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萬程

日本名古屋的港口

“笨蛋，問題在于經濟?！保↖ts the economy， stupid.）

1992年，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的這句競選口號，至今也能穿破迷霧，闡釋美國很多行為背后的原因。只要經濟在增長，美國就能保證其在全球的霸主地位，美國人就會容忍總統的“道德缺陷”。

不到250年的建國歷程，美國從一個尚未開墾的原始大陸，搖身一變?yōu)槿祟惿鐣镒顝姶蟮慕洕w。它并非沒有遭遇過強大的挑戰(zhàn)者，除去軍事上的對手蘇聯之外，日本曾在經濟上嚴重威脅過其霸主地位。

針對后來居上者的威脅，美國自20世紀60年代在近三十年間，對日本的六大行業(yè)發(fā)起了數次貿易戰(zhàn)爭。逼日本簽訂廣場協議，升值日元，成功實現強勢美元向弱勢美元轉向。對內則靠里根供給側改革和沃爾克控制通脹，疏通了國家內部的經濟內循環(huán)。

最終結局是明了的。日本在經濟上被絞殺至“失去的X十年”，至今未能緩過氣。美國則保持了經濟上的領導地位，培育了后來大放異彩的互聯網“新經濟”，進而維持了其在科技、軍事、文化輸出上的霸主地位。

改革開放后，中國借助于全球化實現了迅速崛起，2010年超過日本躍居第二大經濟體。2018年，美國搬出“找茬神器”301條款，如法炮制對中國掀起貿易戰(zhàn)，旨在降低美國的貿易逆差。隨后戰(zhàn)火蔓延。科技領域，通信、半導體、互聯網等高科技領域的中國企業(yè)遭到美國圍堵。

貿易戰(zhàn)究竟要打多久？當年的日本為什么會敗，哪些做對了，哪些做錯了？中國企業(yè)能從中學到什么？

從棉花到鋼鐵

美日貿易戰(zhàn)的發(fā)生，要比多數人想象的更早。

最開始的貿易摩擦發(fā)生在紡織業(yè)。1955年春天，在美國市場上，出現了日本生產、每件售價為1美元的廉價女襯衫，引起了市場的瘋狂搶購，史稱“1美元襯衫事件”。

上世紀50年代，美國為了推銷過剩棉花，開始扶持日本紡織業(yè)做“順水人情”—美國借款給日本企業(yè)購買棉花和機器設備，并開放其國內市場。第一個需求高潮是朝鮮戰(zhàn)爭帶來的特需，日本出口這些棉紡制品，獲得了外匯償還借款。聽上去是一件雙贏的買賣。

但日本當時窮，人力不值錢，就把價格壓得特別低，做出了每件只要1美元的女襯衫。1955年，日本對美國出口的女棉襯衫增加20倍，日本棉織品占美國棉織品進口市場的一半以上。面對這樣的競爭，美國紡織工會組織受不了了，掀起了反傾銷運動。

最終這場貿易摩擦以日本政府和紡織業(yè)界的“自肅”結束，日本于1956年實行了自愿出口限制，美日于1962年簽訂了《日美棉制品協定》。

這樣的“自肅”行為，后來在美日解決貿易爭端中多次出現。日本做出這樣的決定，既有避免摩擦進一步增大的考量，也有現實中安防需要依附美國盟友的委曲求全。

以勞動密集型產業(yè)領頭的經濟快速回復后，有了一定根基后，日本開始著手建立全套型產業(yè)結構—即獨立生產所有的工業(yè)品、進口僅限于生產中必不可少的中間品和資本品，并將“貿易立國”確立為基本國策。

在60年代日本發(fā)表的《關于產業(yè)結構的長期展望》中，政府計劃先圍繞石油、化工、鋼鐵等原材料型產業(yè)發(fā)展重工業(yè)， 之后以制造業(yè)為核心產業(yè)。后來的歷史也的確是按照計劃走的，日本在鋼鐵和家用電器領域里接連成為美國的進口大戶。

1955年，美國在日本鋼鐵出口的市場構成中僅占6%，十年之后日本輸出美國的鋼鐵占到了美國進口總量一半。

1964年的東京奧運會成為銜接日本經濟發(fā)展轉型的重要標志，前期日本需要加大交通設施和體育場館的基建投入，鋼鐵需求旺盛。到了奧運會開幕后，日本人對于電視的需求又刺激了家電產業(yè)的發(fā)展。

但到了1978年，日本的豐田、日產、本田汽車在美國的銷量全部超過德國大眾。1979年，日本對外輸出了450萬輛汽車，其中在美國銷售了近200萬輛。

日本的電器廠家積極引進外國先進技術、擴大設備投資、確立量產化體制，從而使電視機的競爭力迅速增強，以“物美價廉”的優(yōu)勢橫行國際市場。之后日本的家電接棒鋼鐵，成為對美出口主力。

可以說，日本經濟的高速發(fā)展正是由重化工業(yè)和制造業(yè)的迅速發(fā)展帶動起來的。由此日本迎來了三大景氣時期，神武景氣、巖戶景氣和伊奘諾景氣，在 1968年成為了僅次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汽車的“反敗為勝”

和紡織品戰(zhàn)一樣，鋼鐵和家電，最終也以行業(yè)“自肅”結束了美國的貿易制裁。

以“貿易立國”的外向型經濟體，被貿易制裁三次，范圍從輕工業(yè)到重工業(yè)，再到家電行業(yè)，一般來說氣數也盡了。

但曾憑借強大的軍事力量擊敗過清政府和俄國的日本，在經濟上的“戰(zhàn)斗力”也不錯。在美國約六年一周期的貿易戰(zhàn)的空檔，日本積極地投資新領域，不斷開墾出了新的出口“處女地”。

美國被稱為“車輪上的國家”，本土車企實力強大，以通用、福特和克萊斯勒三家為典型代表的車企年產銷量就達到美國市場的90%，按理說海外公司是非常難以打進的。但70年代的兩次全球石油危機，極大地影響了美國本土汽車的發(fā)展，給了日本節(jié)油型汽車彎道超車的機會。

兩次石油危機導致產油地產量巨減，油價上漲，每桶石油價格十年間從不到3美元漲至30美元。美國為了擺脫中東的石油控制，1978年公布了燃油稅法案。要求車企生產的車型平均油耗達到現在的13升/百公里的水平，并且在1985年達到約8.5升/百公里。

以前的美國車是出了名的“油老虎”，這樣嚴苛的節(jié)油標準對本土車企影響是空前的。現有產品線的研發(fā)和制造必須重新規(guī)劃，從原有單一大排量、大功率類的產品轉向提升小排量汽車的生產。但因在小型車研發(fā)方面缺乏經驗，美國汽車質量嚴重下滑。

長期鉆研小型節(jié)油車的歐洲品牌和日本品牌，在此法案公布后空前利好，大眾甲殼蟲和本田花冠在美國市場開始嶄露頭角。在小型車市場嘗到甜頭后，日企繼續(xù)擴展自己的產品線，開始投入到中型車的研發(fā)上。以耐用節(jié)油為特性的豐田凱美瑞、本田雅閣等產品接連站穩(wěn)腳跟，成為美國家喻戶曉的“神車”。

70年代初期，德國大眾生產的汽車是美國最暢銷的外國車。但到了1978年，日本的豐田、日產、本田汽車在美國的銷量全部超過德國大眾。1979年，日本對外輸出了450萬輛汽車，其中在美國銷售了近200萬輛。

回顧這段驚人的成績，其背后并非是日本科技的“一日之功”，而是長時間的未雨綢繆。1949年，剛剛成立的日本通產省對本土汽車市場制定了一系列保護性政策，限制整車進口以及海外廠家直接投資本土汽車工業(yè)。由政府牽頭，通過金融機構向日本車企發(fā)出了大量的優(yōu)惠貸款。為促進本土汽車消費，國民不但免稅還享有政策補貼。

如此之大的保護性政策下，日本車企也足夠爭氣。特別是豐田，搞出了一套后來影響所有制造業(yè)領域的“精益生產”—不要庫存，按需生產，追求精簡實用，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盡量壓縮成本。在這個模式下，日本工人在9個工作日就能制造出一輛價值1000英鎊的汽車。

美國的車企，則是另一番光景。因工會的存在，汽車工人的權益被最大化完善，這在另一方面“傷害”了車企自身的競爭力。車企利潤不佳，忍受不了收入下降的工人通過大規(guī)模罷工迫使雇主提高工資和工作條件。但雇工成本的上漲最終促使資方放棄了這些城市，底特律等城市最終淪為“銹帶”。

從自身找對策

與以往如出一轍，自家企業(yè)斗不過，美國政府出手干預了。

美國給日本設置了一系列配額，超過配額后，就不允許繼續(xù)出口汽車了。已身經數戰(zhàn)的日本，這回提早想好了對策。既然不讓出口，那就在美國本土生產，80年代初，本田、日產、豐田依次在美國建廠，避開了美國的出口配額。

此外在有限的配額中賺更多的錢，日本車企開始品牌升級，豐田的雷克薩斯、本田的謳歌、日產的英菲尼迪都是那時候的產物。利用高附加值，牟取更多的利潤。

因汽車產業(yè)屬于國家支柱型產業(yè)，其上下游連成的巨大的產業(yè)鏈條，對國家經濟意義重大。雖處于弱勢地位，對于汽車方面的制裁，日本進行了死命地防守。汽車，也是日本少有的在貿易戰(zhàn)中最終沒有失敗的領域。

日本當然也有“大出血”，僅豐田一家就在美國投資超過220億美元，雇用近14萬員工。但這種本土化生產化解了部分貿易摩擦，也增加了美國消費者對日本品牌的認同度。日本車企注重全球化布局的海外發(fā)展戰(zhàn)略，也使得其成了真正意義上行銷全球的常青樹。

原日本大藏省副相行天豐雄也出面駁斥過此觀點。他認為，日本遭遇的失落，原因首先在于自身。日本在80年代有多次改革機會，但都沒有抓住，失去了經濟和社會結構性改革最佳時機。

日本采取限制出口、對美投資等的種種手段，雖緩解了貿易緊張情緒，但實際上日本產品對美國的優(yōu)勢越來越大，美日貿易逆差在逐年擴大。

之后的貿易戰(zhàn)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集中在以半導體為代表的高科技領域、通訊服務和金融為首的第三產業(yè)。同時美日叫板的領域，也由經濟層面，擴大到了文化輸出的層面。

在日本經濟蕭條的原因分析中，一直流傳著一個經久不衰的觀點。這種觀點認為，日本被逼簽訂廣場協議，被迫升值日元，進而形成泡沫經濟，廣場協議是造成日本經濟蕭條的最根本原因。

但這個觀點在日本并非主流觀點。許多日本金融學家，包括原日本大藏省副相行天豐雄也出面駁斥過此觀點。他認為，日本遭遇的失落，原因首先在于自身。日本在80年代有多次改革機會，但都沒有抓住，失去了經濟和社會結構性改革最佳時機。

在日本“失去的X十年”一說之外，需要看到日本借助強勢日元而進行的海外投資成果。這段時間，日本海外凈資產從1萬多億美元上升到3萬多億美元，這些是并未算入GDP之內的。

此外，還有日企的上游轉型。在終端市場上敗退的日本企業(yè)，剝離家電、電子等終端及虧損業(yè)務，向上游核心技術領域轉型，在工業(yè)原材料等領域服務國際廠商。不少企業(yè)從B2C領域轉到了B2B領域，完成了從中下游到上游企業(yè)的轉變。

曠日持久的美日貿易戰(zhàn)，首先帶給中國最大的啟示就是，未來這樣的貿易摩擦很可能是常態(tài)化的。美國對于威脅到自身經濟地位的國家，尤其是保有貿易順差的國家習慣使用貿易制裁的方式。

與日本不同，中國的安防和政治完全獨立，因此比日本有著更大的操作空間。那么如何在這種常態(tài)化的貿易戰(zhàn)中，最大程度地規(guī)避風險，維護自身利益呢？智慧與魄力，改革與開放，無疑十分重要。

責任編輯譚保羅 tdb@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