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

在去往工作的路途上，我無數(shù)次往返于天橋下的這座報亭。報亭里，一位緘默漠然的賣報中年男人面目荒寒、枯槁，如同刀雕刻出的臉孔紋路在夕陽下愈發(fā)古遠和蒼茫。

他不發(fā)一言，毫無生色，仿佛大地上一粒靜止的灰。報亭前的人來往如織，但是除了報刊的直接交易，他從不和人們對話。他綿延無盡的沉默就像是一顆釘子堅守著對鐵的忠誠，決絕地駐守在毫無聲息的世界里。他是久遠時光里的失語者，與世間的靜默有著最深的默契。

很多次我曾駐足報刊亭前，遞給他錢購買新的足球雜志，他機械般收錢并給我拿新出版的期刊足球雜志，神色凝滯著。時間的鋪展和流轉(zhuǎn)，使他熟悉了經(jīng)過或來過這個馬路報亭一叢叢的人們，他與他們的交流就是收錢，遞去報刊，簡單的動作連接著直接的目的。陰郁、冷澀的眼睛是這個失語的賣報中年人通往世界的窗口。零散、蕪雜、濃稠的塵埃在一陣陣車流卷涌后在他周遭飛揚起來，令他的身形望上去更為灰暗、遙遠、空洞。他坐在那里，猶如一個渺茫的幻象，又像一個停擺的指針，為平靜庸碌的生活埋下強勁的隱喻。

我一次次從這座過街天橋下經(jīng)過，總是有意無意地看看這個失語者，他如同雕塑一樣坐著，這些過往的車流和人叢只是他眼里渺渺的符號。在我眼中，比起那些考古的歷史學者，他更像是今天人類的收藏家。他的銳利目光探尋洞悉出了世界上有關人的太多秘密。他坐在我們之中，卻仿佛身在別處天邊。他內(nèi)心那與我們迥異的秩序使他成為世間更多玄機的解讀者。他仿佛偵破了過往人們我們所有人內(nèi)心的秘密。

這個失語的中年男人總令我念起遇見過的其他失語者，他們?nèi)缤以夥赀^的驚奇氣象使我內(nèi)心發(fā)生經(jīng)久的震顫。

我居所的樓上，住著一位我聽著她歌聲成長的女歌唱家。她那已過而立的兒子患了小兒麻痹，除卻跛腿之外，語言功能也已經(jīng)衰亡。一個姿色庸常的健全女子嫁給了他，有了一個可愛純真的女兒。很多次我都看見，那年輕的女子和他們那活潑的女兒一起走在前面，女子的面色并不生動，神情沉郁，我遠遠地甚至都能感受到縷縷的寒涼（她對他的交談也是漠然的，沒有溫度和光彩），他步履蹣跚，一跛一拐地跟在后面，想要努力跟緊自己的妻女，但看上去是如此的有心無力。他平日曾以賣書為業(yè)，因為我常去他的小書店里挑書，于是便也和他有了交流的可能。他盡管面龐有些胖，但還算周正。當他和我說話時，那偏離軌道的如同嬰兒學語的音節(jié)便混沌、拖沓、撕扯著從嘴里流出來，而他臉上五官扭曲，嘴部歪斜，讓人不忍卒睹。

他的母親——那位著名的歌唱家，我看到她拉著箱子在眾人的簇擁下不斷地出發(fā)，不斷地回歸，她的魅力光芒閃耀她似乎魅力依舊如昨，出入春風滿面，衣著鮮亮奢華，然而我卻想到她知道內(nèi)心的荒涼和凄惻，在歌唱家被眾星捧月的妖嬈身姿中，我知道藏著一幅破碎的風景，或許沒有人看到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里她一次次把眼淚流干。而作為一位母親，能使她心力交瘁的最大可能只能是她的孩子。在我每次與她兒子側(cè)身而過時我不知道他的妻子是否在婚前就如我今天看到過的這樣性情涼薄、冷漠（我寧可希望她之前就是這樣），我更不愿意去揣測和猜度她嫁給一個言語功能走失者的原因（或者他如何使她愛上他），我只是在每次見到他時，盡可能地向他報以更長久自然的微笑。

我還認識一位少年失語者。他是我父親一位同事的兒子，在我少時居住的大院里人們都知悉他的存在，據(jù)說是因為在一次藥物中毒中他徹底喪失聽力，后來沉默如同幽靈一樣在我們身邊生活。他竭力遠離人群，即使遇見了人，臉上都是討好的笑，失語讓他成為一個只會微笑的人。家人帶著他求醫(yī)問藥，打聽各種偏方，無論是食品、保健品物還是藥物都無法使他的聽力獲得真正的拯救，他曾經(jīng)朗朗的聲音在默然之中晦暗死去。他仿佛成為了我們這個大院里，我們?nèi)巳豪锏囊粋€新來者。他的目光越來越像嬰兒，他的行走姿勢、他的表情愈加古怪起來。他以一個陌生人的暗影鉆在我們之間。人們已經(jīng)只用“哎”來呼喊他，他投過來的那枯干、支離、惶惑的笑是那樣怪誕、滑稽。而我卻從不敢直面他的微笑。

他開始遠離從前的那些小伙伴，只喜歡和蟲子玩。他蹲在地上可以有大半天的時間，那些無聲的爬行生物成為他最親密的朋友。有人曾經(jīng)出于善意，送給他一只鳥，他原本洋溢的笑臉像一朵嬌媚的花兒驟然枯萎，猶如一縷暖陽瞬息熄滅冷卻，他的表情突兀呈現(xiàn)夢魘般的恐怖和丑陋，五官擠壓成正在不住沉陷的深淵，他把鳥連同鳥籠狠狠地摔在地上，歹毒地咒罵著踩在上面。曾經(jīng)，我隨家人我去過他們家，在客廳有一大魚缸，聽他父母說他往往在魚缸前一待就是一天，所以他把魚喂養(yǎng)的很好，他在魚缸前眼神明亮。然而他對動物的熱愛是有條件的，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討厭憎恨一切有聲音的動物（他曾經(jīng)聽過的）。后來，我聽說在他搬家時，他的父母和搬家的工人從他臥室后面的陽臺上發(fā)現(xiàn)了成排被他宰殺的麻雀，至于事情的真假，我無從考究，但有一次我和朋友們在穿越大院里的小公園時，的確看見他點燃打火機在燒已然死亡多時的貓的尸體。他的目光在為他與世界之間逐漸壘砌著一堵墻，他最大希望就是與人群、與世界相隔離，在他把自己囚困起來的時候，他感到了最大的安全。由此，他的微笑變得越來越泛濫，而他的表達開始越來越荒蕪，直到真正成為一個沉默的人，他張著的嘴顯得空蕩而慘白，對于這個失語的少年，世界只不過是一個聾子，他不過是這個世界里的一句沒有呼喊出的謊言。

一個狂雨的午夜，我遲歸回家，我從出租車下來，迅疾跑進小區(qū)，無意中我居然看到了一個黑影鬼魅般迎面走來，是的，我最后確認沒有看錯，是這個失語的少年。他顯然是在呼喊的姿態(tài)。那一剎那被時間永久地定格在我的心底，他的聲音是空茫的，但我卻仿佛聽到了那呼喊在黑暗天際里清晰的顫響，讓人不安而心悸。他徑直走出小區(qū)，我不知道他在這個時刻要去哪兒，已經(jīng)很難找到出租車了，雨水里的夜色將他遠離的背影洗滌比我見到他的任何時候都鮮明，嘹亮的刺眼。

第二天，艷陽高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回家了。小區(qū)里墻角、花壇、路燈、樹木還留有顯著的雨后痕跡，我努力從這種種斑駁和錯亂的印記里尋找那無人知曉、沖口而出的呼喊后的碎片。他在那樣一個眾人沉睡的雨夜里開始（重溫）了一次只屬于、只獻給自己的呼喊，靜默地呼喊穿出了他眼里所有的圍墻，他是否在他一定是在呼喊一個失蹤的人？他是否在呼喊他自己的名字？

在地鐵里，餐廳中我還遇見過年輕的聾啞男孩或女孩向我兜售他們的小紀念品，他們往往很有禮貌并孜孜不倦，他們用我所不懂的手語向我不停比畫。他們用手語向人們陳述了他們的境遇，他們也許更冀望借助手語縮短與這個世界的遙遙距離。

到很多年前，我任職于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時候，做過一個關于少女失語失聰殘疾藝術團的節(jié)目，這個藝術團后來走出國門，在海外的演出大獲成功，在全球贏得無數(shù)贊譽。其中一個“千手觀音”群體舞蹈節(jié)目最令人嘆為觀止。幾十位年輕秀美聾啞女孩的表演，美輪美奐（只靠看指導教練在一旁的手勢指揮），令我至今不忘。我在那時第一次發(fā)現(xiàn)，無聲的世界在某種特定神奇作用下居然使生命煥發(fā)的更為生動。這些年輕的失語舞者用靈動柔媚的身體，居然可以展現(xiàn)最令人動容心醉的生命表達，顯然這樣的表達是超越出音律的。聲音對于她們而言似乎已是多余了。在手語里，所有的秘密可以坦蕩的在陽光下自由游弋，不需要藏匿，卻可以展現(xiàn)著全部的真實，在這樣的真切之中又守住了那些隱秘之語。手語讓詞匯的華麗修飾淪為廢棄的磚瓦。手語沒有含蓄、隱忍、雙關和意味，它更直接淋漓地表達和傳遞，人們精心營造雕琢的謊言在手語者面前只是一個自我嘲弄和掩耳盜鈴的低劣把戲。

只是言語的淪喪總會令人想到聽力的失陷，失語和失聰似乎總是緊密相連，而它們究竟是誰催促了誰，這也許更像是個醫(yī)學上的命題，語言和聲音的孿生似乎是造物主的匠心所在，充滿意味。我曾在醫(yī)院偶然見到耳朵詳細的解剖圖，這個看上去毫無生氣，平淡無趣的生理器官內(nèi)部勝似一個繁復，錯雜，永遠找不到出口的迷宮。一只耳朵里究竟殘存著多少的聲音和回憶，那些曾經(jīng)流淌過耳朵的聲音我相信都一定會留下沒有痕印的痕印。永遠的留駐一個人或者一件事，很多時候并不是情境、色彩、場景，凝鑄記憶的卻往往是聲音，當沒有畫面時，聲音為你勾勒著所有的可能性，這樣的自忖和揣度往往使事件或人本身更充盈著魅惑力，讓人欲罷不能地念想著。有時，聲音是比視覺更卓絕的心靈捕手。一個人可以使靈魂巡游翱翔，卻難以在身體的挾制中破繭而出，身體遠在宇宙之外。

我有幾次嘗試著一種沒有聲音的生活。在深夜，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我讓自己的頭顱浸潛在水中;我在路途的聲囂之間竭力地堵住耳朵;當世界于靜默之際，我想度量我和世界還能有怎樣的聯(lián)系。我所依舊感受到的聲音是細碎而混雜不清，我更清晰地見到了各種動作。更多的時候，人們實際上夸張了精神的能量，而身體才是生命的最終主宰，身體比靈魂而言更是藩籬，更難以沖破。就如同肉體的痛苦與精神相比其實更為凜冽、逼迫、深透，更為不可替代，無可分擔。失聲的世界讓人成為最好的守衛(wèi)者，仿佛你所面臨的世界是一個危機四伏的巨大深淵，你對每一個角落都保留著靈敏和警覺，你隨時都做好防衛(wèi)和反擊的準備。世界是個輻射著無限危險的黑洞。你眼里的一切都可以是敵人，你不敢有任何懈怠。世界一切存在于可疑之中。

時光如逝水，不舍晝夜。因為樓群的興建，那個失語的賣報人已經(jīng)從過街天橋的一邊轉(zhuǎn)移到了另一邊，這是一個完全靠眼睛生活的人，所有的聲音翻滾在他的內(nèi)心，成為久遠而無可挽回的記憶。斜陽之中的昏黃里，他就像個古舊的命運觀測者、人世秘密的收藏者，世界在他心里不過是一幕無聲電影，由他為這個世界配上所有的音符，在某種意義上他是世間的導演，命運的掌控者。而他的雙眼在暮色里突顯陷阱般的深邃無底，像是連同你和這個世界一同被這深淵的陷阱吸附進去。有時我會走向他的報亭上買報紙雜志，但我每次都會在拿到報刊之后總會下意識地迅疾離開，我感到一種惶恐的逼迫感在擠壓我，讓我不敢回頭再多看他一眼。

某個夏季黃昏，我下班回來，停在他的報攤前，按慣例買一本足球雜志，突然我感到空中一片濃重的晦暗席卷，天邊瞬息間暗淡陰霾了起來，一陣巨大的風從四面旋轉(zhuǎn)而起，一群不知從何而來的烏鴉呼喊著四散飛升起來，聲音怪誕、犀利、嘶扯著漫彌散開，直入云霄。這個賣報的失語者他驀地抬起頭站立起來仰起頭，久久癡望著那些后來不知所終的烏鴉，滿臉都是讓我陌生的興奮、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