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嶸均
在Web2.0時代,諸如Myspace、Facebook、Youtube、Orkut、Twitter以及微博、微信等社交媒體,極大地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關系和交往方式,而“每天在網絡中不斷進出的網民們,不可避免地面對了兩個世界:直接經歷的周圍世界,傳遞而來的宏觀世界。網絡媒體不僅成為個人與宏觀世界的中介,甚至就是網民頭腦中的宏觀世界表象的制造者”(1)劉少杰:《中國網絡社會的集體表象與空間區(qū)隔》,《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18年第1期。。尤其在當前網絡智能時代,憑借著移動互聯(lián)網、智能終端以及社交媒體的疊加效應,任何個人和群體的情緒、心理和心態(tài)的發(fā)展變化,任何地方任何時間發(fā)生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即時上傳到網絡空間,并在網絡空間里發(fā)酵、傳播與擴散,有的甚至最終發(fā)展成了嚴重的網絡輿情事件。而在喧囂的網絡輿論/輿情事件過后,我們發(fā)現(xiàn):在網絡公共事件影響公眾的同時,公共事件本身卻被消弭了。公共事件之所以會被消弭,是因為網絡輿論/輿情往往“借殼”事實真相而宣泄不滿的社會情緒。這種現(xiàn)象,人們常常用“后真相”理論進行解釋。事實上,在大多數(shù)網絡公共事件中,人們的網絡情緒表達并不是真實的意思表達。即使線上絕大多數(shù)網友都支持某一觀點,也絕不意味著它就代表了人們對于這一公共事件的真實民意。因為在網絡空間中,網民們的存在是“脫域性”的存在。也就是說,在公共事件發(fā)生時,大多數(shù)網民并不在場,對于所發(fā)生公共事件相關信息的獲取,基本上是來源于網絡上的留言或者網民們的討論,因而“作為一個普通的網民,他們無法切實了解正在發(fā)生了什么,誰做了什么舉動”,或者他們將被帶往何方,所以“人數(shù)眾多的人所形成的輿論意見幾乎都是含糊的、混亂的”(2)沃爾特·李普曼:《幻影公眾》,林牧茵譯,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9頁。。不僅如此,“在開放的網絡輿論場域中,理性個體逐漸融入無名群眾和‘烏合之眾’,群體情緒夸張而單純,‘多數(shù)人的暴政’時有發(fā)生”,而且,“集體無意識和集體非理性容易對輿論風向產生質變性影響,其進而引發(fā)的網絡暴力事件和其他失范現(xiàn)象也有可能導致網絡及現(xiàn)實社會風險”(3)蔡騏、袁會:《網絡輿論生態(tài)的系統(tǒng)特性與管理策略》,《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7年第6期。。為了避免這一現(xiàn)象,我們必須要正確認識網絡空間社會交往的規(guī)律,不僅要能夠在紛繁蕪雜和群情喧囂的網絡輿論/輿情中甄別、判斷乃至摒棄網絡極端言論和思想糟粕,而且還要善于平衡和舒緩網絡輿論/輿情的動態(tài)形成機制和物理空間中現(xiàn)存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制度結構之間的巨大張力,尤其要正確認識和處理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影響與維護法律正義裁斷之間的“劍拔弩張”之勢。那么,為了維護法律正義,我們應該如何平衡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影響及其正義性維護二者之間的關系呢?為此,作為典型案例,本文將分析聶樹斌、賈敬龍和雷洋之死這三起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傳播效應,旨在說明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是如何沖擊司法活動、影響司法審判的,以及在維護司法公正方面,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又具有什么樣的作用、應該如何引導。
“聶樹斌、賈敬龍和雷洋之死”這三起法律事件的最終判決,充分體現(xiàn)了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對司法活動和司法審判的影響。眾所周知,聶樹斌一案橫跨21年,最終冤案平反,改判無罪;賈敬龍一案上訴無效,最終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并執(zhí)行;雷洋一案經過尸檢與調查,最終判定執(zhí)法警察“玩忽職守”。對比這三起法律事件,雖然事件背景、經過、結果等各不相同,但其網絡傳播過程大同小異,總體上可以分為官方媒體傳播與公眾自發(fā)傳播兩個渠道。
官方媒體渠道的傳播,以跟進報道事件發(fā)展進程加上采訪相關人員為主。首先以聶樹斌案為例。在立案復查次日,即2014年12月13日,中國青年網便將《河南商報》的報道《聶樹斌案由山東高院復查 聶母:老天爺終于開眼了》轉載至網絡上;隔天,新京報網發(fā)表采訪負責此案律師的報道《聶樹斌案律師劉博今:實現(xiàn)程序正義才能追求公正》;在宣布聶樹斌無罪后,2016年12月3日,中國青年網發(fā)布《聶樹斌父母感嘆正義來得遲 焚燒判決書給兒祭奠》的報道。再看其余兩個事件的相關報道。在賈敬龍法律事件傳播過程中,《北京晨報》于2016年11月15日以《記者回訪賈敬龍村 大年初一命案是如何發(fā)生的》為題報道了該案的起因;在雷洋法律事件傳播過程中,在2016年6月30日,人民網以《北京檢方公布雷洋案尸檢結果:窒息死亡》為題報道了該案的調查結果。與聶樹斌案相似,官方媒體報道情況較多的信息是與死者相關的,或有引導讀者的意圖,但仍然是客觀內容居主導地位,并沒有太明顯的情感傾向。
然而,與三起法律事件的官方媒體報道不同,網民自發(fā)的網絡傳播行為主要是針對這三起法律案件的討論為主,而且,討論量較大并明顯地帶有網民的個人感情傾向。以豆瓣網與天涯社區(qū)為例進行簡單統(tǒng)計。以“聶樹斌案”為關鍵詞的搜索結果是,豆瓣網上有34篇,其中2篇與法律學習相關,而有24篇相關內容是質疑司法以及同情聶樹斌及其家人。這些文字或者評論的作者們認為:“正義從來不會缺席,只會遲到”,但“遲到的正義”絕非“真正的正義”。再以“賈敬龍案”作為關鍵詞,在天涯社區(qū)上共搜索到149篇相關文章。網友基本上持兩種觀點:一是認為賈敬龍應當被執(zhí)行死刑,一是呼吁“刀下留人”。最后以“雷洋案”作為關鍵詞,共搜索到相關文章2209篇,其中,討論的內容都與警方有關,質疑警方執(zhí)法的聲音占據多數(shù)。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對這些案件的討論熱度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仍在持續(xù)著。這足可表明:如若案件焦點多、熱度高,那么其傳播范圍都是較為廣泛的,其影響都是久遠的;即使案件完結了,民眾自發(fā)的網絡傳播行為雖然會降低頻率,但并不會完全停止。
對于上述三起法律事件網絡傳播作簡略回顧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追問和反思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效應是怎樣的。而要搞清楚這一問題,我們需要首先關注這樣的一個事實,即當下的網絡輿論/輿情生態(tài)已經進入了“后真相時代”。
“‘后真相時代’是指傳播主體不再將對新聞事實完整呈現(xiàn)作為優(yōu)先考慮,而是以煽動情感、強化偏見、迎合情緒的方式傳播符合受眾主觀認知但偏離事實真相的內容,傳播者、受眾的情緒與信念優(yōu)先于客觀事實和理性思辨?!?4)董向慧:《“后真相時代”網絡輿情與輿論轉化機制探析——互動儀式鏈理論視角下的研究》,《理論與改革》2019年第5期。對此,有學者研究指出,在“后真相時代”,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呈現(xiàn)出這樣的順序:“情感第一,信念第二,理性第三,事實真相第四?!?5)張愛軍:《“后真相”時代的網絡意識形態(tài)訴求與紛爭》,《學?!?018年第2期。也就是說,受眾在接受網絡信息時,先有觀點后看事實,根據情感自行解讀信息,在之后對信息的擴散行為中,更多的不是對于案件真相的關注,而是強調自己賦予這起案件的定義與自我情緒的傳播。這就是尼采所說的:“沒有事實,只有詮釋?!?6)Friedrich Nietzsche. The Portable Nietzsche. New York: Penguin, 1977, p.458.確實如此。在很多情況下,人們寧可沉醉在掀起“新娘紅蓋頭”前的狂歡之中,也不愿意直接掀起“新娘的紅蓋頭”去回到事件本身,去直面現(xiàn)實,這是因為“個人仍然有不顧實情的意見,即對實情所包含的證據公然加以蔑視的意見??傊?,個人有一些意見同知情與否無關,它先于知情,而且否認或拒絕知情”(7)喬萬尼·薩托利:《民主新論》,馮克利、閻克文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11頁。。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一些輿論大潮似乎來自于認同、宗教信條、意識形態(tài)信仰、種族情感,它們同知情與否沒有關系,并且實際上是由于被歪曲了的信息或毫不知情得到強化”(8)喬萬尼·薩托利:《民主新論》,馮克利、閻克文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94頁。。因此,在網絡空間正在成為社情民意表達和呈現(xiàn)的新型空間情勢下,人們極容易選擇在現(xiàn)實和虛幻之間的“方寸屏幕”里去建構發(fā)泄自身不滿、怨恨以及表達自己“道德憤怒”的想象空間,而這導致的結果就是:雖然我們可以隨手獲得如此多的事實,但是想象以及固有情感、情緒、心理的偏執(zhí),總是“鬼使神差”地誘導我們得出有悖常識的結論,或者直接導致我們失去得出符合常識結論的能力,并且,總是感覺“有其他事實支持其他的說法;網絡更加強化了我們本來的立場,所有人都更有可能相信確認他們已有意見的‘事實’,并駁回那些做不到這一點的‘事實’。事實與觀點之間不再涇渭分明;無論何種觀點,網上都有人贊成。就算有很多人同意,我們也永遠不可能達到所有人都同意,除非是在一些最無趣的事實上”(9)胡泳:《“后真相”與政治的未來》,《新聞與傳播研究》2017年第4期。。而“最無趣的事實”,恰恰就是那些有失公共德性、公共倫理、公共規(guī)則的“事實”。這就是“后真相時代”常見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的第一個效應,即社會情緒傳播的效應[請參見筆者利用清博輿情平臺數(shù)據繪制的三起法律事件情感屬性圖,三個圖分別是“聶樹斌案”(圖1)、“賈敬龍案”(圖2)、“雷洋案”(圖3)的情感屬性圖(10)圖1、2、3三幅圖來源于“清博輿情”平臺利用大數(shù)據抓取設定的關鍵詞“聶樹斌案”“賈敬龍案”和“雷洋案”,根據所有文章(包括網頁、微信、微博、APP、論壇、報刊、視頻、頭條號、搜狐號、問答以及其他媒體等在內的各類網絡文章)以及頻率最高的詞繪制生成的,分析詞設置分別為“聶樹斌案”“賈敬龍案”和“雷洋案”。其起止時間是 2019年10月30日—2020年1月27日。]。
圖1 聶樹斌案情感屬性圖圖2 賈敬龍案情感屬性圖圖3 雷洋案情感屬性圖
其第二個效應是,“后真相時代”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呈現(xiàn)出鮮明的“部落化”傳播效應,即:在輿論/輿情傳播過程中,原本就秉承著“情感第一”的受眾在擴散信息時,常常尋求與自己有著相似情感、信念、觀點和立場的人“抱團取暖”。一般而言,不同的人群面對不同案件時所引起的情感共鳴是有所不同的,而具有相似情感和立場的人群極有可能在網絡社交環(huán)境中處于一個“圈子”。這樣,在網絡輿論/輿情傳播的過程中,原本面向全體受眾的信息,極容易從大眾傳播轉變?yōu)椤叭ψ觾葌鞑ァ?,在同一個“圈子”里所能引起的情感共鳴是相似的,而且,一旦有了情感的加持,信息在“圈子”內部就更加容易加速擴散,于是“圈子”內部的人對于某些關系的刻板印象會不斷地得到強化。例如,在“雷洋案”法律事件的傳播過程中,網絡輿論/輿情所暴露出的就是對于警民關系的刻板印象。此外,我們還發(fā)現(xiàn),在網絡輿論/輿情傳播過程中,不同的輿論/輿情“圈子”之間存在著厚厚的傳播“壁壘”,不僅溝通交流困難而且還不容易被打破,常常還會引起沖突?!百Z敬龍案”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就是如此:伴隨著“賈敬龍案”的信息在網絡上傳播,出現(xiàn)了“支持死刑”與“刀下留人”兩種完全對立的群體,而且相互對立的群體很難走出自己所在“圈子”的“意見繭房”去理解和接納對方的觀點,雙方都不斷強化對自己“圈子”觀點和情感的認可,并進而牽扯更多人相互爭辯,無形之中加劇了信息的擴散。
其第三個效應是,“后真相時代”網絡輿論/輿情傳播也呈現(xiàn)出信息碎片化的效應。在網絡社會活動中,“社交媒體的廣泛應用使新聞信息逐漸碎片化,假新聞、流言蜚語、軼事緋聞呈現(xiàn)病毒式傳播的趨勢。相較于高高在上的主流媒體,網民們更愿意依賴一個個‘部落化小圈子’獲得資訊,分享觀點。然而由于‘圈內人’擁有相似的價值觀,致使他們每天得到的訊息經由了‘立場的過濾’,與之觀點相左的理念逐漸消弭于無形”(11)史安斌、楊云康:《“后真相”時代政治傳播的理論重建和路徑重構》,《國際新聞界》2017年第9期。。這樣,“在信息冗余、碎片化的情境下,個體進行信息的收集、篩選、評估和整合的偏差可能會增加,從而導致感知環(huán)境不確定性的增加”(12)張玉利、何良興:《網絡情境下的不確定性問題研究:客觀和主觀融合的視角》,《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7年第6期。。因此,即使“在相同的環(huán)境下,人們的信息掌握度、知識結構、認知能力的不同也會導致不同的行為選擇”(13)Hayek F A, "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45, vol.35,pp.519-530.。而且,傳受雙方身份轉換的靈活性,不僅指數(shù)級地加速了信息的擴散速度,也導致了傳播過程中不可控因素的急劇增長,于是在網絡輿論/輿情傳播的過程中,信息不但擴散迅速而且無法在短時間內得到有效的控制,這也同時增加了客觀環(huán)境與個體行為的不確定性。由此,“互聯(lián)網的連接加劇了知識的分散性、信息的碎片化,不同個體不僅關注不同資源,而且對同一資源也會有不同的效用評價。在整個交互過程中,不同利益主體相互溝通,不斷整合效用期望,最終哪種期望能夠穩(wěn)定下來、獲得認可,難以事先預測”(14)秦志華、賴曉、胡浪:《創(chuàng)業(yè)活動的不確定性及其處理》,《經濟與管理研究》2012年第4期。??傊?,“互聯(lián)網連接所提供的快速、異質以及分散化的資源、信息和知識實際上代表了客觀環(huán)境的動態(tài)性(穩(wěn)定/變動)、復雜性(同質/異質)。個人對客觀環(huán)境的感知加劇了個體行為、期望和目標的不確定性,從而進一步促進信息、知識的擴散,增強了客觀環(huán)境的動態(tài)性復雜性”(15)張玉利、何良興:《網絡情境下的不確定性問題研究:客觀和主觀融合的視角》,《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7年第6期。。因此,由于信息碎片化問題的存在,受眾接受的信息可信度降低。當遭遇具體案例時,信息碎片化不僅助長了相關細節(jié)、真實案情的曖昧性,而且越是曖昧不清的東西越容易引發(fā)人們的討論與關注,這樣相關事件的真相就往往被模糊了。
其第四個效應是網絡輿論/輿情傳播的商業(yè)化效應。根據日常的觀察,大多數(shù)網絡輿論/輿情事件的幕后,幾乎都存在著某些網絡平臺的商業(yè)化運作和推動。而且,某些網絡平臺“推手”已經形成了規(guī)模可觀的產業(yè)鏈。這一產業(yè)鏈的崛起與互聯(lián)網流量經濟不斷做大有關。僅以網絡追星行為產生的流量的商業(yè)價值為例,《上海法制報》援引《半月談》的數(shù)據顯示,“2018年中國流量經濟價值超過155億美元,而職黑產業(yè)牟利的方式,就是試圖通過各種陰招影響流量經濟,從中漁利”(16)參見《撕與黑:起底“飯圈”職業(yè)黑粉產業(yè)》,《上海法制報》2020年1月17日,B6版。引文中所謂的“職黑產業(yè)”,是指職業(yè)黑化影視劇男女粉絲和公眾人物粉絲的產業(yè)。。事實上,公共事件幕后的網絡平臺“推手”和引文中提到的“職黑”相類似。一旦有公共事件發(fā)生,網絡平臺的幕后“推手”就會爭先恐后地通過狂歡、戲謔、調侃甚至惡搞等方式跟風炒作、推波助瀾,以不把網絡輿論/輿情推到最高潮誓不罷休的“勁頭”追逐流量,有的時候甚至放任一些網絡失范言論泛濫。正如一位明星經紀人所言:“平臺(指網絡平臺,筆者注)既是規(guī)則的制定者,同時也是不良秩序的縱容者。他們需要這些混戰(zhàn)引發(fā)的熱度,因此默許這些網絡暴力行為,同時打著維護秩序的旗號向每個藝人、每個項目收取‘保護費’,平臺穩(wěn)賺不賠?!?17)轉引自:《撕與黑:起底“飯圈”職業(yè)黑粉產業(yè)》,《上海法制報》2020年1月17日,B6版。這樣,網絡空間充斥著虛假性意見表達、情緒性意見表達、低俗性意見表達以及暴力表達等亂象也就不足為怪、不足為奇了。這就是網絡自媒體時代“流量為王”的利益機制對網絡輿論/輿情傳播的商業(yè)化效應。
上文所論,就是諸如聶樹斌、賈敬龍和雷洋之死等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效應。正是這樣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效應,經常地沖擊著司法活動、影響著司法審判,極容易扭曲法律的正義性。
辯證地看,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對司法活動和法律正義的影響不僅有負向影響,同時還有正向影響。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對法律正義的正面影響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三點:第一,在法律事件中網絡輿論/輿情可以倒逼(18)所謂輿論倒逼,“它是指在公眾中形成的與官方、與官媒期望形成的輿論不相協(xié)調、出乎所料的輿論,這些輿論反過來迫使官方和官媒對其中涉及的問題作出回應,政府部門還要作出相應的處理”。參見丁柏銓:《略論“輿論倒逼”》,《新聞記者》2013年第4期。出某些事實真相。“雷洋案”最初呈現(xiàn)在公眾面前的案情與最終調查結果形成反差,輿論/輿情的影響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事實上,輿論倒逼是民意民心的體現(xiàn),因而有著不可低估的力量。第二,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對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也起到一定的監(jiān)督作用。在我國,公民合理運用自己的權利督促司法履行維護法律正義,是憲法和法律賦予的神圣職責。在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中,司法機關和法官在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中,應該盡量聽取不同社會階層的聲音,重視真實民意的監(jiān)督作用。第三,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可以促進協(xié)商司法的實現(xiàn)。如果說,一個理想的網絡輿論/輿情互動必須建立在相互理解和信任的基礎之上,那么協(xié)商司法的核心就是交往理性,通過協(xié)商、溝通,尤其是通過網民中的公共知識分子與權力部門的對話和協(xié)商,求同存異,達成共識,以促進協(xié)商司法的實現(xiàn)和權利意識更加深入民心。
除了正向影響而外,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對法律正義還有著負向影響,其主要體現(xiàn)在媒介審判和輿論審判對司法判決的影響上。首先,媒介審判是典型的職能錯位,媒體越權,極易催生“疑罪從有”,或是量刑過重問題。判定一個人的罪行需要控方舉證、司法部門調查等程序,網絡輿論/輿情過度干預,會使得舉證這一任務在無形中轉移到被告人身上,被告若無有力證據證明自己無罪,加之網絡輿論/輿情已經給被告人隱性定罪,那么法官最終的審判結果很可能向網絡輿論/輿情屈服,在舉證并不完善的情況下而判處被告有罪。當然,在媒介審判情況下,媒體對輿論的引導自然也是有問題的,這就產生了第二個影響,即輿論審判對司法判決的影響。在輿論審判的環(huán)境下,法官斷案的思維容易受到影響。若輿論/輿情審判發(fā)生次數(shù)多,那么很容易給民眾一種通過輿論“鬧訟”就可以實現(xiàn)內心預期結果的暗示,在以后的法律案件的裁決過程中,司法公正容易繼續(xù)被網絡輿論/輿情干預。網絡輿論/輿情傳播的干擾大致有以下特點:通過網絡不斷擴大的議論,其中夾雜著對司法的聲討,引起上級部門的注意,繼而自上而下產生對司法活動的壓力,背負著來自上級與網絡輿論/輿情雙重壓力的司法判決最終難免“妥協(xié)”。此外,在輿論審判的過程中,民眾的本意或許是通過言論自由來維護法律正義,但其行為有時卻游走在違法的邊緣,譬如在網絡聲討的過程中,會對涉案人員進行人肉搜索,甚至言語過激達成網絡暴力,這類侵權行為已經完全偏離了“維護正義”的初衷。輿論審判嚴重妨礙了司法程序的公正,最后的結果有可能與法律正義相悖。
上文是關于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對司法活動和法律正義的影響。然而,網絡輿論/輿情為什么可以影響法律事件的司法審判呢?其原因將在下文重點論述。
眾所周知,法律承擔著維護政治秩序、規(guī)范公民行為、捍衛(wèi)社會公平正義等功能,但是在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中,由于司法機關對一些法律事件的審判、執(zhí)行與民眾的期待存在著一定落差,這常常引起民眾質疑公權力的司法活動并進而懷疑法律正義性遭到玷污,于是民眾便常常借助新聞媒體或者網絡新媒體“助威吶喊”。 這就是上文中提到的法律事件的共通性,即案子雖涉及個別人,但是反映的問題卻與普通民眾的利益息息相關。“聶樹斌案”觸動了民眾對于我國司法信任的問題,“賈敬龍案”則觸動了老百姓對違規(guī)“強拆”的怨恨,“雷洋案”則反映出我國民眾對警察執(zhí)法公信力的普遍懷疑與責問。根據近90天網絡上討論“聶樹斌案”“賈敬龍案”和“雷洋案”涉及的熱詞統(tǒng)計,“清博輿情”繪制生成的三幅雷達圖(見圖4—6)顯示了司法、法律、社會、制度等詞熱度較高(19)圖4、5、6三幅圖來源于“清博輿情”平臺利用大數(shù)據抓取設定的關鍵詞“聶樹斌案”“賈敬龍案”和“雷洋案”,是根據所有文章(包括網頁、微信、微博、APP、論壇、報刊、視頻、頭條號、搜狐號、問答以及其他媒體等在內的網絡各類文章)以及頻率最高的詞繪制生成的,分析詞設置分別為“聶樹斌案”“ 賈敬龍案”和“雷洋案”。文中提到的近90天,其起止時間是 2019年10月30日—2020年1月27日。??梢姡v然幾樁案例已經過去很長時間,退卻了熱度,但是網絡上再度討論時,民眾最關心的便是這些與自己切身利益或者公共利益有關的司法公正問題。
圖4 “聶樹斌案”熱詞雷達圖
圖5 “賈敬龍案”熱詞雷達圖
圖6 “雷洋案”熱詞雷達圖
顯然,司法實踐中,司法活動往往對民意持有一個迎合的態(tài)度。這是一個客觀事實。這是因為:其一,由于有著對自身權利和利益的訴求,因此民眾常常利用網絡渠道進行民意表達,這就是上述的幾樁法律公案能夠引起民意聚集的根本原因。其二是因為自古以來,我國的法律實踐都特別重視“情、理、法”的一致和統(tǒng)一,“國法、天理、人情共同構成了中國古代社會的倫理準則,該準則具有最高的實效性及正當性,體現(xiàn)了人們對實質正義的追求”(20)庹繼光、李纓:《監(jiān)督司法:傳媒對輿論的支援與離逸》,《新聞大學》2013年第2期。。在這樣的法律文化背景下,我國當代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自然也十分強調“要把人民滿意作為評判標準”,而且,“人民對司法工作是否滿意,不能由人民法院自己回答,而要由人民群眾來評判”(21)中國法院網:《人民性是人民法院本質屬性和核心價值——王勝俊在全國大法官專題研討班上的講話解讀》,https://www.chinacourt.org/article/detail/2009/08/id/371667.html。。既然我國國家政權主張必須重視民意,那么在政治統(tǒng)領下的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就必須要聽取民意,尤其在當下的網絡新媒體時代更是如此。雖然對“聶樹斌案”和“雷洋案”進行再次調查取證不能完全歸結為民眾的呼聲,但也顯然是在巨大網絡輿論/輿情壓力下的所作所為。所以,我國的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一定會受到真實民意的影響,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民意并不一定總是正確的,民意可以是真實的民意,也可以是虛假的民意。很明顯,上述法律事件中的一些民意,就帶有公眾強烈的主觀性。有的時候,公眾由于受到傳統(tǒng)的道德觀、是非觀的影響而產生與現(xiàn)代法律精神不相契合的民意訴求,有時甚至把對犯法者憐憫和同情的樸素情感凌駕于法律原則之上,因而對一些法律案件的判決往往會產生樸素的道德義憤,但是這種義憤往往具有明顯的情緒化特點,“賈敬龍案”就是典型例子。在“賈敬龍案”中,一些民眾帶著“人之常情”的樸素情感呼吁“刀下留人”。這一案例充分表明,“正義在人們心中是一種意思相當模糊、意向相當含混的需要。正義需要不是天生的自然需要, 而是在社會生活中由相互交往而激發(fā)、產生的需要”(22)張恒山:《論正義和法律正義》,《法治與社會發(fā)展》2002年第1期。。此外,還需要注意的是,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往往假借道德名義而干預司法。對于一些法律事件,民眾往往習慣于用道德正義來給法律事件定性。他們往往罔顧事實,不僅揮舞著“道德的大棒”給司法審判強加巨大的道德壓力,甚至有時還發(fā)出與法律正義背道而馳的呼聲。因此,我們必須清楚地認識到,缺乏道德共識和價值共識的虛假的輿論/輿情,不僅不能夠在實質意義上維護法律的正義性,而且還常常干擾司法活動和司法審判,并進而扭曲法律的正義性。雖然正義是法律的價值基礎,是衡量法律優(yōu)劣的標準,但是法律所體現(xiàn)的正義并非能滿足所有民眾的要求,因此在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中,總會有民眾質疑法律判決。
上述是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干預司法活動的第一個原因。其第二個原因是我國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過程中司法公信力下降。退一步思考,假如上述幾樁法律案件在司法處置過程中不存在司法疏漏或者“可疑點”,那么它們也不可能導致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并引發(fā)民眾熱議。此其一。其二,如若這些法律案件的司法程序嚴謹,最終結果也無誤,有理有據,符合法律爭議性的要求,那么即使網絡輿論/輿情再熱烈,也不可能干預司法活動和司法審判的正義性。如此看來,在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過程中,我國司法公信力確實不盡如人意。筆者認為,我國司法公信力下降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司法和執(zhí)法過程不夠透明,很多細節(jié)不公開,這樣就留給民眾巨大的猜測和想象的空間。這樣,由于得不到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的有效回應,民眾對法律的信任必然通過民意抗爭而展現(xiàn)。譬如,聶樹斌一案從出現(xiàn)“一案兩兇”到最終宣判無罪用時11年,這期間多次復審延期。而“一案兩兇”的出現(xiàn)本就說明當年司法判決出現(xiàn)了失誤,加之復審一拖再拖,但延期的具體原因沒有很好地向民眾及時公布,說明此案件細節(jié)、司法過程的透明度遠遠不夠,因而難免使民眾生出許多猜疑。這樣,原本就受損的司法公信力再一次受到損傷。再譬如,在“雷洋案”中,進一步激發(fā)公眾輿論關切的,是對雷洋死亡過程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以及對死者涉嫌嫖娼的有力佐證,涉事警方在解釋時總是遮遮掩掩。這樣,由執(zhí)法過程的不透明以及涉事警方前后細節(jié)描述的不一致所產生的網絡輿論/輿情后果,必然激起民眾的普遍質疑和不滿。其二是我國法律實施缺乏足夠的獨立性,有時候由于受到各種因素掣肘而不能夠按照法律正義應有的邏輯進行獨立審判,這樣就必然不能完全做到讓合法權益不被侵害。這導致更為嚴重的結果:不僅司法公信力會下降,而且司法權威性也會遭到侵蝕并最終被銷毀。如果司法公信力下降的問題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控制,那么就極易演變成“塔西佗陷阱”,即無論日后司法部門對其他法律案件做出什么樣的判決,發(fā)表什么樣的言論,只要與民眾內心的想法不一致,就會被公眾給予負面評價。而法律實踐或者司法活動,若不再能取得民眾的信任,就會對政治秩序和社會穩(wěn)定產生消極影響。這是因為,法律是一種特殊的信仰,人們只有在認同它時才會服從法律法規(guī),“在對法律的信仰中,法律規(guī)范只是法律信仰的載體,它所體現(xiàn)的公平、正義、理性、人道等價值才是人們所信仰的精神內核”(23)馮軍:《影響刑事司法公眾認同的因素分析》,《學習與探索》2012年第8期。。法律所扮演的角色是伸張正義者,用來維護政治秩序和社會穩(wěn)定,人們認可法律是因為人們相信法律可以維護自己心目中的正義,然而當司法、執(zhí)法部門的所作所為達不到民眾滿意時,民眾就會采取其他行動來捍衛(wèi)內心的“正義”,這樣就會利用網絡輿論/輿情給司法機關和司法施加壓力。
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干預司法活動的第三個原因是:由過度解讀以及網民情感戰(zhàn)勝理智等而引起的網絡群體極化扭曲了法律正義。前文提到,當下網絡輿論/輿情傳播處在一個“后真相”時代,先有情感后看事實,因此民眾在討論法律公案時并非總是從一個客觀的角度出發(fā),他們常常帶著激動的情緒對正在審理的法律案件進行盲目猜測、過度解讀,而當具有相似情感的民眾一旦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就極易發(fā)生網絡群體極化。之所以會發(fā)生網絡群體極化,主要是因為:(1) 網絡的技術賦權與網絡虛擬性特征給民眾提供了一個拋卻真實身份和姓名的言論空間,而當在缺乏他人監(jiān)督以及“法不責眾”的心理暗示下,網絡空間成為民眾情感的宣泄處,此時,人們在現(xiàn)實社會中遭受的不公待遇,就會借某個公共事件或者法律事件的“殼”進行發(fā)泄,表達對政府機構或者社會現(xiàn)實的不滿,而這時候,“群體只知道簡單而極端的感情;提供給他們的各種意見、想法和信念,他們或者全盤接受,或者一概拒絕,將其視為絕對真理或者絕對謬論”(24)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馮克利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第36頁。。所以,此時“群體表現(xiàn)出來的感情不管是好是壞,其突出的特點就是極為簡單而夸張”(25)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馮克利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第33頁。。在法律事件的討論中,這一特點具體表現(xiàn)為無視法律條文,抓住能夠觸動民眾神經的某一點進行過度解讀。例如在“聶樹斌案”中,民眾死死地抓住案件復審并多次延期的問題進行過度解讀,認定不是司法部門不作為就是法律程序不健全。在這種猜疑心理的驅使下,部分民眾就曲解了法律應有的正義性。(2) 民眾事實上存在利用網絡對抗現(xiàn)實政治秩序、經濟秩序、社會秩序、文化秩序等心理,加之前文曾提到過的法律普及不夠的原因,民眾就會按照自己的情感給法律事件定性并進行網絡傳播。在瀏覽網絡上繁雜的冗余信息時,民眾一旦產生偏執(zhí)情感傾向,就會根據自己的認知框架進行選擇性接觸與選擇性記憶同質化的信息,此時“網絡就像一個巨大的回音室,網民置身于相近的看法中,會強化原有的觀點,變得極端,最后會導致群體極化的后果”(26)秦程節(jié):《網絡群體極化:風險、成因及其治理》,《電子政務》2017年第4期。。而在這樣充滿戾氣的網絡環(huán)境中,民眾的發(fā)言往往是非理性的,因此網絡輿論/輿情所伸張和呼吁的正義,就不是真實民意所欲求的道德正義、法律正義,而是群情激憤洶涌而至的“道德審判”——“這種‘道德審判’往往是在屏蔽理性的前提下進行的,道德表象的背后往往隱藏著各種非道德價值取向,即只追求道德的他律而忽略了道德的自律”(27)秦程節(jié):《網絡群體極化:風險、成因及其治理》,《電子政務》2017年第4期。??傊?,在法律事件的網絡傳播過程中,網絡輿論/輿情對司法活動和法律正義的干預和影響是不可避免的。
一般而言,“正義的內容和保障正義的實現(xiàn),也都在較大程度上同法發(fā)生必然聯(lián)系”(28)周旺生:《論法律正義的成因和實現(xiàn)》,《法學評論》2004年第1期。。因此,只有法治體系足夠完善,法律正義性才不會輕易在網絡輿論/輿情傳播的漩渦中被扭曲;也只有依靠弘揚現(xiàn)代法治理念和法律精神,依法治國的治國方略才能落地生根;更要通過建立健全現(xiàn)代法治/法制體系,才能做到科學立法、公正司法、嚴格執(zhí)法和全民守法。這就要求在個體層面上培育每個公民養(yǎng)成公平、公正、公道、正直、向善的道德品性和品行,而在國家層面上,則需要構建保障公民個人和組織機構進行社會活動所必需的自由、公平、安全的法治環(huán)境和社會氛圍。因為只有構建寬容、理性、負責的現(xiàn)代法治文化環(huán)境,法律正義才會在最大的程度上得到維護,而不會輕易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如果能夠做到這樣,那么即使社會上存在偶有爭議的法律觀點,我們也可以通過理性的辯論來激發(fā)出最有價值的觀點,因此,“我們追尋的終極目標是一個自由的思想交流場所,它往往由互聯(lián)網和社交網絡工具來提供,只要我們這些新的網絡世界的參與者們都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那么這一目標一定可以實現(xiàn)”(29)馬修·佛雷澤、蘇米特拉·杜塔:《社交網絡改變世界》,談冠華、郭小花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推薦序第Ⅲ頁。。就此意義而言,司法公正應當在努力辨清真實民意和虛假民意的基礎上順應真實民意而避免迎合虛假民意。
首先,從網絡輿論/輿情傳播角度來看,維護網絡輿論/輿情傳播的法律正義性的直接措施是有效控制影響司法公正的媒介審判、輿論審判。不管是媒介審判還是輿論審判,都具有顯著的“脫嵌表象”的屬性。對此,有學者研究指出:“網絡空間中的觀念活動主要是表象層面的,而在數(shù)量難以統(tǒng)計的各種微信群、微博群和QQ群中,可以發(fā)現(xiàn)十分活躍、豐富多彩的集體表象。如果同迪爾凱姆所論的集體表象相比,網絡社會中的集體表象最突出的特點是其具有的脫嵌性,即它可以脫離具體場所或地方環(huán)境的限制而開展靈活的流動,可以將之稱為‘脫嵌表象’。與在特定場所中生成的集體表象相比,脫嵌性的表象具有了穿越地理邊界和局部限制的傳遞性,并且可以通過往來穿梭般的表象傳遞、生成脫嵌性的傳遞經驗?!?30)劉少杰:《中國網絡社會的集體表象與空間區(qū)隔》,《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18年第1期。而正是媒介審判和輿論審判所具有的“脫嵌表象”的特性,極大地威脅著法律事件的正義性。因此,必須要重視網絡新媒體傳播的客觀規(guī)律,在保障公民享有言論自由權利和守住法律底線的基礎上,警惕網絡空間信息快速擴散的特點,合宜地處理消息、通訊、特稿等的媒體立場和發(fā)布渠道,而不可輕易動用國家權力制約媒介審判和輿論審判,因為“政府越是嚴格控制網絡,越不利于網絡技術在溝通政府與社會上的積極作用的發(fā)揮,越會激發(fā)更多的矛盾和問題,增加新的政治安全風險”(31)劉遠亮:《網絡政治安全治理的網絡技術之維》,《中國礦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所以,如果采取這種做法,就可能損傷到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媒體若發(fā)表虛假新聞又或是網友發(fā)布謠言等,自有制度與法律進行制裁。事實上,“媒體審判、輿論審判是否公正,純屬媒體報道和輿論的德性問題,理應通過倫理道德規(guī)范去解決,由媒體人和言論者在自由的言論中自檢、自省、自律”(32)周澤:《“媒體審判”“輿論審判”檢討》,《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學報》2005年第3期。。因此,迪爾凱姆才強烈主張要開展旨在維持社會團結、促進社會整合、追求社會和諧的道德教化(33)迪爾凱姆:《社會分工論》,渠東譯,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0年,第13-44頁。。然而,必須清醒地意識到:在網絡空間中,道德本身已經被游戲化,極易忽略人性的復雜性和多元性,因而網絡輿論/輿情又常常“以道德的實質正義取代公權力運行的程序正義,甚至視程序政治于無物,而且使社會染上‘道德巨嬰癥’”(34)張愛軍、秦小琪:《網絡時代“后真相”次生政治輿論的雙重功能及其平衡策略》,《探索》2018年第3期。,致使道德烏托邦橫行,成為最終導致社會共識瓦解社會分裂或撕裂的重要因素。
其次,從官方主流新聞媒體的權威和公信力角度來看,新聞媒體需要以客觀事實為據,及時“澄清謬誤、明辨是非”,主動擔負起新聞媒體的社會責任,力求探尋事實真相,努力避免“渲染”新聞,并進而樹立自身的權威和公信力。官方主流新聞媒體應當注意選材,并且在取材篩選時,應盡量發(fā)布反映客觀事實的報道,盡量少用渲染讀者情緒的內容,措辭上盡量避免使用渲染情緒的形容詞和修辭手法等。同時,新聞媒體應該主動承擔起媒體人的社會責任,協(xié)助司法機關正確引導輿論。針對法律事件的網絡傳播,我們需要時刻警惕,“網絡新媒體技術強大的信息獲取、信息編碼和社會交往能力在為人們生活提供極大便利的同時,也在培養(yǎng)、喚醒、激發(fā)和強化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種種欲望,以至于在信息傳受互動的往復循環(huán)中,形成了感性訴求對理性訴求的碾壓式勝利”(35)張殿元:《技術·權力·結構:網絡新媒體時代公共領域的嬗變》,《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6期。。就此而言,新聞媒體要做到及時糾正公眾對案件細節(jié)的誤解與猜想以及對司法的偏見。不僅如此,新聞媒體還要關注“后真相時代”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容易引起次生輿論/輿情的問題。對此,有學者指出(36)這里是借用張愛軍、秦小琪對網絡時代“后真相”次生政治輿論雙重功能的研究結論。之所以可以借用這一結論,是因為筆者認為網絡政治輿論屬于網絡輿論的范疇。,次生網絡輿論/輿情雖然是在原有的網絡輿論/輿情基礎上產生的,但是對原有網絡輿論/輿情又具有“消解、重構、修正、轉化和取代”的正向功能以及“瓦解、扭曲、排斥和游離”(37)張愛軍、秦小琪:《網絡時代“后真相”次生政治輿論的雙重功能及其平衡策略》,《探索》2018年第3期。的負向功能。因此,只有情感和信念才能產生所謂的事實真相,即“幻覺真相”,它與公眾和媒體之間權利和義務失衡有關,“雙方關于真相的默契認同被打破。這使得人們達致真相變得越來越困難,媒體的權威和公信力也越難建立。這種信任危機背后,其實是人們在新媒體、新技術時代對于真相和自身所安身立命的需求的迷茫的體現(xiàn)”(38)齊盈盈:《為什么我們不再相信媒體?——試析新聞業(yè)的“后真相”危機》,《傳播力研究》2017年第6期。。而“極為致命的是,人們極易接受這樣的信念,對民主原則的忠誠就意味著要接受那種所謂的道德民粹主義(moral populism);這種民粹主義認為,多數(shù)者有著道德上的權利決定所有人如何生活”(39)H L A Hart, Law, Liberty and Moralit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3, pp.76-80.。道德民粹主義“希望能陶醉在‘潛心專注’的感情之中。它有時會單純地采取對孤獨內心世界潛心深思的形式;有時也會反其道而行之,表現(xiàn)出無序的狂跳亂舞的姿態(tài)”(40)山崎正和:《社交的人》,周保雄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第79頁。。這是一種對民主的誤解并且依然在危及著個人自由。同時,這也與政治新聞特性有關?!靶侣劅o法徹底地達致真相,另一個方面又不得不依賴于媒介手段的幫助來認識世界。但‘后真相’時代人們懷疑的不單單是新聞媒體是否提供了正確的事實,而且懷疑新聞媒體是否有能力反映真相。技術手段令人們能夠有更多的手段達致真相,證明真相,媒體的唯一權威悄無聲息地被瓦解?!?41)齊盈盈:《為什么我們不再相信媒體?——試析新聞業(yè)的“后真相”危機》,《傳播力研究》2017年第6期。結合已發(fā)生的案例看,當個案變成公案時,公眾的態(tài)度出現(xiàn)“一邊倒”偏多,媒體需要做的就是判斷這種輿論是否符合社會規(guī)范與法律法規(guī)。如果符合,順應這個方向繼續(xù)引導即可;如果不符合,媒體則需要在考慮公眾情緒的同時提供與輿論相反的報道、評論,采取較為委婉、溫和的方式,逐漸轉變輿論方向。賈敬龍事件中,有一部分網絡輿論不同意對賈敬龍執(zhí)行死刑,媒體采取的措施包括回訪案發(fā)現(xiàn)場、采用問答方式回應部分公眾的疑問、3D還原并普及相關法律?!缎戮﹫蟆酚?016年11月14日發(fā)布《五問賈敬龍案》并制作相關視頻,次日《北京晨報》發(fā)布《記者回訪賈敬龍村 大年初一命案是如何發(fā)生的》,16日中國青年網從受害人角度呈現(xiàn)整個事件并發(fā)布《賈敬龍殺人案調查 死者兒子稱“基層工作不好做”》。這些報道的發(fā)布時間都在賈敬龍被執(zhí)行死刑前后,這種訴諸理性的方式不容易激化持不同意見的公眾的情緒,間接地說服公眾理解法院的最終判決結果,引導輿論轉向正確方向。
第三,從社會和傳播互動角度來看,要特別重視感性的集體表象作用。有學者研究指出:“在網絡化條件下,感性的集體表象是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可以凝聚各種網絡群體的社會認同,它以其廣大社會成員便于理解、易于接受且可以廣泛傳遞的優(yōu)勢,在擁有7億多網民的中國網絡社會中發(fā)揮著難以估量的作用。特別是中國社會歷來有善于感性思維、樂于感性交往的傳統(tǒng),加上靈活便捷的移動通信和互聯(lián)網,集體表象的作用就更不可低估了”(42)劉少杰:《中國網絡社會的集體表象與空間區(qū)隔》,《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18年第1期。。對此,要特別重視意見領袖的影響力。網絡社群在不經意間很容易形成不同“圈子”進行傳播活動,意見領袖在特定群體中的影響力是不容忽視的。當意見領袖對網絡熱議的法律事件進行點評、發(fā)表觀點時,“圈子”中其他人員也會受到他個人觀點的影響,情感會偏向案件中的某一方。若意見領袖所持觀點與案情走向相符,那么受其影響的人可以進行正常的討論;如果意見領袖持有相反觀點,那么這個群體就易發(fā)展為群體極化。因此,意見領袖要對自身的網絡影響力有一個明確的認知,在針對某一事件發(fā)言時,避免言辭激烈,觀點偏激,以免出現(xiàn)干擾受眾判斷力的情況。除此而外,恰如前文中提到公眾對公案的關心,其實是案情中涵蓋了民眾的利益訴求以及民生問題,還有當下社會的階層沖突問題。當這些群體負面情緒長久郁積而找不到發(fā)泄機會的時候,網絡上哪怕有“風吹草動”的輿論發(fā)生,都極易發(fā)生網絡輿情極化。因此,要避免網絡群體極化,應當從根源上進行防范,正視造成每一次討論公案時最受公眾關心的問題,聚焦不同群體的訴求,最好有相關措施一并實施,并給予一定的承諾。
最后,從網絡服務商和網絡平臺的角度來看,要規(guī)范和約束網絡服務商和網絡平臺以追逐企業(yè)利潤為中心而忽視甚至是忽略社會公共責任的行為。有學者研究指出,“當下,互聯(lián)網的架構已進入了由網絡服務商而不是用戶來決定的時期”(43)勞倫斯·萊斯格:《代碼2.0:網絡空間中的法律》,李旭、沈偉偉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51頁。。也就是說,在網絡服務商和網絡平臺決定互聯(lián)網架構的現(xiàn)實背景下,我們發(fā)現(xiàn),“在商業(yè)化機制的驅動和追逐下,以消費者為中心,迎合和反映用戶吁求、喜好,已成為網絡服務商安置網絡架構、生產和發(fā)布信息的初衷和落腳點”(44)謝小瑤、王育紅:《作為公共論壇的網絡空間:從公共網站展開》,《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2017年第5期。。確實如此。在實踐中,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不管是公共信息平臺(如BBS等公共論壇),還是公共社交網站(如微博、微信等),“不難發(fā)現(xiàn)互聯(lián)網產品的發(fā)展主線,即注重人性化與個人體驗和喜好,這種傾向直接導致以用戶為中心的‘信息割據’。除此以外,為了追逐利益,新的互聯(lián)網‘守門人’(以搜索引擎為典型)會對互聯(lián)網上的信息進行人為編排和過濾,如國內百度的‘競價排名’手段,這種過濾行為會導致以搜索引擎為中心的信息分割”(45)謝小瑤、王育紅:《作為公共論壇的網絡空間:從公共網站展開》,《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2017年第5期。。而信息分割至少帶來兩方面的弊?。浩湟皇亲笥疑踔猎字葡M者的意志;其二是產生“信息極端化”的問題,導致單一的有失偏頗的“一邊倒”言論。
總之,在網絡空間中,不管是法律事件還是其他社會或者政治事件傳播,只要能夠形成網絡輿論/輿情傳播事件,其爭議的行為背后就一定存在著根深蒂固的社會誘因。事實上,網絡上的各種爭論或者觀點的背后,都是不同群體的利益訴求和價值訴求。雖然爭論的各方都強調甚至偏執(zhí)于支持自身觀點的理由,但是實際上他們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偏見或淺見,而恰恰就是這些帶有偏見或者偏私的觀點,把整個網絡鬧騰得沸沸揚揚,其結果是不僅混淆視聽,而且干預司法公正判決,影響社會穩(wěn)定。
上文所述表明,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對司法公正的干預并非個別現(xiàn)象,凡是能夠由法律事件的個案轉化成公案的法律事件,在司法裁決過程中,司法機關和司法人員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干擾和壓力。雖然被網絡輿論/輿情傳播放大的法律事件,其背后一定存在著潛在的或者潛伏的社會矛盾和社會危機,它反映的是不同層級的政府部門或者政府官員在社會治理中潛在的或者潛伏的矛盾和危機,必須要引起重視;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公眾不管是真實意思表達還是“借題發(fā)揮”式的群體泄憤,都會對司法公正或者法律正義產生一定的或正向引導或負向引導的作用。
從當前我國法治建設的實際情況來看,其影響表現(xiàn)在:首先,我國普法宣傳工作不到位,法治建設任重道遠。法律正義原本就具有一定局限性,如果民眾的法律意識不強,那么法治社會建設的基礎必然不牢固。這樣,原本可以按照程序正義進行的司法審判或者司法活動,就會在群眾洶涌的輿論/輿情聲勢和壓力下“走樣變形”,其結果就是違背了法律的實質正義,摒棄了本該秉持的法治精神。其次,從司法審判和司法活動的過程來說,毋庸諱言,司法審判和司法活動本身也會因為各種“隱情”或者“不得以”而出現(xiàn)不符合法律正義和法治精神的誤判等行為,當然有的時候,也不排除某些司法機關或者個別法官因為各種原因而“有意為之”。但是,不管怎么說,其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司法公正受到侵蝕,法律正義和法治精神受到玷污,司法公信力受到貶損,社會穩(wěn)定受到威脅。最后,從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角度來說,主流新聞媒體必須恪守客觀公正原則,忠實履行新聞工作者的社會使命和責任擔當,妥帖引導民情民意和網絡輿論/輿情的發(fā)展方向,努力營造一個有利于維護法律正義和法治精神的司法環(huán)境,以促使司法審判和司法工作能夠順暢開展。
上文是從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對于司法公正和法律正義的負面影響來論說的,但是網絡輿論/輿情傳播對于司法公正和法律正義的維護也并非全是負面影響,網絡輿論/輿情傳播與維護司法公正和法律正義之間也不是不可調和的關系,它們之間也可以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關系。只要能夠找到二者之間的平衡點,只要法律事件的網絡輿論/輿情傳播能夠摒棄非理性和“道德式暴力”(46)張愛軍:《“情感的困斗”與網絡政治暴力》,《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7年第6期。,只要司法實踐和司法活動能夠秉持應有的法律正義和法治精神,就一定能夠在司法審判進程中突破法律事件的利益性、復雜性、非道德性,從而最終維護法律的正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