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書會

(西藏民族大學 文學院，陜西 咸陽 712000)

《三國演義》的真實性是研究界長期爭論不休的一個重要問題，同時，又是《三國演義》研究的一個基本問題。魯迅先生1924年7月在西安講《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時，認為《三國演義》三條缺點中的首要便是：“容易招人誤會。因為其所敘的事跡，有七分是實，三分是虛的；惟其實多虛少，所以人們或不免并虛者為實。……”[1]291-292

《三國演義》小說本身的敘述過程，是嚴格按照歷史發(fā)展來展開的。在現(xiàn)今發(fā)現(xiàn)的有關(guān)《三國演義》(1)本文所引《三國演義》，均采用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的不同本子上，于每卷之末，皆有一行關(guān)于年數(shù)的結(jié)算。鄭本凡十二卷，其十二卷的起止是這樣的總結(jié)算:

第一卷之末寫著:起漢靈帝中平元年甲子歲至漢獻帝初平三年王申歲，共首尾九年事實。

第二卷以下，寫到:(二卷)起漢獻帝初平三年王申歲至漢獻帝建安四年乙卯歲，共首尾七年事實；

(三卷)起漢獻帝四年乙卯至漢獻帝建安五歲庚辰歲，共首尾一年事實；

……

(八卷)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乙亥歲至漢獻帝二十五年庚子歲，共首尾五年事實；

(九卷)起蜀昭烈章武元年辛丑歲至后主建興三年乙已歲至，共首尾五年事實；……

(十二卷)起自蜀后主處照十九年丙子歲至晉武帝太康元年庚子歲止，共首尾二十五年事實?！盵2]200

《三國演義》各版本的這種記年方法，明顯是采用當時非常流行的朱熹的《資治通鑒綱目》一書的記年方法，即自漢靈帝中平元年始，經(jīng)漢獻帝，將東漢敘完，接著是蜀漢昭烈帝、蜀后主，最后才歸于晉武帝。這并不是《三國志》的歷史敘事。

將《三國演義》一書的目錄和清代光緒二年述荊堂刻本《資治通鑒綱目》的對比中(見表1)，可以厘清小說和歷史之間的關(guān)系。

表1 《資治通鑒綱目》與《三國演義》回目對照表

《資治通鑒綱目》有關(guān)綱目《三國演義》相關(guān)回目 孝靈皇帝建寧二年,夏,四月。青蛇見御座上,大風雨雷雹,詔公卿言事。光和元年夏四月,侍中寺雌雞化雄。六月,有黑氣墮溫德殿庭中。秋七月,青虹見玉堂殿庭中。[上以炎異詔問消復之術(shù),光祿大夫楊賜對日:“今妾媵尹,共專國朝……”]。 回目無(建寧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溫德殿。方升座,殿角起,只見一條大青蛇,從梁上飛將下來,蟠于椅上。……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壞卻房屋無數(shù)?！蚝驮?雌雞化雄。六月朔,黑氣十余丈,飛入溫德殿中。秋七月,有虹現(xiàn)于玉堂……帝下詔問群臣以災(zāi)異之由,議郎蔡邕上疏,以為蜺墮雞化,乃婦寺干政之所致?！? 中平元年春,二月,黃巾賊張角等起。中平元年三月,以何進為大將軍屯都亭,赦黨人,遣中郎將盧植討張角,皇甫嵩、朱儁討穎川黃巾。 (四方百姓,裹黃巾從張角僅者四五十萬。……何進奏帝火速降詔,令各處備御,討賊立功;一面遣中郎將盧植、皇甫嵩、朱儁,各引精兵,分三路討之。) 中平六年秋七月,大將軍何進召董卓將兵詣京師。太后詔罷諸宦官。 第二回:紹曰:“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來京盡謀誅閹宦?！边M曰:“此計大妙!”便發(fā)檄至各鎮(zhèn),召赴京師。 九月,袁紹出奔冀州。卓廢帝為弘農(nóng)王,奉陳留王協(xié)即位。 第四回:廢漢帝陳留即位(卓命陳留王登殿。群臣朝賀畢,卓命扶何太后并弘農(nóng)王及帝妃唐氏子永安宮閑住,封鎖宮門,禁群臣無得擅入。) 孝獻皇帝初平元年,春正月。關(guān)東州郡起兵討卓,推袁紹為盟主。 第五回:發(fā)矯詔諸鎮(zhèn)應(yīng)曹公(操作檄文以達諸郡?！娜ズ?各鎮(zhèn)諸侯皆起兵相應(yīng)?！赝蹩镌?“今奉大義,必立盟主……”紹再三推辭。眾皆曰:“非本初不可?！苯B方應(yīng)允。) 三月,卓遷都長安,燒洛陽宮廟,廢諸帝陵,車駕西還。 第六回:焚金闕董卓行兇(卓臨行,教諸門防火,焚燒居民房屋,并放火燒宗廟宮府。南北兩宮,火焰相接;長樂宮庭,盡為焦土。又差呂布發(fā)掘先皇及后妃陵寢,取其金寶?！雇L安去了。) 二年,閏二月。孫堅進兵擊卓,卓敗,西走。堅入洛陽,修塞諸陵而還。 第六回:匿玉璽孫堅背約(卓將趙岑,……便獻了汜水關(guān)。孫堅驅(qū)軍先入?！瓕O堅救滅宮中余火,屯兵城內(nèi),設(shè)帳于建章殿基上。堅令軍士掃除宮殿瓦礫?！? 十月,公孫瓚攻袁紹,以劉備為東原相。袁術(shù)使孫堅擊劉表,表軍射殺之。 第七回:袁紹磐河戰(zhàn)公孫 孫堅跨江擊劉表(紹知瓚兵至,亦領(lǐng)軍出。二軍會于磐河之上:紹軍于磐河橋東,瓚軍于磐河橋西?！懠慈瞻鄮?又表薦劉玄德為平原相?！g(shù)恨之,密遣人遺書于孫堅,使伐劉表?！瓐苑接仙?……林中亂箭齊發(fā)?！笋R皆死于峴山之內(nèi)。) 三年,夏四月,王允使中郎將呂布誅董卓。 第九回:除暴兇呂布助司徒(王允大呼曰:“反賊至此,武士何在?”……呂布從車后厲聲出曰:“有詔討賊!”一戟直刺咽喉。) 李傕、郭汜等舉兵犯闕,殺司徒王允,呂布走出關(guān)。 第九回:犯長安李傕聽賈詡(李傕、郭濟、張濟、樊稠……于是聚眾十余萬,分作四路,殺奔長安?！\手起,把王允殺于樓下?！瓍尾贾坏脳墔s家小,引百余騎飛奔出關(guān),投袁術(shù)去了。) 興平元年,春二月。劉備救陶謙,謙表備為豫州刺史。 第十回:報父仇曹操六師(且說玄德離開北海來見公孫瓚,具說欲救徐州之事?！鲁竷晒蓜獗筮M,于禁敗走?！? 夏四月,陳留太守迎呂布以拒操,操還攻之。九月,曹操攻呂布,不克,還走甄城。 第十一回:呂溫侯濮陽破曹操(張邈大喜,便令呂布襲破兗州,隨居濮陽?！懿僖蜍娭屑Z盡,引兵回甄城暫住。) 陶謙卒,劉備兼領(lǐng)徐州牧。 第十二回:陶恭祖三讓徐州(玄德終于推托,陶謙以手指心而死。眾軍舉哀畢,即捧牌印交送玄德?！履嗽S權(quán)領(lǐng)徐州事……) 二年,春正月。曹操敗呂布于定陶。 第十二回:曹孟德大戰(zhàn)呂布(操令許褚典韋為先鋒……兵至濮陽……布大罵,引軍奔定陶而去?！?

從以上對比可以看出：一百二十回的《三國演義》，其基本內(nèi)容及敘事框架是依照《資治通鑒綱目》，嚴格按照歷史發(fā)展順序展開故事。在具體故事的敘述過程中，作者又運用多種藝術(shù)手法，如毛宗崗在《讀三國志法》中總結(jié)的“《三國》一書，有追本窮源之妙”，“有以賓襯主之妙”，“有同樹異枝、同枝異葉、同葉異花、同花異果之妙”，“有星移斗轉(zhuǎn)雨覆風翻之妙”，等等，使得近百年的三國歷史形象地再現(xiàn)出來。

《三國演義》與三國這一段歷史的關(guān)系十分密切。胡適先生在《三國演義考證》一文中說:“《三國演義》究竟是一部絕好的通俗歷史。在幾千年的通俗教育史上，沒有一部書比得上他的魔力。五百年來，無數(shù)的失學國民從這部書里得著了無數(shù)的常識與智慧，……他們只求一部趣味濃厚，看了使人不肯放手的教科書?！盵3]742早在明代，章學誠即在他的《丙辰札記》中，以史學家的眼光，指出《三國演義》的內(nèi)容描寫是“七分事實，三分虛構(gòu)”，小說是在事實與虛構(gòu)創(chuàng)作下成功的。毋庸置疑，《三國演義》的創(chuàng)作依據(jù)了許多史書，其中主要是陳壽的《三國志》及裴松之注以及當時最為流行的朱熹的《資治通鑒綱目》。故而，筆者認為，《三國演義》的敘事基本上沒有遠離正史的記載，是以《資治通鑒綱目》為經(jīng)、以陳壽《三國志》及裴松之注為緯進行創(chuàng)作的。

但后者是史書，前者是小說，從史書到小說，羅貫中如何做到既不失本事又有可讀性？這一點可以從小說的敘事及人物描寫中具體看出。譬如赤壁之戰(zhàn)在《資治通鑒綱目》中，記載不滿百言，朱熹以極省簡的筆法敘述了戰(zhàn)爭的經(jīng)過。而赤壁之戰(zhàn)在《三國志》里，又分別記載于《武帝紀》《先主傳》《孫權(quán)傳》《周瑜傳》等一系列三國人物的傳記中。整個事件是從不同人物的角度、不同側(cè)面分別記載的，看不出它的整體風貌。羅貫中則以朱熹的《資治通鑒綱目》為經(jīng)，以陳壽《三國志》裴松之注為緯，將小說內(nèi)容細致地網(wǎng)羅連貫起來，著力敷衍，從而成了近三萬字、整整八回的輝煌篇章。作者緊緊抓住主要人物，在戰(zhàn)爭中寫人，力求在事件中凸顯人物。赤壁之戰(zhàn)中，作者同時描寫了孔明、周瑜的智慧，又能有層次地寫出二人的差別，使二人給讀者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真正達到了寫人的目的。同時，作者又能極有次序地運用迂徐曲折的筆法將整個歷史事件活靈活現(xiàn)地再現(xiàn)出來。史事中非常粗略的戰(zhàn)爭紀事變成了活靈活現(xiàn)的戰(zhàn)爭畫面。

眾所周知，歷史與小說屬于兩個不同范疇。歷史是一門科學，它要求以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件為基礎(chǔ)，準確、客觀、真實地反映事件。真實性是作史的最高任務(wù)和終極目標。小說則屬于藝術(shù)一類，它要求生動、形象地反映生活，將作者自己的感情、審美情趣、思想等貫注到形象中，讓人物形象說話，追求的是對生活中真、善、美的弘揚，對假、丑、惡的鞭撻。

因此，取材于歷史的歷史小說即存在這樣一個兩難處境:題材(即歷史資料本身)是具體而真實的，而小說要求于具體歷史中表現(xiàn)歷史人物的神韻風彩，并在人物身上反映出作者的思想及感情，將歷史真實轉(zhuǎn)化為藝術(shù)真實，這是擺在每位歷史小說家面前的一大難題。清人俞明震認為：“歷史小說最難作，過去翔實，無以異于正史。讀《東周列國志》覺索然無味者，正以全書隨事隨時，摘錄排比，絕無匠心經(jīng)營于其間，遂不足刺激讀者精神，鼓舞讀者興趣?！盵4]369

這里只是就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的一個方面，即摘錄排比歷史而進行創(chuàng)作，根本無法激起讀者的閱讀興趣，而只能讓人覺得興味索然。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的另一個極端即是:完全拋開歷史，只根據(jù)片斷史實隨意發(fā)揮，完全無視歷史真實性。這又走到了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的另一端，無疑也是失敗的。對《三國演義》一書，歷來就有兩種不同的評價。有人認為它“拘守歷史的故事太嚴，而想象力太薄弱”，“所以只能成為一部通俗歷史，而沒有文學的價值”[5]642。與此相反，也有人認為《三國演義》里面的故事，絕大多數(shù)不符合歷史真實；有些只是傳說或作者的創(chuàng)造，在正史中無記載[6]。針對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筆者認為一是要看作者的創(chuàng)作觀，二是要看作品本身。

蔣大器在《三國志通俗演義序》中這樣說道：“若東原羅貫中，以平陽陳壽《傳》，考諸國史，自漢靈帝中平元年，終于晉太康元年之事，留心損益，目之曰《三國志通俗演義》，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事紀其實，亦庶幾乎史；蓋欲讀誦者人人得而知之，若《詩》所謂里巷歌謠之義也?！倍鴱埳械略凇度龂就ㄋ籽萘x引》中說:“史氏所志，事詳而文古，義微而旨深，非通儒夙學，展卷間鮮不便思困睡；故好事者以俗近語，隱括成編，欲天下之人，入耳而通其事，因事而悟其義，因義而興乎感，不待研精覃思，知正統(tǒng)必當扶，竊位義當誅，忠孝節(jié)義必當師，奸貪諛佞必當去?！?/p>

以小說本身為據(jù)，斟酌蔣大器、張尚德兩人的話就會發(fā)現(xiàn)，二人基本上把握住了羅貫中的創(chuàng)作原則:既遵從于歷史事實，又留心損益，以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以俗近之語言，將原來令人昏昏欲睡的歷史敘事，創(chuàng)作成引人入勝的歷史小說，讓讀者在輕松愉快曲折動人的故事情節(jié)中領(lǐng)略三國歷史，這才是《三國演義》這個歷史演義小說創(chuàng)作成功的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