)云霧似乎真的在應(yīng)答，從山頭飄悠悠地升起來，再朝著阿青慢慢地，慢慢地飄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