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立華

他是人民楷模、太行新愚公，帶領(lǐng)10萬農(nóng)民脫貧致富，讓140萬畝荒山變綠，為山區(qū)農(nóng)民實現(xiàn)增收28.5億元。當(dāng)他不幸病逝后，他的妻子挺身而出，決心幫丈夫?qū)崿F(xiàn)未完成的事業(yè)……

他就是被譽為“開創(chuàng)山區(qū)扶貧新路的太行山愚公”的河北農(nóng)業(yè)大學(xué)教授李保國。2019年他獲得了“人民楷?！眹覙s譽稱號，是河北省唯一獲獎?wù)摺?月29日，頒授儀式在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李保國的遺孀郭素萍和兒子李東奇代他領(lǐng)取了勛章。郭素萍眼含熱淚，在心里告慰亡夫：“保國，你在天堂放心，咱們種在太行山上的蘋果、栗子、核桃依然青蔥葳蕤;你沒有走完的扶貧路，我會一直替你走！”

帶著1歲的兒子，把家安在莽莽太行山上

貧困是一種什么滋味，李保國很了解，因為他出生在河北省武邑縣的一個農(nóng)村，從小家境貧困，吃了很多苦。面對貧困，多數(shù)人的選擇是通過自己的出人頭地來改變家庭的命運，但李保國很早就開始思索一個問題：怎么才能改變貧困農(nóng)民的命運呢？

1981年，23歲的李保國以優(yōu)異成績從河北林業(yè)?？茖W(xué)校畢業(yè)，并留校任教。在工作實踐中，他漸漸為農(nóng)民找到了一條脫貧致富路：種果樹，發(fā)展經(jīng)濟林。1983年，他主動申請參加了學(xué)校的小流域綜合開發(fā)治理項目，背著行囊來到了河北省邢臺縣前南峪村。

這是一片怎樣貧瘠的土地?。⌒∩酱遄湓谖∥√猩礁沟?，舉目四望，光禿禿的石頭零零散散，遮不住的荒涼蕭瑟。村支書郭成志告訴他們，村里人均年收入只有50元。當(dāng)?shù)赜芯漤樋诹铩坝信患耷澳嫌?，這是個遠近有名的“光棍村”。

看著莽莽太行山，李保國不由想起了愚公移山的故事。當(dāng)年，愚公為了移走自己門前的兩座大山，帶著全家人矢志不渝地努力著。如今，讓這光禿禿的太行山變綠，讓生活在太行山的農(nóng)民們脫貧，難度無異于愚公移山。但再難，也總得有人做這件事??！李保國決定：“這個愚公，我來做！”

老愚公的成功，離不開全家人的鼎力相助，李保國這個新愚公也離不開妻子的支持。為了支持丈夫的事業(yè)，原本被分配到灤縣林業(yè)局工作的郭素萍主動申請調(diào)到河北林業(yè)?？茖W(xué)校，和丈夫參與了同一個研究項目，帶著不滿1歲的兒子走進太行山。

這對夫妻的新家是位于半山腰的一處孤零零的矮石房，沒水沒電也沒有鄰居。屋前有一個院子，院子臨著懸崖。小院里有個蓄水池，專門用來儲存雨水。郭素萍還記得，她到新家的第一天，李保國笑瞇瞇地盛出一碗水遞給她說：“敢喝不？以后咱們吃的用的就靠這無根水了！”郭素萍甩了甩頭發(fā)說：“喝就喝，誰怕誰！”接過水一仰頭“咕咚咕咚”喝了。他倆默默對視了幾秒鐘，“噗嗤”都笑了。就在這間小石頭屋里，李保國徹夜趴在如豆的煤油燈下分析數(shù)據(jù)，尋求幫助前南峪老百姓脫貧的出路。

夫妻倆披星戴月地在山上勘察、研究，當(dāng)課題組把“要想富，種果樹”的方案提出來，要在麻峪溝種果樹時，前南峪的老百姓“炸鍋了”，他們祖祖輩輩扎根在這太行山上，從來沒見麻峪溝的果樹成活過。李保國找到村支書郭成志說：“按我說的做，保證5年后讓你們村年收入30萬元！”郭成志不相信，說：“能收入30萬元的話，錢都給你們！”

為了加厚土層使樹木能夠存活，李保國用爆破整地聚土截流。他建議郭成志把山石炸開造地，再順著山勢每隔4米開一條寬1.5米左右、深1米的溝，把周圍的薄土集中填充到溝里。這樣，下雨時就能匯集雨水，使干旱的山地達到樹木存活的基本條件。

之后，他在前南峪村種上了蘋果、栗子。和妻子商量后，他對村民們說：“我承包咱們村的100棵蘋果樹，收成好歸村里，不好我賠錢！”秋天，李保國承包的100棵蘋果樹碩果累累，品相佳、口感好，前南峪村的老百姓這下子徹底服了。現(xiàn)在，太行山綠了，老百姓富了，前南峪村的年收入以百萬元為單位計算。

陪伴農(nóng)民從貧到富，卻沒有時間陪伴兒子

1996年，一場罕見的暴雨讓河北省內(nèi)丘縣崗底村受到重創(chuàng)，200畝“保命田”幾乎全部摧毀，在危急時刻，李保國和郭素萍來了。

村民對這位胡子拉碴、腰上別著鋸子、口袋里裝著大剪刀的農(nóng)業(yè)專家很不“感冒”，這是什么教授？穿著打扮比農(nóng)民還農(nóng)民呢！李保國建議果農(nóng)采取蘋果套袋技術(shù)，果農(nóng)們?nèi)狈駴Q——蘋果套上袋子不見陽光，還能長？李保國和郭素萍挨個去果農(nóng)家里做動員，好不容易有幾個果農(nóng)動心了，卻為難地說：“套袋可以，但是我們太窮了，沒錢買這么多袋子啊?！崩畋蚱尴攵紱]想就給他們買了16萬個紙袋。果農(nóng)們不知道，這些袋子花光了夫妻倆工作以來的所有積蓄。

秋天，套袋的蘋果無蟲害、長相好，崗底村支書楊雙牛說：“沒套袋的蘋果就像是老土鱉，套袋的蘋果粉嘟嘟的，是城里小姑娘的臉蛋兒。”果農(nóng)們都笑了。李保國培育的蘋果新品種也火了。崗底村的蘋果獲得1999年昆明世博會銀獎，成了國際品牌。

在李保國夫妻的幫助下，崗底村村民腰包鼓起來了。老鄉(xiāng)們披星戴月地在果園勞作，有村民會把年幼的孩子放到地頭兒玩耍。郭素萍每次看到老鄉(xiāng)的孩子時，心都柔軟得化成了春水。她會蹲下來給孩子編一個花環(huán)戴在頭上，用手輕撫孩子的小臉，仿佛是撫摸著兒子李東奇。

對于兒子李東奇，夫妻倆都覺得虧欠太多。東奇小時候，李保國要做課題，帶研究生，教農(nóng)民管理果樹，忙得分身乏術(shù);同在一個科研團隊的郭素萍，也是起早貪黑地忙碌著，小東奇自娛自樂的身影在廣袤的大山中顯得那么孤獨。

一天，郭素萍難得有空，帶著小東奇捉“天牛”，打算給孩子補充營養(yǎng)。中午，她把“天牛”用水煮了，將瘦肉撥出來給東奇吃。小東奇卻不吃，把肉送進媽媽嘴里，說：“媽媽，我把‘天牛肉都給你吃，你可不可以在家陪陪我？”郭素萍緊緊抱住兒子，泣不成聲。

小東奇7周歲時，郭素萍把孩子交給母親帶回保定上學(xué)，這一走，就是十幾年。他們夫妻忙著工作，顧不上孩子的學(xué)習(xí)。東奇的成績從初中時的名列前茅到高中一落千丈，兩人毫不知情。高考落榜后，郭素萍和丈夫把兒子送到內(nèi)丘一中住宿補習(xí)。

一天，郭素萍接到老師電話，說東奇水土不服病倒了，夫妻倆開車近30公里趕到學(xué)校。看到兒子憔悴委屈、滿嘴燎泡的樣子，郭素萍抱著兒子放聲痛哭;李保國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不知道怎么安慰。李保國是教授，有博士學(xué)位，但兒子卻只考取了一所?？茖W(xué)校，這成了郭素萍心里過不去的坎兒。

幾年后，李保國夫妻又在臨城縣培育出了薄皮核桃，陪伴見證了當(dāng)?shù)剞r(nóng)民從窮到富的過程，卻錯過了兒子的童年和青春。李保國曾愧疚地對妻子說：“素萍，我們這輩子把精力都給了事業(yè)、給了學(xué)生、給了果農(nóng)，對東奇不公平。等我老了，一定要好好陪著東奇的孩子玩，把他爸爸該得的補償回去！”說這句話時，他眼里隱隱有淚光閃動。

你未走完的扶貧路，我會替你一直走下去

30余年來，李保國堅持在太行山區(qū)精準(zhǔn)扶貧，平均每年在山里的時間超過200天。他舉辦培訓(xùn)班800余次，培訓(xùn)技術(shù)人員9萬余人次，推廣了36項林業(yè)技術(shù)，完成28項山區(qū)開發(fā)研究成果，直接幫扶100多個村莊致富，累計增加農(nóng)業(yè)產(chǎn)值超過35億元，為山區(qū)農(nóng)民實現(xiàn)增收28.5億元，使10萬農(nóng)民脫貧致富，讓140萬畝荒山變綠。但取得如此輝煌成就的同時，李保國積勞成疾，患上了嚴(yán)重的糖尿病和心臟病。

2016年4月6日，南和縣的紅樹莓項目總經(jīng)理周岱燕給李保國打電話匯報：“我們的紅樹莓項目做起來了。”李保國對著電話爽朗地笑。掛斷電話后，一向內(nèi)斂的他動情地把妻子的一綹頭發(fā)別在耳朵后面，說：“素萍，等我們退休后，就不干了，找一塊依山傍水的地方養(yǎng)老。養(yǎng)點雞鴨，養(yǎng)幾只羊，再養(yǎng)一條狗。我們在屋前種上蘋果、櫻桃、海棠，在院子外種幾畦青菜。我?guī)е鴮O子釣魚，你給我們做飯。咱們忙了大半輩子，也來過過悠閑的田園生活?！惫仄既⌒λ骸澳阋惠呑雍屯恋卮蚪坏溃€沒過夠??？”李保國開玩笑說：“沒過夠！和土地、和你幾輩子都過不夠！”郭素萍暢想著丈夫描述出來的美好畫面，幸福地笑了。

然而，她的幸福在2016年4月10日凌晨戛然而止。李保國在睡夢中突發(fā)心臟病，永遠地離開了人世，終年58歲。前南峪的村民趕來了，崗底、臨城和南和的村民也來了，自發(fā)向他們的教授告別。

李保國去世后，習(xí)近平總書記親自做了批示：“李保國同志堪稱新時期共產(chǎn)黨人的楷模，知識分子的優(yōu)秀代表，太行山上的新愚公。廣大黨員、干部和教育、科技工作者要學(xué)習(xí)李保國同志心系群眾、扎實苦干、奮發(fā)作為、無私奉獻的高尚精神，自覺為人民服務(wù)、為人民造福，努力做出無愧于時代的業(yè)績。”

郭素萍一下子病倒了，每天以淚洗面。兒子李東奇寸步不離地守著媽媽，陪著她哭，和她一塊兒回憶爸爸生前的一點一滴。

郭素萍掙扎著從床上起來，窩在布藝沙發(fā)里，這是丈夫在家里唯一留給她的紀(jì)念。因為李保國一心撲在工作上，這個家從買房到裝修再到置辦家具，都是郭素萍一個人打理的。郭素萍想買一套純木的中式沙發(fā)，李保國破天荒地提了反對意見：“干啥買純木的，坐著不舒服?！惫仄脊笮?，說：“喲，李大教授，你難得會管這些事兒，你說買什么沙發(fā)，咱就買什么沙發(fā)。”這也是李保國唯一一次陪著郭素萍買東西。到了家具商場，他坐了坐這個布藝沙發(fā)說：“這個坐著舒服，就它了！”多少年過去，沙發(fā)還在，買它的人卻不在了……

4月29日，易縣的果農(nóng)打來電話，說有100棵蘋果樹突然死了，希望郭老師能過來看看。李東奇為難地說：“不好意思，我媽媽……”躺在一旁的郭素萍卻突然說：“我去看看吧?！?/p>

因為多日來的食不下咽和失眠，此時的郭素萍虛弱得走路直打飄。和她一塊兒去易縣的同事看到這個情況，擔(dān)心地說：“郭老師，您身體都這樣了，還是別去了?！彼龍远ǖ卣f：“不，這是保國的事業(yè)，他走得不放心，我一定要代他去看看?！?/p>

郭素萍是研究蘋果課題的專家，李保國在的時候，她甘當(dāng)綠葉。如今丈夫不在了，她毅然站了出來，迅速解決了易縣的蘋果問題?？匆姽r(nóng)們眼里滿是希冀的目光，郭素萍終于不再消沉，決定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因為農(nóng)民還需要她。

如今，已經(jīng)63歲的郭素萍依然頻繁出現(xiàn)在田間地頭，她爬上果樹疏花疏果，手把手教果農(nóng)技術(shù)。不管多忙，她的微信朋友圈每天早晚都會發(fā)布一條“網(wǎng)祭追思‘太行新愚公”。她會和丈夫說說家里的事，念叨念叨他一直惦記著的前南峪、崗底和臨城的農(nóng)民們。

2019年農(nóng)歷十月初十，郭素萍在墳前祭奠逝去3年的丈夫，她說：“保國，放心吧，農(nóng)民不會返貧，果樹依舊豐產(chǎn)。你未盡的事業(yè)，我會替你一直做下去！”

相信她的這番心聲，天堂里的李保國一定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