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秉軍
1918年大流感期間,波士頓紅十字會趕制口罩
100 多年前,人類經歷過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流感,它在10 個月內奪走了數千萬到上億人的生命。事實上,那是病毒性肺炎對現代社會的一次巨大沖擊。直到13年后的1931年,病理學家才真正看清了這種疾病。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進入第4 個年頭。3 月21 日,德軍在西線集中了能動員的所有部隊,開始米夏埃爾行動,挺進到距巴黎約50 公里的地方。
此時,流感于美軍設在堪薩斯州的賴利營地開始流行,5 周之內就有1127 名士兵患上流感,其中46 人死于肺炎。很快,美軍的其他營地也爆發(fā)流感,海軍的軍艦上躺滿了病號。不少軍艦只能停泊在基地,因為一多半水手病倒了。
5 月初,流感開始在法國蔓延,并迅速傳到歐洲各處。英國皇家海軍在整個5 月幾乎都不能出海,因為超過1 萬名水兵患上了流感。到了6 月,英國陸軍的患病人數超過3 萬人,是1 個月前的6 倍,預定于6 月30 日發(fā)動的對德軍的進攻不得不取消。英王喬治五世也未能幸免,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德軍原定于7 月發(fā)動的對協約國左翼的進攻因流感而取消。很多歷史學家認為,如果這場進攻成功,那么德國很有可能贏得戰(zhàn)爭。各交戰(zhàn)國為了不讓對手探聽虛實,對新聞報道進行嚴格控制,外界無法得知究竟有多少人患上流感。但可以肯定的是,交戰(zhàn)雙方的軍隊很快就因流感造成的大量減員而喪失了進攻能力,甚至連站崗的人都快找不到了。
在中立國西班牙,因為沒有軍事管制,流感幾乎在一瞬間侵襲了全國各個角落。包括國王在內,西班牙共有800 萬人患病,即每3 個人里面就有1 個人患流感。于是,這場大流感有了正式的名稱——西班牙流感。
這場全球性大流感最令人感到恐懼的是:死亡來得太快。當時各國的報紙雜志上充斥著“有人突然從馬上跌落死去”“有人癱倒在人行道上死去”的新聞。
著名流行病學家、耶魯大學教授溫斯洛在??习l(fā)表文章稱:“我們發(fā)現在一些病例中,原本無任何異常的人在12 小時內就死亡了。”據當時的《美國醫(yī)學會雜志》報道:“一個看上去很健康的人在某天的下午4 時首次顯露出癥狀,次日上午10 時就死亡了?!痹凇段靼嘌琅芍疄模?918—1919年流感大流行》中,作者科利爾這樣記述:“在巴西里約熱內盧,醫(yī)科學生達庫尼亞正在等公交車。有一個人用聽上去很正常的聲音向他問路,突然間就倒地身亡了。在南非的開普敦,查爾斯·劉易斯醫(yī)生登上公交車時,售票員突然癱倒,死去。接著,在他回家的5 公里途中,車上竟然有6 人死亡,其中包括司機。劉易斯最后只好下車,步行回家?!?/p>
據 統(tǒng) 計,從1918~1919年,全球約五分之一的人患上流感,其中絕大多數引發(fā)了肺炎。感染者中有2.5%死亡,比普通流感的死亡率高出25 倍。最初人們估計有2000 萬人到4000 萬人死亡,后來的統(tǒng)計數字是5000 萬人到1 億人。全球絕大多數國家和地區(qū)都未能幸免,南大西洋上的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是唯一的例外。
在美國,有28%的人感染。軍隊中的感染率更高,海軍為40%,陸軍為36%。美國的死亡人數達60 多萬,超過美國歷次戰(zhàn)爭死亡人數的總和。
致死時間短,死亡率高,這與普通流感引發(fā)的細菌性肺炎有很大不同。當時的一些醫(yī)學家和病理學家試圖解開這個謎團。
1918年時,通過尸體解剖,病理學家已經清楚由細菌性肺炎和支氣管肺炎造成的常見損傷。但是,那些在大流感中迅速死亡者的肺與此不同。一位病理學家說:“死者的體征令人費解,肺臟病變非同尋常。一般而言,當肺從尸體中取出時,會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塌癟。但很多流感患者的肺是腫脹的,肺泡壁受到原發(fā)性毒性損傷,有血液和體液滲出。肺泡間隙被大量物質充盈——血液、被分解的細胞碎片和人體產生的免疫物質,包括酶和白細胞。在流感癥狀出現后的1~4 天之內死亡的人,無論男女,其肺部與普通肺炎都毫無相似之處,找不到細菌作用的證據?!?/p>
在1918年的《美國醫(yī)學會雜志》發(fā)表的討論文章中,幾位病理學家都指出:“患者的病理學情況令人困惑,不像任何常見類型的肺炎肺……部損傷非常復雜,在近20年進行過的數千例尸檢中,任何一例都與其有較大差異,這是令人震驚的?!?/p>
1918年4 月,美國芝加哥的一位病理學家給一個研究所送去了一些死者肺部的組織樣本,要求“將之視作一種新的疾病進行檢測”。美國軍醫(yī)韋爾奇在德文斯軍營的解剖室里發(fā)現,患者的體內無法分離出流感嗜血桿菌。他據此認為,此次流感引起的不是細菌性肺炎,而是一種全新的疾病。在大洋彼岸,一些英國病理學家也根據尸檢現象得出相同的結論。
大流感時期一間住滿士兵的醫(yī)院病房
流感期間的舊金山,會眾在圣瑪麗大教堂的臺階上祈禱
一些醫(yī)生和病理學家試圖證明肺炎是由病毒引起的,但沒有成功。因為當時的病毒學研究尚處于萌芽期,在技術上很不成熟。最終,醫(yī)學界達成共識:在1918年大流感中,絕大多數死者死于“壓倒性的、大量的細菌入侵引發(fā)的肺炎”——細菌破壞了大量肺部細胞,阻斷了氧氣交換。
一些病理學家堅信,醫(yī)學界對于1918年大流感的結論是錯誤的,它引發(fā)的致命疾病不是細菌性肺炎。美國洛克菲勒研究所的理查德·蕭普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指出,過去人們一直認為,每一種傳染性疾病都只有單一的病原。但是,有沒有可能1918年大流感的病原不是一種,而是兩種或者多種?伴隨著病毒學技術的進步,他終于從病豬的體內提取出了肺炎病毒和流感嗜血桿菌。蕭普據此認為,豬流感是病毒和細菌共同引發(fā)的。
1931年,美國《實驗醫(yī)學雜志》發(fā)表了3 篇蕭普的論文,都與流感和肺炎有關。蕭普的實驗結論是:豬流感的病原是病毒,當僅有病毒的時候,只能引起輕度癥狀,在流感嗜血桿菌存在的情況下,則會出現嚴重癥狀。這幾篇論文在流感和肺炎研究領域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受蕭普的啟發(fā),英國科學家建立了著名的白鼬模型。蕭普也開始用白鼬做實驗,想弄清楚病毒能否單獨引發(fā)嚴重的流感和肺炎。他發(fā)現,白鼬遠比豬難以掌控,在往白鼬的鼻子里接種時,他差點被咬斷手指。他只好先把白鼬麻醉,然后再接種病毒。結果,白鼬不僅出現流感和肺炎癥狀,而且其癥狀與1918年大流感病人的癥狀幾乎一模一樣。
在1918年大流感爆發(fā)13年后,蕭普終于證實了流感引發(fā)的是病毒性肺炎,而非細菌性肺炎。
蕭普的研究結論,為人類預防和治療病毒性肺炎打下了基礎。1948年,世界衛(wèi)生組織(WHO)臨時委員會成立全球流感方案小組,并在倫敦設立世界流感中心,用于收集、分離和鑒定流感病毒,開發(fā)實驗室診斷方法,建立全球性的實驗室網絡,傳播相關研究信息。WHO 建立的全球流感監(jiān)測網絡,在世界性流感大流行,以及其他諸如H5N1、H7N9 禽流感疫情等的早期預警、疫苗生產和國際協作中都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1918年大流感引發(fā)的公共衛(wèi)生系統(tǒng)癱瘓和社會恐慌,引起了各國對公共衛(wèi)生系統(tǒng)應急處理能力及建立流感監(jiān)測網絡的重視。從1918年開始,全民性的衛(wèi)生教育在很多國家得到重視和普及。公共衛(wèi)生系統(tǒng)的干預和流感預防知識的普及,在之后的數次流感大流行早期,尤其在沒有生產出疫苗的階段,對于控制和延緩疫情蔓延起到了積極作用,為疫苗和藥物的生產和運輸贏得了時間。
盡管人類目前還不能像消滅天花和脊髓灰質炎一樣消滅病毒性肺炎,但我們還在朝著這個目標努力。未來的研究方向包括:廣譜性疫苗、新型抗病毒藥物、更準確和高效的預警系統(tǒng)、更有效的診療方案……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人類終將戰(zhàn)勝這種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