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致明 1974年生，江西大余縣人，廣西作家協(xié)會會員，2003年至今，客居廣西天峨縣。有散文、小說發(fā)表于《廣西文學(xué)》《紅豆》等刊，著有散文集《風(fēng)景在路上》。

一

那年，應(yīng)該說是初夏，天峨紅水河兩岸的木棉花才剛剛凋謝，展露著鮮嫩綠葉。人們都脫下了厚厚的衣服，換上襯衫、短袖，迎接夏天到來。

那段時間，我迷上了散步，每天晚飯后，都要走進黑夜里，來到燈光幽暗的河濱公園，沿著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漫步。小道右側(cè)，原生的楓楊樹高大，枝葉繁茂，一串串青翠果實吊在枝條下，仿佛古代仕女佩戴的耳墜。左側(cè)，是一道斜坡，坡上，是一條二級公路。小道白天都少有人走，夜晚更加幽靜，走進小道，就像走進朋友家里，我傾訴，他傾聽。我來天峨已經(jīng)多年，沒有正經(jīng)職業(yè)，和愛人經(jīng)營著一家小賣部。小賣部生意不好，每天，我都靠寫文字打發(fā)時間，寫的文字像商品，有的賣得出去，換一張匯款單，有的成為廢紙，丟進垃圾簍。

我喜歡黑夜，黑夜里，沒有人看清我是誰，我也無須戴上面具，假裝微笑。

那天，我照樣走在小道，又看到那條曲折的通往坡上二級公路的小路，偶然起了一個念頭，去上面看看。我打開手機電筒，沿著別人踩出的路徑攀登，在快要抵達路面時，我才發(fā)覺，路面下居然還有一段空間，像花果山的“水簾洞”，幾根粗大的水泥柱支撐著路面。我手機光四處照射，看見一個簡易的人字棚，棚子旁邊，是一些雜亂的廢品。

一個人影突然坐了起來，我被嚇了一跳。再照，我才看清，是一位中年漢子，胡子拉碴，衣服破舊，我頓時明白，這是一位流浪漢。我有些緊張、害怕，感覺自己像一只羔羊，闖入了灰太狼的領(lǐng)地。我壯著膽子，向他打招呼：嘿。

沒有聽到他的回應(yīng)，我頓覺尷尬，想立即逃離這個地方。

你……你……干什么？黑暗中，憤怒的西南官話傳來，抵達我的耳膜。

我，隨便走走。我輕輕回答。我把手機電筒，裝作無意地晃晃，再次照了一下他。

仿佛是手機電筒的強光刺激了他，他盯著我，臉上怒氣彰顯。我看到了一張黃黃的消瘦的臉。同時，也聞到一股味道。

你住這里？我問他。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代替了他的回答。

我鼻子突然酸了，我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些往事在腦海里翻滾、奔騰，跨越時間空間，在我眼前重重疊疊，我仿佛觸電般渾身戰(zhàn)栗。想起了那年在江西信豐，我在烈士墓前睡過的那晚;想起了有一年在東莞清溪鎮(zhèn)曠野的橋洞熬過的那兩個通宵;想起了年輕時在廣東清遠的源潭，為了躲稽查隊，在一個工地的毛坯房蹲過的那一夜。

我不知該說什么，默默轉(zhuǎn)身，走上臺階，上到了二級公路。公路旁，燈光明亮，一群飛蟲在燈光下飛舞。公路對面是一棟棟私人住宅，公路上，一盞盞車燈閃過，呼叫著去往遠方。公路上，路橋下，仿佛是兩個世界。

二

從橋洞回到家后，坐在電腦前，腦海里總是晃動著他的身影，讓我無法安心寫作，不由得想起初來天峨時遇見的一個老鄉(xiāng)。

多年前的一個春天，我初來天峨謀生，租住在一棟新建的樓房里。到了冬天，因為愛人懷孕，在孩子即將出生時，房東要我們搬走，說本地的風(fēng)俗不能給外人在自家生孩子。幾經(jīng)尋找，我在紅水河岸邊的沿江路找到一間小木屋租住。那時的縣城，還沒有搞規(guī)劃，沿江路有一排雜亂的小木屋，住的都是像我這樣的外地人。

小木屋是木板釘成的，四面透風(fēng)，屬于臨時建筑，隨時都可能拆除。早晨，晨曦從木板縫隙鉆進來，大橋上機車的轟鳴聲、行人的腳步聲也擠進來。夜晚，紅水河氤氳的寒風(fēng)漫上河岸，呼呼鉆入木屋，送來陣陣寒意，我不禁裹緊了被子。

租住木屋的，都是一些和我一樣來到天峨謀生，卻不盡如人意的人。隔壁，住的是一對玉林夫妻，男的在街角擺了個攤子修理自行車，女的推著三輪車沿街叫賣水果。他們的隔壁，住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瘦高個男人，他有部三輪車，每天早早起床，騎著三輪車去市場販來菜農(nóng)種的蔬菜，再轉(zhuǎn)手賣出，賺中間的差價。

轉(zhuǎn)眼到了大年三十，夜幕還沒有降下來，小城就響起了震耳的鞭炮聲。入夜后，煙花綻放在紅水河兩岸，璀璨、絢爛，炸裂的“嘭嘭”聲，傳達著天峨人的歡樂。看了一會兒，便覺無趣，這些歡樂，都是別人的，我什么也沒有。深邃的夜空，我的靈魂在游蕩，不知何處是歸途。

晨曦再次從木板細縫塞進來，已經(jīng)是新的一年了。我推開木門，走出屋外，看見隔壁的隔壁居住的那個瘦高個男人換了一身行頭，穿著一套黑色西裝，頭發(fā)梳得光亮，像打了摩絲，正在門口擺弄著一只風(fēng)箏。我沒有想到，他居然這么文藝，心里頓覺溫?zé)?，控制不住地走向他，與他攀談了起來。

不說不知道，他居然也是江西人。他鄉(xiāng)見老鄉(xiāng)，雖然兩眼沒有淚汪汪，但彼此間的隔閡，很快消除了。從斷斷續(xù)續(xù)的閑聊中得知，他姓張，是上饒市廣豐縣洋口鎮(zhèn)人，前年來到天峨，過完年三十一歲，沒有女朋友，還是單身漢。

得知我才一年沒有在家過春節(jié)，他盯著我的臉，露出很不屑的神情說，你一年沒有回家過春節(jié)算什么！我都十五年沒有回家過春節(jié)了。我驚訝極了，不太相信地又反問他一句，真的有十五年嗎？這回，他沒有再看我，而是看向遼遠的天空，你不信就算了，我騙你又得不到什么好處。

那是。我點頭。又問，那你打過電話回家嗎？

他搖搖頭說，沒有，我走的時候家里沒有電話，家人都不知道我在東南西北哪個角落。

那你想家嗎？他低下頭，擺弄著手中的風(fēng)箏，沒有回答我，但我分明看見他用衣袖揩了一下眼睛。我的眼睛也跟著潮濕了。之后，他放開手中的線，風(fēng)箏飛起來了，他越跑越快，風(fēng)箏越飛越高。

一個早上，他就這樣像一只孤單的鴕鳥，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沿江路上不停地來回奔跑，升在空中的風(fēng)箏，一會兒上升，一會兒下降，迎著風(fēng)招展。瞬間，我感覺，我和那位老鄉(xiāng)，都是一只風(fēng)箏，一只被故鄉(xiāng)放飛的風(fēng)箏。

此后一段日子，我因為孩子即將出生，需要做些準(zhǔn)備，而他也要販賣蔬菜維持生計，我們偶有相遇，只是打聲招呼，交談甚少，偶爾問及他為什么來到天峨，十幾年來為什么不回家，他卻遮遮掩掩，把話題避開，有時雖然提到了，卻不明確，仿佛隱藏了什么巨大的秘密。

三

莫非，橋洞人也隱藏了什么秘密？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忘不了他的眼睛，以前也見過流浪的人，但他們的眼光是散的，沒有生氣，難以給我留下印象。而橋洞人不同，我手機電筒光照著他的時候，他也盯著我，對視的瞬間，我看到他的眼光是聚在一起，像一把劍，刺向我，但我分明又看到他的眼里滿含憂郁，仿佛是有話要說。他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我好奇地猜想著。

腦子里胡亂地想著，一夜都沒有睡好。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前往橋洞。初夏的晨風(fēng)，微微拂面，遠處的見夕山，云霧繚繞，仿佛和橋洞人一樣，透著神秘。來到橋洞下，橋洞人已經(jīng)離開了，他的生活物品堆放在棚里。

沒有找見他，我重新回到二級公路，走向城東路，天峨只有這條主干道繁華熱鬧，他應(yīng)該是在這條路上。走到天峨中學(xué)門口，果然看見他了，他正在用一根棍子扒拉著垃圾桶，不時伸手進去，撿出紙片、小紙殼、奶茶杯、塑料瓶，往臟兮兮的蛇皮袋里裝。周圍人來人往，他仿佛沒有看見，專注地翻著垃圾。一個桶完了，又走向另一個。我遠遠地站著，觀察他，我能看到的只是他的外表，他內(nèi)心是怎么樣的，我看不到，要想了解他，還得與他接觸，聊一聊。

暮色降臨后，我提了四瓶啤酒、兩瓶22度桂林三花酒、一袋花生米、幾個雞爪、幾個杯子，走出家門。愛人問，你去哪里？我沒有回答她。這次，我沒有從河畔小道沿小徑上，而是如清晨一樣，直接從二級公路下臺階，雖然沒有了慌張，但心臟還是怦怦地跳。

“嘿！”我剛下臺階，打開手機電筒光，先打了個招呼。

他坐在昨天那個位置，仿佛在欣賞對岸的燈光夜景。他應(yīng)該不知道，我白天已經(jīng)見過他了。

吃過沒有？我?guī)Я艘稽c吃的來。我把袋子放在了面前。隨后，我找了一塊石頭坐下。

他依舊不說話，默默地盯著我做這一切。

我打開袋子，拿出啤酒，用嘴咬開，遞給他。我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和你說說話、聊聊天，對昨晚冒昧地打擾你表示歉意。

他接過啤酒，微仰著頭，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我又拿出杯子，把花生米倒入杯子里，說，來，吃花生米下酒。

兄弟，謝謝你。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我永遠記得。

我再咬開一瓶啤酒，倒出一杯花生米，來，干杯。

瓶子碰過后，我們就像握過手，是朋友了。酒一入肚，像扭開了話匣子，話跑了出來。

兄弟，謝謝你的酒。

不說感謝，能相逢就是緣分，我看你一個人在這里，挺好奇的，你為什么來這里?。?/p>

兄弟，你見過她嗎？他轉(zhuǎn)身去人字棚里摸出一張相片，遞給我。我拿手電光對著照片，照片過了塑，有幾道折痕，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披著頭發(fā)，穿著連衣裙，站在沙灘上，身后，是蔚藍色的大海。

這么漂亮的女人我沒有見過，你女兒？

他從我手中一把奪過相片，小心地貼在懷中說，我哪有這么大的女兒？是我老婆，年輕時一起在深圳的一家電子廠上班，后來，我們戀愛了，結(jié)婚了?；楹?，我們一起回到了老家，在家鄉(xiāng)附近打打零工，很快，我們有了一個女兒，很可愛的女兒。女兒出生了，一家人的開銷又大了，我又去廣東打工了，我老婆也要跟我去，我攔著她，叫她在家?guī)Ш煤⒆?，我掙錢給她們花。

那年年底，快過年了，廠里放假，湖南那邊下雪，下凍雨，電線都結(jié)冰，很多火車都停開了，工地上很多人都沒有回家，等待老板發(fā)工資，我強烈地想回家，我想她們??！火車站早就沒有了車票，我從票販子手里買來高價票，擠上了火車。

下了火車，我尋思著買什么東西給老婆。在車站旁邊的一個路邊攤上，我給老婆買了一個黃色的女士包，給女兒買了一個布娃娃。我又坐了一天的汽車，在夜幕時分才回到了家。兄弟啊，你不知道，當(dāng)我爬上一座山坡，看著我家房子上冒著裊裊的炊煙時，我心里是多么溫暖?。∥铱焖俚叵律?，直奔家里而去，我的心里像開了花一樣高興，推開家門，老婆孩子正在吃飯。看到我回來了，老婆驚訝得筷子都掉了，那時沒有電話，她根本不知道我什么時候回來。我把包遞給老婆，原本以為她會滿心歡喜，不料，她打開包后，從里面掉出一張相片，一張年輕女人的相片。老婆看見，嗚嗚地哭，說我在外面有了女人，是花心蘿卜，掙的錢沒有寄回來，都在外面養(yǎng)女人了。我解釋說是老板沒有發(fā)工資，她就是不信?！芭?，啪”，我生氣地扇了她兩個巴掌，我是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在氣頭上，沒收住力。頓時，她臉上出現(xiàn)兩道紅印。打完，我就后悔了，從認(rèn)識她的那一天起，我從來沒有和她拌過嘴，更不曾打過她。老婆捂著臉，哭得更傷心了，女兒也跟著哇哇大哭。我跪在地上向她道歉，請她原諒。她抱起女兒，走進房間，門嘭地關(guān)上。

那天，我也實在是太困了，買的是站票，連續(xù)兩個晚上沒有睡覺，倒下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已經(jīng)是八點多了，老婆不見了，只有女兒還在床上。我屋里屋外找她，都不見，再仔細一看，心拔涼拔涼的，她帶著行李走了，這快過年了，她會去哪里?。?/p>

我爬上村口的山坡，站在坡頂，寒風(fēng)陰冷，大霧彌漫，我看不清山下的道路。我極度悲傷地呼喊著她的名字，回答我的只有山谷的回聲以及凌空撲騰的山雀。

我把孩子托付給我姐，從此踏上了尋找老婆的路。我從貴州尋到云南，又從云南尋到廣西，聽說這里外地人多，我就找來了。這中間，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真的是幾背簍都說不清楚。我去老婆娘家找，被打了一頓，還說要報警，是我害了她。有人跟我說，你老婆是跟老板跑了，那年，有一個廣西老板來我們那里收火龍果，她跟那個老板偷偷好上了;也有人跟我說，她是被人販子拐走了，賣給人家做媳婦了。這些人，全在我傷口上撒鹽。

天地蒼蒼，人海茫茫，哪里哪時才能找到她啊？說著說著，他嗚嗚地哭了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一哭，我的心亂了，手腳慌了，不知道該用什么語言安慰他。手機電筒光無意地晃了晃，我突然發(fā)現(xiàn)，他穿著一套女式緊身衣。頓覺好奇，問他，你怎么穿女人衣服？

垃圾桶撿的，看到很新，在河里洗洗就穿了。

你不怕人家笑話嗎？

笑話，誰會笑話我？我一個流浪漢，撿破爛，翻垃圾桶，遭人白眼，人見人躲，尊嚴(yán)早就被踩碎了。

啤酒喝完，我又開白酒。那個夜晚，我不知怎的，聽著他說故事，心里泛上惻隱感傷，便想喝醉。微風(fēng)一陣陣吹拂，月亮也不知何時出來了，給橋洞施舍了一點點銀光。

兄弟，干杯。慢慢找！總會找到的。我知道，我所有的安慰在這一刻都是假惺惺的。我無法解除他內(nèi)心的痛苦，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他喝酒，讓他的辛酸、悲憤順著酒液汩汩流淌。

你有手機嗎？我問橋洞人。

有，但我很少打電話，漫游費太貴，每天去收購部賣廢品，我都要充上一會兒電，我走到哪里，都要留下電話號碼，讓遇著我老婆的人打電話給我。

那有人打過你電話嗎？

沒有。他搖著頭說，世界那么大，哪有這么容易遇見的事啊！

四

那晚，帶去的酒兩人全喝完了。告別橋洞人，歪斜著走上二級公路，月亮已經(jīng)西斜，我的身影在路燈下孤單地拉長、縮短，清晰、模糊。不知怎么的，我又想起了那位老鄉(xiāng)，遺憾當(dāng)時沒有與他喝一場酒，如果喝了酒，他說不定會酒后吐真言，告訴我他為什么十幾年都不回家。

那年過完年后不久，小木屋降生了一個新生命，我又當(dāng)爸爸了。

春天來了，紅水河兩岸，木棉花在溫暖的春風(fēng)吹拂下，先是綻開了花蕾，露出一點點紅。幾天過后，木棉花完全綻放了。一樹樹木棉花，像一團團火球，又像是一盞盞紅燈籠，妖嬈地吸人眼球。

孩子滿月后，我接到朋友的電話，他在江西撫州開了一家公司，需要人手，邀請我去幫忙。離開小木屋的那一天，我沒有去向老鄉(xiāng)道別，同是天涯淪落人，道別只是徒增悲傷罷了。

朋友開的是廣告公司，主要業(yè)務(wù)是刷墻體廣告。早年在家鄉(xiāng)，我也跟他干過，有經(jīng)驗，算是熟手。五月，朋友接了一單大業(yè)務(wù)，包攬了撫州和上饒兩個地區(qū)的錢江牌摩托車廣告。我和故鄉(xiāng)來的十幾個工人分成四個小組，每天狂風(fēng)吹著，烈日曬著，奔波在贛東廣闊的鄉(xiāng)村。鄉(xiāng)村有的是墻壁，我們看中了墻壁，就和戶主談價錢，并且說明用的顏料都是環(huán)保的。談好價錢后，就開始在他家圍院的墻上或者房屋墻壁上刷廣告。

六月初，我們組刷完崇仁和東鄉(xiāng)兩縣后，轉(zhuǎn)至上饒市，先刷橫峰，后刷弋陽，最后刷廣豐。

廣豐縣是上饒乃至江西的經(jīng)濟強縣。國道兩旁，矗立著不少大型廣告牌，幾公里遠都能看得見。我們刷的廣告，與其相比，是小巫見大巫。那一日，我們刷廣告刷進了洋口鎮(zhèn)一個村。在村口，看中了一塊未粉刷的紅磚墻壁，我敲開戶主家的門，走出來一位中年大嫂。她了解我們的要求后，很爽快地答應(yīng)了。

在我們刷廣告的過程中，中年大嫂一直沒有離開。她站在旁邊與我們交談，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很健談，看模樣是一個性格開朗、做事干練的人。她說，她男人去上海打工了，是在一家模具廠搞設(shè)計，她在家?guī)蓚€孩子讀書，這棟房子，都是老公寄錢回來建的，去年才建好。我突然想起年初在廣西天峨認(rèn)識的那位老鄉(xiāng)，不正是洋口鎮(zhèn)人嗎？我問大嫂，我在廣西天峨認(rèn)識一位老鄉(xiāng)，姓張，他說是洋口鎮(zhèn)人，你認(rèn)識他嗎？我把認(rèn)識他的過程詳細說與她聽。

我還沒有說完，大嫂興奮地說，我們村里也正好有個人在外面十幾年沒有回來。你說的可能是他。我去把他的父母叫來。大嫂說完，像一陣風(fēng)離開了。一會兒，她又像風(fēng)一樣折返回來，身后跟著兩位老人，還有幾個小孩子。

大嫂向我介紹，這位是我說的老鄉(xiāng)的父親，那位是他的母親。

我停下手里的活計，打量這位父親。老人矮矮胖胖，穿著一件土布灰衣，額頭上的皺紋像一道道溝壑，頭發(fā)凌亂。他母親是瘦高個，穿著一件藍色土布衣，還系著圍裙，可能剛才正在做飯，聽到這個消息，顧不得解下圍裙，急急忙忙趕了過來?？赐饷?，我覺得老鄉(xiāng)像他母親。

我把老鄉(xiāng)的相貌、身高、身材、穿著說得細細的，他鼻子旁邊有顆黑痣我也說了。中年大嫂肯定地說，沒錯，就是他了，十幾年沒回來，還是那個樣子。我在講述的過程中，看到他父親的雙手一直在顫抖，嘴唇微動，似乎是有話想說。而他母親則站在一旁，掀起裙角，不斷地抹眼淚。我頓覺鼻子酸酸的，心中埋怨這位老鄉(xiāng)也太狠心了。

老鄉(xiāng)父親顫巍巍地拉住我的手，哽咽說，小伙子??！多謝你！你給我們帶來了好消息，這十幾年來，我們?nèi)ミ^上海、浙江、福建、江蘇好幾個省市找他，都沒有找到，我們都以為他已經(jīng)不在了，現(xiàn)在才懂得他還在……

你有他電話嗎？沒有。我真粗心，為什么當(dāng)初不問他要電話號碼呢？我安慰老人說，你莫傷心，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在那里。我拿起手機，打給小木屋隔壁的玉林人，詢問老鄉(xiāng)的情況。玉林人傳來的消息是，他在上個月離開了天峨，去了都安縣。

你有他的電話號碼嗎？我問玉林人。

沒有，他都沒有手機。玉林人回答說。

眼見相聚千里，分隔十幾年的老鄉(xiāng)和家人能通上話，即將把十幾年的相思填滿，轉(zhuǎn)瞬間，卻變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這中間的過程，就像是漲潮的海水，起起落落。老鄉(xiāng)的母親抽抽搭搭，抑制不住地哭泣，中年大嫂站在旁邊，也抹著眼淚。不過，結(jié)果總是好的，尋找了十幾年，最終有了他的音訊，知道他還活在人世，也算是欣慰了。

中年大嫂插話問道，他結(jié)婚了嗎？有老婆了嗎？老鄉(xiāng)的父母親也抬起頭，望著我，他們也想知道答案。

我搖搖頭，說，沒有。他是一個人過，販賣蔬菜維持生活。

他們眼睛里燃起的兩團火，很快又熄滅了。

老鄉(xiāng)的父親極力邀請我們?nèi)ニ易?。我婉言謝絕了，出門在外，哪樣開銷都得用錢，我們要趕時間和進度，把工作早日完成。

老鄉(xiāng)的父親臨走的時候，留了電話號碼給我，說再有他的消息，就打電話給他。我把號碼寫在記事本上，說，一定，一定。

老鄉(xiāng)的父母一行人離開后。中年大嫂又關(guān)不住話匣子，說了他為什么十幾年不回家的原因。

當(dāng)年，他和村里的一幫年輕小伙一起去上海打工，在火車上，他與人發(fā)生了矛盾，那人去叫警察來處理。他害怕了，沖動地從窗戶跳了出去，從此就沒有了音訊。那時，他才十五歲，初中剛畢業(yè)，還是個細伢子，什么事也不懂。

做完錢江牌摩托車廣告后，便到了八月。整個八月，朋友沒有接到一單業(yè)務(wù)，沒有工做，天天虛度，便想離開。正好，在天峨認(rèn)識的老鄉(xiāng)打來電話，說隔壁有一家小賣部轉(zhuǎn)讓，可以盤下來做。

于是，我又回到了天峨，當(dāng)起了小老板。

離別半年，天峨的變化還真大，沿江路的那一排小木屋已經(jīng)拆了，工人正在挖地基建新房。我找到玉林人，想再問清楚老鄉(xiāng)的消息，可是，玉林人也說不清楚。沒有新的線索，我自然沒有再打電話給老鄉(xiāng)的父親了。

五

再見橋洞人，是半個月以后，我因為要校對一本書，把自己關(guān)了半個月。

依舊是在晚上。說實話，我不敢在白天面對他，我怕白天見了彼此尷尬。黑夜，是最好的掩護者，它能掩蓋我們的肢體語言、面部表情，甚至謊言。

他從口袋里掏出三顆李子說，上次你請我喝酒，我請你吃李子。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很是尷尬。李子這么小，也許很酸，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得來的。為了不傷他自尊，我接了過來，用衣角擦了擦，丟了一顆進嘴里。果然很酸，我皺著眉頭，吃了一半，悄悄地把另一半連核一起甩進坡上的草叢里。

酸嗎？他問。我說，酸，酸得牙都痛。我覺得不酸，這李子是我老婆種的。你老婆？我驚奇地望著他，心中充滿巨大的疑惑。

走，去騎摩托車，我?guī)闳ヒ粋€地方，我找到我老婆了，他神秘地說。

我有點相信，又有點懷疑，他怎么會有摩托車？莫非，他買了一輛二手摩托，打算在這里長期收廢品？他老婆又怎么會在這里？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跟著他，走上公路，再走過一段路，他從陰暗里推出一輛五成新的摩托車，拍了拍座位說，來，坐上來。

風(fēng)追著我們跑，他加速，又加速，摩托車飛一樣超過了幾輛夜行的車。我緊緊抓住車座上的不銹鋼，嘴里呼喊著，慢一點，慢一點。他仿佛沒有聽見似的，載著我飛翔，越飛越高，越飛越快，仿佛是要載著我飛到云端里。

我的命看來要了結(jié)在他手里了。我絕望地閉上眼，后悔上了他的摩托車。

他終于停下了車。

我跳下車，雙腳顫抖，幾乎站不穩(wěn)。

他卻無事人一般，停住車，指著前面黑黝黝的果園說，李子是在這個果園里摘的。

走近果園，我用手機電筒照了照，看清這是一個珍珠李果園。夜色里，果園像是在沉睡，不發(fā)出一點聲響，還未成熟的李子，躲在樹葉間，拇指般大小。

我老婆在這座果園里做工。

真的？這么巧啊？那怎么不叫她回家呢？

我叫了她，她不理我，我喊她名字，叫她跟我回家。她罵我神經(jīng)病。我老婆心真狠，一點都不認(rèn)我了。

你或許看錯了，她真的不是你老婆。

嗚……嗚……嗚……他突然哭起來，他一哭，我的心頓時像化成了水，剛剛對他產(chǎn)生的抱怨，很快就轉(zhuǎn)換成了辛酸的同情。

癲子，我在心里暗暗罵了他一句。

幾天后，再去橋洞。順著臺階下去，橋洞里空空的，棚子拆了，棚布散在地上，他的生活物品也不見了。

他會去哪里呢？我真后悔當(dāng)初沒有留下他的電話號碼。

我問公路上的住戶，有的說，他偷摩托車，被抓了;有的說，他是神經(jīng)病，被送去醫(yī)院了;有的搖頭說，不知道有這個人……

面對眾人不同的說法，我很能理解，他像一陣風(fēng)，來去悄悄;他像一株草，默默枯榮。

誰又會在乎一個小人物的到來和消失呢？

他雖然走了，但我的生活依舊。我依舊會在晚上散步，偶爾也會沿著小徑走過橋洞，走上二級公路。橋洞里，不時也有流浪漢棲住，但都不是我要找的橋洞人。

他是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想。

六

時光如浩蕩流水，轉(zhuǎn)眼又來到一個嶄新的年代。

細數(shù)流年，我在天峨已經(jīng)生活了將近二十年，從最初的彷徨迷惘，到現(xiàn)在的生活穩(wěn)定，我如一株樹苗，沐浴陽光雨露，吸著新鮮空氣，開枝抽條，發(fā)根展葉，逐漸長成了一棵扎根天峨的大樹。

有一天，我閱讀到散文家黃文山寫的《在卡羅維發(fā)利的長凳上》，頓時被吸引。“老人們相挨坐著，背枕著泰普拉河，平和地微笑。對著四圍的青山微笑，對著面前川流不息的游人微笑。歲月從他們布滿皺紋的臉上拂過，帶走了他們曾經(jīng)的青春、熱情和驕傲。就像他們身后的河流，它們曾經(jīng)喧囂過、激蕩過、洶涌過，現(xiàn)在平靜下來了，生命的最后行程，本就該歸于寧靜?！本捉肋@段文字，我回味著，感動著，我的人生，也如卡羅維發(fā)利的泰普拉河，曾經(jīng)喧囂過、激蕩過、洶涌過，現(xiàn)在平靜下來了。

此時，我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遇見的江西老鄉(xiāng)和橋洞人。他們兩個天涯淪落人，像兩條河流，蜿蜒著靠近我，又蜿蜒著流向遠方。雖然匯合短暫，但在我的生命長河里也像泰普拉河，喧囂過、激蕩過、洶涌過。

也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我很想知道他們的消息。曾經(jīng)有一次，我想打電話給老鄉(xiāng)的父親，問問他，兒子回來了沒有。卻發(fā)現(xiàn)那本記了電話號碼的本子找不見了。這些年，居無定所，搬家多次，估計是在某一次搬家中遺失了。但我相信，老鄉(xiāng)已經(jīng)回到家了，娶妻生子，耕田種地，再也不用淪落天涯了。而橋洞人，當(dāng)初就沒有留下他的電話，想知道他的消息，更是像在大海里撈一根針一樣難，但我也相信，他已經(jīng)找回了老婆，一家人在一起，平靜地生活。

我也真心期望他們，能夠像一棵大樹一樣，扎根在某一地，枝條繁密、葉子茂盛，直插蒼穹。

責(zé)任編輯 ? 韋 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