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也

馬路上的兩只紅蘋果

那肯定是一位趕早市的果農(nóng)或某位粗心的水果販子在急著過馬路時，從蹬踏的平板車上遺落的兩只紅蘋果。它們不偏不倚，剛好掉落在一個人流和車流都十分繁忙的十字路口上，并且還剛好處在一條慢坡的頂點上。

它們，好像不是被隨便遺落的，而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端端正正地擺放在那兒的。周身放著光彩！

當我看見它們時，正是人流和車流突然停止的那一刻，盡管汽車的馬達還響著，人的心臟還跳著，但在穿行一切的時間里。

兩只驕傲的紅蘋果！

我原以為它們肯定會葬身在某只車輪下面，不！我注意到，凡是汽車從它們旁邊開過時，都是小心翼翼的，或是在下意識中會停那么一下子。而行人從它們旁邊匆匆走過時，無形中也會放慢腳步，有的還會側(cè)首瞧一下。

吸引我的并不只是它們的美麗，而是它們的莊嚴和神圣。我突然覺得，能夠賦予它們美麗，并且能夠賦予它們某種莊嚴和神圣的，不再是它們自身的力量，而是它們身處的環(huán)境，以及這一束新鮮的光彩奪目的陽光！

踏歌行

以前的夜特別黑，兩束車燈一打，就像兩把利劍劃開了深沉的海水。

我所追憶的是三十年前的一次夜行。那年我27歲，在銀川上學，寒假回家時正巧碰上了一位熟悉的司機，他叫蘇錄，是一位帥氣的回族小伙子，我的一位很要好的同族同學的弟弟。他是縣城某單位的領導的司機，開著一輛嶄新的桑塔納。要知道在20世紀90年代初，這樣的車子，一個縣上沒有幾輛。給這樣的領導開車，并且開這樣的車，他當然感到神氣了，這很正常。他留著兩撇八字胡，嘴里有事沒事常叼著一支煙。

那天車子出了城后，并沒有像我們希望的那樣一門心思趕路，直達目的地。不是的，出了城后，在路邊的一家餐廳門口，蘇錄停了車，他說，我要在這里吃飯，并問我倆（我的另一位同學），你倆若沒吃的話我們一起吃？我倆說，我們吃過了，你快去吃吧！

我倆是蹭車的，又沒掏車費，自然不好說什么了。蘇錄把車里的音箱打開，讓我倆一邊聽著音樂一邊等他。

大約過了有一個多小時，蘇錄回來了，身邊卻多了一個人，一個女生，披肩發(fā)，超短裙，把屁股包得很緊的那種黑色的皮制短裙。一看她的長相就知道她是個什么貨色。

上車以后，她自然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手指上夾著煙，像某位電影女明星那樣懶洋洋地把胳膊端起來，蘇錄像個哈巴狗一樣趕忙把火給點上。

車子開始行駛，蘇錄開得很油，一會兒上身趴在方向盤上，歪頭瞧著身邊的美女；一會兒身子向后仰去，一邊偷偷地瞧著美女的腰部，并時不時地在她的大腿上彈一下。

音箱開得很大，放的是流行歌曲《突然的自我》，劉芳演唱：

聽見你說

朝陽起又落

晴雨難測

道路是腳步多

……

老實說，經(jīng)過了80年代流行的臺灣校園歌曲和瘋狂的迪斯科，到了90年代，流行音樂似乎少了某種單純的夢想特質(zhì)而向人的內(nèi)心深處走去，并且少了一點浮躁，多了一點安靜和憂傷。

我們走的是很少有人再走的綿延山公路，一直沿著賀蘭山從北向南行駛。尤其是冬天的晚上，公路上空蕩蕩的，幾乎不見一輛車。盡管有馬達聲和車輪碾過馬路的沙沙聲，但歌唱的聲音里依然有一種孤寂的落寞情懷，還有一種傷感的東西穿透人心。

你遠眺的天空

掛更多的彩虹

我會緊緊的

將你豪情放在心頭

在寒冬時候

就回憶你（的）溫柔

把開懷埋進我的心扉

傷心也是帶著微笑的眼淚

數(shù)不盡相逢

數(shù)不完守候

如果僅有此生

又何用待從頭

……

“媽媽的，太傷感了！”美女象征性地揮了揮拳頭說。蘇錄咧嘴一笑，馬上換了一支歌曲《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王菲演唱：

留著你隔夜的吻

感覺不到你有多真

想你天色已黃昏

臉上還有淚痕

如果從此不過問

不想對你難舍難分

……

隨著歌聲，我看見這位美女勾下頭去，并且從小包里抽出紙巾輕輕地擦拭眼淚。蘇錄一改嘻嘻哈哈的神態(tài)，在她的肩上拍了拍。氣氛有些傷感，我們?nèi)汲聊?，只有王菲的歌聲在繼續(xù)：

是否夜就不會冷

心就不會疼

顫抖的唇

等不到你的吻

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

希望希望希望你會心疼

……

突然，一只野兔竄到了汽車燈的光帶里，或許是突然的強光讓它有點不適應吧，只見它一邊奔跑，一邊畏懼地停下腳步，似乎在思考如何逃命的辦法。正在它猶豫不決的時候，后面這只發(fā)著吼聲的龐然大物，卻向它一頭撞來，于是它撒開四蹄，向前狂奔。

漆黑的夜里，一條明亮的光帶在荒涼的戈壁灘上延伸，光帶里一只驚慌失措的兔子在奔跑。

兔子！身邊的美女叫了一聲，大家一瞬間都變得興奮起來。蘇錄哈哈大笑著，一改剛才的沉悶，加大油門向兔子沖去，有幾次都險些碾上了兔子，但是蘇錄還不想一下子把它壓死。他控制著車速，一直尾隨著這只兔子。

什么時候音箱里已經(jīng)換成了熱情奔放的張學友的《你好毒》：

你說我耍賴才讓你離不開

你說我自私只顧著自己愛

一陣陣暴雨隨狂風吹過來

我左右搖擺差點就倒頭栽

幸好我仍然有一點功力在

……

車子在飛駛，由于有了一個活生生的目標，我們都變得興奮起來，尤其是這位美女，一改剛才的沉悶憂郁，變得手舞足蹈，莫可名狀……由于路況筆直，車燈打得很遠，并且除了燈光四周一片漆黑，為了逃命，這只可憐的兔子只好在光帶里狂跑，渴望能逃出身后越來越逼近的恐懼。

大約跑了有近一個小時，這只兔子逃命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有幾次都搖搖晃晃的，幾乎要摔倒在地，但是，蘇錄卻在后面不依不饒地摁著喇叭。聽到可怕的聲音，這只可憐的兔子只得竭盡全力拼命逃竄，最后終因氣力衰竭而一頭栽倒在地上。

蘇錄把車子停了下來，我們都下了車，走向這只可憐的兔子。只見它躺在那兒，四肢在不停地抽搐，兩只胸肋一起一落像打鼓。

蘇錄說，要想吃肉，得趕快跟一刀子。說著話，他取下了掛在褲帶上的小刀，卻不敢下手。

我說我來。那時候我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連羊都宰過，更何況一只臨死的兔子。

我用腳踩住兩只后蹄，用左手捏住兔頭，在它的喉部輕輕切了一刀子。傷口裂開，流出十分濃稠的血液來，就像蜂蜜?？磥磉@只可憐的兔子把周身的血液都快跑干了。

刀子剛切入時它是有反應的，待刀子再往深處走時，它已經(jīng)沒有多少反應了。它的四只蹄子蹬了幾下就不再蹬了。

你觸碰不到我致命的要害

卯上你只好自認倒霉活該

惴惴的樣子你真的心太壞

你好毒 你好毒 你好毒 嗚嗚嗚

音箱里的張學友還在唱著《你好毒》，但是我腦子里回響的卻還是王菲的《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

飛翔的蒼蠅

標題來自W·S·默溫的詩《蒼蠅》中的最后兩句：環(huán)繞著無人聽見的黑星/它們整天戴著孝在其中/愉快的飛翔。

老實說，這是我所讀到的最難懂的詩句，即使你把上半部分聯(lián)系起來去解讀還是不好懂。可是我們?yōu)槭裁捶且阉耆?，藝術(shù)和自然科學的最大區(qū)別就是，自然科學是可以量化的、是能夠得到實證的，但藝術(shù)不能，好的藝術(shù)作品除了高尚之外還多少帶有一點神秘性。

W·S·默溫是美國20世紀“新超現(xiàn)實主義”詩歌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詩在探索意識較強的美國詩壇也具有某種超前性，更何況在習慣了保守的大多數(shù)中國讀者面前。然而，我在此要談的還不是默溫的詩，而是與“蒼蠅”這個意象有關(guān)的另一件事。

據(jù)《新京報》記者報道，在湖北武漢的陽邏鎮(zhèn)有一個撈尸人，名叫陳陽喜，現(xiàn)年62歲。他從1981年開始接替師傅的職業(yè)干起了義務撈尸人的活，一干就是32年。在這期間他在長江陽邏段共打撈出尸體400余具。當記者問他：你干這一行害怕嗎？他回答說：最初怕，但師傅說了，這是做好事、做善事，是積德的事……所以，后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然而最讓陳陽喜感到困惑的是：幾乎每天晚上入睡以后，他都夢見自己被一大群蒼蠅圍著轉(zhuǎn)……

這是個讓我不能平靜的畫面，我也無法理解被一群蒼蠅包圍時的情景。這倒使我聯(lián)想到多麗絲·萊辛的一篇小說中的情景，那是說，一個未成年的小孩背著獵槍帶著獵狗進入原始森林去打獵，卻突然發(fā)現(xiàn)有一只受傷的野鹿被森林中的食尸蚊所包圍，一瞬間化作一堆白骨的情景。

對于我來說，這在一瞬間能讓一個鮮活的生命變?yōu)橐欢寻坠堑那榫?，或許要比一整天被一群嗡嗡叫的蒼蠅所包圍要好受些。

當蒼蠅被創(chuàng)造的那一天

死亡是個花園

……

這是默溫的詩《蒼蠅》中的頭兩句。怎么去理解呢？當蒼蠅被創(chuàng)造的那一天，死亡是個花園。怎么可能呢？在蒼蠅被創(chuàng)造的這一天，死亡不再是黑色的，也不再是稻草和墳墓，而成了一座花園？怎么可能呢？這其中一定是上帝錯了而非W·S·默溫。

在蠅眼中

唯一的聲音是蒼蠅的咆哮

一直到日落

那之后的每天都有別的

東西被創(chuàng)造

某種別的無名之物是一個花園

……

——W·S·默溫的《蒼蠅》（董繼平譯）

當記者見到陳陽喜時，他從床下拿出自己的謀生工具——扁擔和排鉤相互撞擊，發(fā)出嘩嘩啦啦的聲響。

即使在文字中，我也覺得這響聲有些過大，因為在我看來，他應當是無聲的，包括走路、吃飯、勞作以及所從事的一切。

當記者問他：你打撈尸體三十多年，讓你最揪心的是什么？陳陽喜說，最讓我揪心的是，我曾打撈過兩個上初中的女孩，她倆都是陽邏鎮(zhèn)人。她倆是商量好以后一齊投江的。后來我們在江邊的一塊巖石上發(fā)現(xiàn)了她們用小石子寫的字，意思是說，她們要一起跳江。至于為什么要跳江，卻不得而知。

兩個小姑娘在跳江的那一刻，一齊脫掉了所穿的鞋子，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這塊巨大的巖石下面。

……

一切都過去了，一波一波的江水涌上來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來……

它們所見的東西不在那里

沒有盡頭

沒有蘋果

環(huán)繞著無人聽見的

黑星

它們整天戴著孝在其中

愉快的飛翔

——W·S·默溫的《蒼蠅》（董繼平譯）

靜 山

試想一下：數(shù)千公里坦蕩如砥的平原上卻有一座不到一米高的山峰微露頭頂、獨占鰲頭，成為這一地區(qū)的最高點……這事聽起來確實有些懸，尤其對于像我們這些習慣了“名山大川”的西北人來說，的確覺得是一件奇跡，不免感到好奇。

然而，大自然中還確實有這么一座袖珍的山，名叫靜山。它位于山東壽光，東西長1.24米，南北寬0.7米，最高處距地面僅0.6米，看上去根本不具備一座山的形狀，卻更像是一塊石頭，由于它長期以來不再增高，因而得名為靜山。

老實說，作為一座山，它確實不怎么讓人信服，你想想看，身高僅有0.6米，占地面積僅有一個多平方米，并且看起來也不具備一座山丘的形狀，充其量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大石頭擺放在田地中間而已。

可是，我們千萬不要被我們看到的東西所蒙蔽，因為靜山之奇，恰恰不在于它的高，不在于它顯露的部分，而在于它被遮蔽的部分或者說是被隱藏起來的部分。

由于當?shù)厝艘苍鴳岩伤且蛔?，于是曾先后兩次沿著它的頭部往下挖，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這座被叫作山的山，根本就不是一塊石頭，因為它越往下挖就越大，根本就找不到它的根基。

讓人吃驚的地方正在于此。后來，人們才明白，自己原來看到的僅僅是它露出地面的很小一部分，而那被隱藏起來的部分才是重頭戲。

為此，我們可以想象，那千百年來逐漸擴展逐漸升高的部分并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那一部分，而是被隱藏起來的那一部分。也就是說，靜山并不是一座往上生長的山，而是恰恰相反——向下生長。

它的神秘和它的全部力量都在于它看不見的部分，為此讓我們感到恐怖的倒不是我們常見的高，而是我們看不見的低，那種逐漸往下延伸的和擴展的低——而形成的另一種高度。

即使最高的山峰

也不比最深的山谷

更接近天空（維絲拉娃·申姆博爾斯卡的詩句）

……

在關(guān)于高與低的形而上思考上，波蘭詩人維絲拉娃·申姆博爾斯卡有著自己獨特的見解。在她的眼中，高與低相互轉(zhuǎn)化，在各自的維度上都會達到無限。

鼴鼠進入七重天的機會

并不比展開雙翅的夜梟少

……

墜入深淵的物體

是從天空落向天空

——（維絲拉娃·申姆博爾斯卡的詩）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跟中國的靜山相似的還有另外兩座山。一座是位于意大利弗利省霍多奇奧村的布斯卡火山，它身高不足一米，不具山形，倒像個火堆。它噴出的火焰一百年來不曾熄滅。

也許是太微小，另一座山卻沒有自己的名字，它高出地面僅有3厘米。沒錯，就是這3厘米高的火山，卻也噴發(fā)出一種羽狀的物質(zhì)，證明它還活著。

它位于哥倫比亞的南部森林，是哥倫比亞玻利瓦爾大學的科學家，在森林中研究螞蟻的生活習性時發(fā)現(xiàn)的。

這兩座袖珍火山，是否跟靜山一樣具有龐大的山體隱藏在地表之下，無法證實。由于它們都是火山，都是正在燃燒的山，其危險性阻止了人們繼續(xù)探尋它們的好奇心。

不像在靜山，當人們走累了，就可以在它的上面坐一坐，并且用手在它的頭部隨便地拍一拍。

靜山？它真的安靜嗎？

實際上它是一座無法安靜的山。

它的身形在看不見的地表之下逐漸擴展龐大、莫測其深……

即使最高的山峰

也不比最深的山谷

更接近天空

……

責任編輯 賈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