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錢，讓你的孩子上“衡中”
2020-10-09 11:17:57何國勝
南風窗 2020年20期
何國勝
張蓉騙了她兒子。
實際上，為了讓兒子到衡水二中上高中而被侯某國騙的22萬元，張蓉根本沒有要回來。被騙后，孩子到目前為止仍沒找到能進的高中，天天把自己鎖在屋里不跟家人說話。她怕孩子無法接受，所以選擇撒謊。
8月21日后，張蓉再也沒聯(lián)系到那個滿口承諾能讓孩子去衡水二中上學的侯某國。8月24日，張蓉和另一同樣被騙了22萬元的家長，從滄州趕到衡水報案，但從派出所一路折騰到市信訪辦、區(qū)公安分局，都未被受理。
其實早在8月22日和23日，就有不少同樣被侯某國騙的家長和中間人到衡水市東門口派出所報過案。他們初步統(tǒng)計，被騙人數(shù)達30余人，被騙金額共200多萬元。
這樣的犯罪不是第一次出現(xiàn)。2016年以來，衡水市已經(jīng)有6人因入學指標詐騙被判刑，詐騙金額共117萬余元。
期望與心跳
在中考成績出來前，張蓉就想好了要讓兒子去衡水上高中。7月29日，中考成績公布，兒子的分數(shù)和衡水二中分數(shù)線差了近60分。正常的途徑被堵死，但張蓉沒有放棄讓孩子去衡水上學的念頭。
她開始找其它的途徑。
“正好我看到一個開輔導班的老師在朋友圈發(fā)能辦理衡水各中學入學指標（的信息）?！睆埲馗嬖V南風窗記者，她看到那條朋友圈后，就撥通了留下的電話。那位老師又把侯某國的電話給了張蓉。
張蓉打給侯某國，侯說衡水一中和二中都能辦，只有兩個指標，剛好留給張蓉和另外一個家長。還說自己有個哥哥在紀委當領導，叫趙某華。這個指標就是他哥哥給的，想辦的話抓緊湊錢，一個名額22萬元。
衡水市第二中學是公辦學校，它跟衡水中學、毛坦廠中學等學校被譽為“中國十大名牌中學”，同時也是河北省省級示范性高中。
張蓉一開始抱有警惕，“我們不認識也沒見過面，不能相信你”。侯某國給了張蓉一個地址，說自己在衡水開輔導班已經(jīng)好幾年了，讓她過去實地看看。
第二天，張蓉跟另一位家長一起去了衡水核實。侯某國接待了她們?！坝星芭_服務人員、還有學生在上課”，張蓉告訴記者，她們當時覺得這是個比較正規(guī)的機構，就放下了戒備。接著，侯某國帶她倆去了另外一個叫作“宏遠教育”的輔導機構，侯某國說這也是他在經(jīng)營，張蓉二人越發(fā)相信他了。
也是在那天，滄州的學校給張蓉來了電話，說她兒子已經(jīng)被學校小班錄取，讓他們抓緊時間報名。但張蓉沒有太在意，當時她一心想讓孩子去衡水上學。
晚上回去后，侯某國打來電話催促張蓉趕緊交錢辦理，說又有不少人來找他，晚了就沒有指標了。侯某國讓張蓉和另一位家長當晚就要交錢，但因為當天回來太晚，她們沒法籌齊22萬元。侯某國說第二天親自過來取，抓緊時間湊。
張蓉擔心名額被搶走，連夜湊錢，四處籌借，并托人貸了高息貸款。第二天，她跟另一位家長一起把錢轉給了親自到來的侯某國，共44萬元。但張蓉和那位家長一直以怕泄露個人信息為由，不愿意提供轉賬記錄。中間人李強和另一不愿具名的中間人向記者確認，他們看過轉賬記錄，確實是44萬元。
那天也是中考志愿填報的最后一天，志愿系統(tǒng)會在17：30關閉。侯某國在收了錢后告訴張蓉，不要讓孩子填報志愿，不然影響錄取。
侯某國警告羅彩霞不要再“鬧”，不然就帶她去“刑警隊聊聊”。他列了幾個派出所供羅彩霞選擇，“河東派出所、新華派出所、刑警三中隊、二中隊，你選好了我?guī)氵^去報案”。
離系統(tǒng)關閉前一個小時，張蓉心里還是慌得不行?！拔腋杏X心臟都要跳出來了，特別害怕?！睆埲馗嬖V記者，當時她又問了侯某國，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填志愿，如果辦不成，孩子就沒學上了。侯某國告訴她，如果在當?shù)貓罅酥驹?，學籍無法調過去，衡水二中便沒法錄取。張蓉信了他的話，沒讓兒子報志愿。
好幾天后，本來說好交完錢兩三天就能收到的錄取通知書杳無音訊。張蓉有些慌，一直打電話催侯某國。他每次都讓張蓉再等兩天。其中有一次，侯某國說自己出去監(jiān)考要關機，如果張蓉有事可以打給他在紀委的哥哥趙某華。張蓉打給了趙某華，對方說已經(jīng)幫她孩子爭取到了衡水二中的名額，等幾天就出來了。
她懸著的心緩了一些。
苦肉計
張蓉不知道，早在她之前已經(jīng)有人落入侯某國的騙局。
7月中旬，中間人羅彩霞受親戚之托，找侯某國辦理了7個濱湖新區(qū)志臻中學小升初的指標，交了24.5萬元。濱湖新區(qū)志臻中學是依托衡水二中創(chuàng)建的民辦中學，擁有同衡水二中一樣的教學實力。
羅彩霞告訴記者，因為她親戚很早前就說要讓孩子來衡水讀書，所以她在春節(jié)前看到侯某國發(fā)在群里的廣告后就加了好友。
“他從去年就開始發(fā)那些信息了，微信群、朋友圈里天天發(fā)?！绷_彩霞說，加了好友后，她向侯某國咨詢過幾次，他每次都說自己在學校有人，百分百辦成，辦不成30分鐘內退款。
交完錢一周后，羅彩霞遲遲沒等來結果。侯某國表示已經(jīng)把錢交給能辦事的上線，但目前仍然沒有進展。羅彩霞想，既然這么久辦不成，就把錢退給家長，別耽擱了孩子上學。侯某國說錢已經(jīng)交給了上線，自己也要不回來，他讓羅彩霞自己去要。可羅彩霞并不知道侯某國把錢給了誰，她堅持讓侯某國退錢，并跟他發(fā)生了爭吵。
侯某國警告羅彩霞不要再“鬧”，不然就帶她去“刑警隊聊聊”。他列了幾個派出所供羅彩霞選擇，“河東派出所、新華派出所、刑警三中隊、二中隊，你選好了我?guī)氵^去報案”。
之后，侯某國不再回復她消息，也不接她電話，但依然不斷給她發(fā)能辦理入學的信息。
8月7日，侯某國突然給羅彩霞來了電話，說自己被騙了，24.5萬元無法追回，孩子們的入學也安排不了。羅彩霞追問侯某國到底把錢給了誰，他不肯回答。
他甚至向羅彩霞求助，說只要羅彩霞愿意幫他，“一定報答您再生之恩”。侯某國告訴羅彩霞，自己家因為拆遷補償了幾套房子，只要羅彩霞愿意借錢救他，他一定會還清所有家長的錢。
羅彩霞提出要見他，侯某國讓她到辦公室見面。當天下午，羅彩霞來到侯某國辦公室。她一進去，侯某國當著她的面“撲通”跪下，不斷懇求幫他渡過難關。
羅彩霞建議侯某國拿出一套房做抵押，她去幫忙貸款，先把家長們的錢退回去。但侯某國又說自己名下沒有房子，拆遷補償?shù)姆孔佣荚诟改负透绺缑?，而父母不愿意幫助他。羅彩霞不敢再冒風險，回了家，之后也再沒聯(lián)系到侯某國。當時，羅彩霞沒有報警。
玩苦肉計的侯某國，并沒有停止自己的騙局。8月11日，另一中間人李強將兩個安平志臻中學（依托衡水二中的民辦學校）的“入學指標費”共20萬元轉給了侯某國。算上他之前介紹的一個名額，他共給侯某國轉了27萬元。還有一個想辦衡水十三中入學名額的家長，經(jīng)他介紹，直接把錢轉給了侯某國，13萬元。侯某國先后給李強返了1萬元的“辛苦費”。
8月19日，張蓉又給侯某國打了電話。侯某國告訴她，21日肯定出結果，讓她再等等。21日，張蓉聽到的就是“電話已關機”的提示音了。張蓉慌了，趕緊給趙某華打電話。此時，趙某華突然改口說自己不認識侯某國，掛斷了電話。張蓉立刻又打了過去，趙某華又說自己也是受害者，他親戚孩子上學的事也讓侯某國去辦，沒辦成。
8月23日，李強也意識到自己被騙，第一時間去衡水市東門口派出所報案。去了后他發(fā)現(xiàn)不少跟他一樣的中間人和家長都來舉報侯某國，羅彩霞也在其中。24日，張蓉和另一位家長也一早從滄州趕來衡水報案，但最終未被立案。
考不了就買
一位從事教育工作但不愿具名的中間人告訴南風窗記者，在衡水，這種花錢買入學指標的事情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每到新學年入學前，就有不少人四處托關系尋找能辦入學的人。想要花錢進入衡水各中學的學生，主要來自省內其他市縣，以及外省。這些尋求指標的家長，孩子大多屬于小升初考試和中考分數(shù)沒有達到衡水各學校的要求但又差得不多的情況。
上述中間人告訴記者，之所以每年都有大批外地學生想方設法來衡水讀書，主要是衡水中學教育的高質量和知名度帶來的“強引力”?！昂馑畈畹膶W校，每年高考都有幾個清華北大?！?/blockquote>裁判文書網(wǎng)上的結果顯示，2016年以來，衡水每年都有因謊稱能辦理入學指標犯詐騙罪而被判刑的案例。經(jīng)記者不完全統(tǒng)計，2016-2019年，共有6人因辦理入學詐騙被判刑，他們自稱能走門路的學校覆蓋了衡水中學、衡水二中、衡水十三中等知名中學。這6人中有一人是衡水中學職工，詐騙金額36.2萬元，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零七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10萬元。
上述中間人告訴記者，之所以每年都有大批外地學生想方設法來衡水讀書，主要是衡水中學教育的高質量和知名度帶來的“強引力”?！昂馑畈畹膶W校，每年高考都有幾個清華北大?！?/p>
高考訓練的巨大成功，使得衡水的學校尤其是衡水中學、衡水二中這些名校，像個“黑洞”一般，吸引著周圍地區(qū)乃至全國的優(yōu)質學生。
但衡水市對公辦學校的招生有著嚴格的限制。衡水市將所有考生分為ABCD四類，其中，有主城區(qū)（桃城區(qū)、高新區(qū)、濱湖新區(qū)）4年以上戶籍的A類和B類考生才能報考衡水中學、衡水二中等知名公辦學校。C類指主城區(qū)以外戶籍，符合條件的進城務工人員隨遷子女，他們能報考除衡水中學、衡水二中外的部分公辦學校。D類考生指主城區(qū)以外戶籍的非進城務工人員隨遷子女，只能參加民辦學校的自主招生。
此類劃分意味著外地考生注定無法進入衡水中學等公辦學校。所以，侯某國答應給滄州張蓉辦衡水二中入學指標一事，就政策而言是不可能的。
限制會使學位資源稀缺，稀缺可能導致地下市場出現(xiàn)。記者瀏覽衡水中學官網(wǎng)發(fā)現(xiàn)，衡水中學經(jīng)常發(fā)布關于不少機構和個人冒用學校名義招生的聲明。
是詐騙還是經(jīng)濟糾紛？
上述中間人告訴記者，按照政策，衡水中學、衡水二中這種知名公辦學校只能招收主城區(qū)考生，但為了擴大招生規(guī)模并取得良好經(jīng)濟效益，這類學校都選擇了一種“曲線救國”的方式—創(chuàng)立民辦學校。
這類學校一般由公辦學校和某個企業(yè)合作或由公辦學校獨自創(chuàng)建，其管理、師資、招生、教育、教學均以公辦學校為依托。
如衡水中學和河北泰華錦業(yè)房地產(chǎn)開發(fā)有限公司合作創(chuàng)辦的衡水市第一中學和依托衡水中學的衡水中學實驗學校，依托衡水二中創(chuàng)辦的衡水志臻中學、衡水志臻實驗中學等。
對外，它們是各自獨立的，但在學生和家長眼中，它們都是同一所學校，只是不同校區(qū)。
羅彩霞告訴記者，民辦學校的學費正是那些公辦名校盈利的途徑。二者之間的學費差距很大，如衡水市第一中學2020年收費標準為9360元/學期，衡水中學則為700元/學期，前者是后者的13倍多。
而且這些依托公辦學校建立的民辦學校受到招生政策的限制更少。記者查閱衡水教育局相關規(guī)定發(fā)現(xiàn)，盡管在考生分類政策中，對報考衡水一中、衡水志臻中學這類依托知名公辦學校創(chuàng)辦的民辦學校有一定限制（只有AB類考生能報）。但這種限制也僅是就統(tǒng)考生而言，民辦學校的自主招生不受分類政策限制，即可面向全國招生。而且，統(tǒng)考生的戶籍要求，很容易通過戶口遷移來解決。
這種做法，為外地學生享受衡水知名中學高質量教育，提供了一條可行的路徑。并讓家長們都確定了一個事實—異地就讀是允許的。但就算通過報考民辦學?？梢缘胶馑蠈W，前提是必須達到各學校的招生分數(shù)線。所以像這次被騙的那些沒達到分數(shù)線要求但又想讓孩子上好學校的家長，便會尋找花錢買指標的非正常途徑。
多名中間人告訴記者，在“市場”里，每年的確有人能成功購買到入學指標。這些成功的案例讓更多家長信任了這種交易，也使得更多并沒有能力辦入學的人有條件實施詐騙。多名中間人表示，在發(fā)現(xiàn)侯某國詐騙之前，確實聽到不少人說他辦成過入學。
9月12日在東門口派出所，該所所長也表示侯某國說自己的確成功辦理過入學。因而，所長認為在性質認定上將其定為詐騙存在難度。如果他之前的確辦理成功，就不滿足詐騙罪構成要件的“虛構事實”，從而淪為一起民事糾紛。
2016年，衡水中學職工王某因辦理入學指標詐騙被判刑。一審后王某曾以該行為屬民事糾紛、刑罰過重為由提起上訴。二審法院經(jīng)不開庭審理認為，王某明知自己沒有能力辦理，仍收取他人錢財，屬虛構事實。雖然他堅持為其中一人辦成入學，但沒有相關證據(jù)支持，因而駁回起訴，維持原判。
另外，侯某國在給張蓉等辦理入學時，提到入學名額是由他在紀委的哥哥趙某華提供的。對此，記者致電衡水市紀委，工作人員稱沒有這個人。這意味著他們二人虛構和偽造了身份和職務。
在“市場”里，每年的確有人能成功購買到入學指標。這些成功的案例讓更多家長信任了這種交易，也使得更多并沒有能力辦入學的人有條件實施詐騙。9月15日，衡水市教育局工作人員回應南風窗記者時指出，像衡水二中這樣的公辦學校只能通過統(tǒng)一招生的方式就讀，不存在購買指標的途徑。
9月16日，記者向張蓉去過的輔導機構詢問，對方表示從沒聽過侯某國，并不是他們的股東或員工。他辦的“宏遠教育”，也沒有任何工商信息。
火葬場還是監(jiān)獄？
9月12日，記者跟多名中間人一同到東門口派出所了解該案進度。派出所民警張警官稱，警方已經(jīng)在8月28日對侯某國涉嫌詐騙一事立案并對其采取措施，他正被居家監(jiān)視。
吊詭的是，8月28日就被居家監(jiān)視的侯某國，在9月3日、9月14日仍然通過微信給一些中間人發(fā)送辦理入學的廣告信息。
9月11日，南風窗記者采訪幾位中間人期間，羅彩霞又試著打了侯某國的電話。首次無人接聽，幾分鐘后侯某國回了過來。他說自己目前在找人辦理“黑戶貸款”，成功后會盡力給家長們還錢。他還說自己是因為“沾了疫情的光”，才沒被看守所收押，并說父母已經(jīng)不讓他進家門了。
當天，另一中間人也聯(lián)系了侯某國父親，詢問侯某國下落。其父親說，“去火葬場或監(jiān)獄找他”，侯某國的事跟他沒有關系。
9月15日，記者致電衡水東門口派出所詢問侯某國案進度，對方表示此事應跟桃城分局聯(lián)系。記者致電桃城分局時，工作人員先表示應直接向派出所詢問，后又表示需跟分局公共關系科對接并提供了電話。記者多次致電桃城分局公共關系科，均無人接聽。
事情發(fā)生后，羅彩霞自己掏錢將被侯某國騙走的24.5萬元分別返還給了家長，并盡力安排7個孩子到其他學校按時入學。李強也將侯某國給自己的1萬元辛苦費返還給了兩位家長。其他經(jīng)手了錢的中間人大多也都自己掏腰包彌補了家長的損失。
但像張蓉這樣直接給侯某國交了錢的家長，無人彌補她們的損失。更重要的是，她和另一位同樣辦理衡水二中家長的孩子，到現(xiàn)在還沒有學?？蛇M。
相比于經(jīng)濟損失，張蓉更希望趕緊給她孩子找個學校。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張蓉、李強、羅彩霞均為化名）
猜你喜歡解析幾何試題精選 中學生數(shù)理化(高中版.高考數(shù)學)(2023年4期)2023-10-08 22:55:50衡水中學的孩子為何都自覺學習 文萃報·周二版(2021年28期)2021-08-26 02:20:37夾在妻子和弟弟中間，怎樣當好中間人？ 中老年保健(2021年3期)2021-08-22 06:51:34啟航
——松江二中（集團）初級中學校歌北方音樂(2020年23期)2020-12-24 01:07:34廬江二中簡介 瘋狂英語·新策略(2020年3期)2020-06-18 07:34:56“衡中”來了深圳“高考移民”調查 科學大觀園(2019年11期)2019-09-10 07:22:44精選課本題改編練習 新高考·高一數(shù)學(2018年2期)2018-11-20 03:56:02對商學一體的“衡中模式”說不 領導決策信息(2017年25期)2017-08-22 02:16:28無線網(wǎng)絡的中間人攻擊研究 信息安全研究(2016年4期)2016-12-01 06:07:04《天盛律令》對買賣借典“中間人”的規(guī)制 西夏學(2016年2期)2016-10-26 02:21: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