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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宗元的“囚居”意識與山水描摹
        ——以《囚山賦》與《永州八記》為中心

        2020-06-04 02:55:02
        唐都學(xué)刊 2020年1期

        劉 城

        (廣西教育學(xué)院 文學(xué)院,南寧 530023)

        唐元和九年(814),因永貞革新而被遠貶的柳宗元,已在湖南永州度過了九年的時光?;鼐┑臒o望,多年的謫居生活,讓平時頗能致其暫樂的山水在柳宗元眼中也逐漸變得逼仄、壓抑,為此他頗為哀怨地寫下了《囚山賦》:

        楚越之郊環(huán)萬山兮,勢騰踴夫波濤。紛對回合仰伏以離迾兮,若重墉之相褒。爭生角逐上軼旁出兮,其下坼裂而為壕。欣下頹以就順兮,曾不畝平而又高。沓云雨而漬厚土兮,蒸郁勃其腥臊。陽不舒以擁隔兮,群陰沍而為曹。側(cè)耕危獲茍以食兮,哀斯民之增勞。攢林麓以為叢棘兮,虎豹咆代狴牢之吠嗥。胡井眢以管視兮,窮坎險其焉逃?顧幽昧之罪加兮,雖圣猶病夫嗷嗷。匪兕吾為柙兮,匪豕吾為牢。積十年莫吾省者兮,增蔽吾以蓬蒿。圣日以理兮,賢日以進,誰使吾山之囚吾兮滔滔?[1]170—171

        自然環(huán)境如此惡劣、荒蠻,令人恐懼,讓柳宗元產(chǎn)生了此地如牢籠一般的深痛感悟,并發(fā)出“誰使吾山之囚吾兮滔滔”之嘆。

        章士釗曾敏銳地指出,同是面對著永州山水,柳宗元卻表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情感,其于《柳文指要》中云:“將《永州八記》與《囚山賦》對讀,同一地也,而所處者感情之向背,如此其風(fēng)馬牛不相及?!盵2]59隨后,章氏又補充道:“讀《八記》而樂山顯,讀此賦而囚山成?!盵2]59章氏看到《永州八記》中的山水之樂、《囚山賦》中的山水之懼。殊不知,前者所“樂”之山水,后者所“懼”之山水,雖相異,卻都是柳宗元寓永州期間抑郁之情的投射外化。只不過《永州八記》的情感是曲折婉轉(zhuǎn)地流出,“樂”山水之中掩藏著難以抑制的哀愁怨恨,而《囚山賦》的情感則是不假修飾地直接宣泄,“懼”山水之時終把數(shù)年被逐棄而不得出的憤懣吶喊而出。二者殊途同歸,其根源乃柳宗元被貶永州之后所產(chǎn)生的“囚居”意識。

        《永州八記》作為柳宗元散文的代表作,其山水描摹的成就在中國文學(xué)史之地位,學(xué)界已有充分研究及定論,僅中國知網(wǎng)就收論文近八十篇。關(guān)注《囚山賦》的專文卻僅一篇[3]。而聯(lián)系二者談及柳宗元的山水描摹,經(jīng)林紓簡述之后,似未有專文論之,故本文欲加以深究,并借此探討二者所蘊含的柳宗元之“囚居”意識,以及這種意識對柳宗元山水描摹的深刻影響。

        柳宗元21歲進士及第,登博學(xué)宏詞科,在朝任集賢殿正字、監(jiān)察御史里行、禮部員外郎,32歲就被提拔為禮部員外郎而進入當時改革派的核心圈。但使其“驟升”也致其“痛貶”的“永貞革新”,讓他開始了一生的噩夢。貞元二十一年(805),太子李純即位伊始即痛貶“八司馬”,柳宗元出為邵州刺史,未渡長江又加貶永州,“永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的閑職一任就是十年。從一名朝廷新貴貶謫至“蠻夷”之地,憲宗皇帝對革新派的不赦宥,回歸中央朝廷的遙遙無期,對立志“頗慕古之大有為者”[1]2192,欲“以中正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務(wù)”[1]1955的柳宗元來說,無疑是最為沉重的打擊。

        被貶往永州后,“悔念往咎”,柳宗元把自己定位為“負罪竄伏”[1]1的囚徒。雖然朝廷的罪罰并未讓他真正屈服,但柳宗元卻是極為刻意地把“罪”“罰”“出”“謫”等字嵌入到永州各時期所寫之詩文中,有意無意地暗示著自己的罪人身份,而由此引發(fā)出自己作為朝廷“罪囚”而被拘禁、關(guān)押的“囚居”之慨:

        由上表可見,柳宗元自元和元年赴永州任司馬一職始,直至元和十年被詔還朝,其每年所作之詩文中均有“罪囚”身份的自我設(shè)定、強調(diào)以及對“囚居”生活的渲染。其中,33篇文章之中有28篇屬于書信文體,占85%。劉勰《文心雕龍·書記》云:“詳總書體,本在盡言,所以散郁陶,托風(fēng)采;故宜條暢以任氣,優(yōu)柔以懌懷。文明從容,亦心聲之獻酬也?!盵4]書信一體,其要旨在于盡情傾吐己意,抒發(fā)積郁之情,“除了那些純屬應(yīng)酬性的往來書信以外,它總是具有一定目的和為了某一需要而寫,而且是希望在思想感情上與對方有所交流,以引起對方的響應(yīng)或同情。正因為這樣,我們可以從書信中,比較多的看到生活的真實和思想感情的真實”[5]。在柳宗元的書信之中,多有著“罪囚”形象的自我塑造和“囚居”生活的渲染,這無疑是柳宗元寓居永州十年最為真實的情感體驗,甚至可視為他當時的情感“底色”。正因為如此,柳詩中常出現(xiàn)哀鳴的“羈鴻”[1]2903,獨自“響幽谷”的“羈禽”[1]2908以及“畏漂浮”的“羈木”[1]2892,不外乎是這種情緒的投射外化。

        “罪囚”身份的自我設(shè)定,因“獨被罪辜,廢斥伏匿”[1]1072而出現(xiàn)的“交游解散,羞與為戚,生平向慕,毀書滅跡”[1]1092-1093的世態(tài)炎涼,重見天日遙遙無期,讓柳宗元滋生了一種遭朝廷、世俗所摒棄的痛苦。貶所迥異于中原的蠻荒之景,更加重了這種遺棄感,以致在其詩文中“竄”“逐”“廢”“棄”等字反復(fù)出現(xiàn):

        今身雖敗棄。(元和元年,《上嚴東川寄劍門銘啟》)

        廢逐人所棄。(元和元年,《哭連州凌員外司馬》)

        親故遺忘,況于他人。(元和元年,《上廣州趙宗儒尚書陳情啟》)

        則予之棄也,適累斯人焉……以予棄于南服。(元和四年,《送內(nèi)弟盧遵游桂州序》)

        除棄廢痼……世亦不肯與罪大者親昵。(元和四年,《寄許京兆孟容書》)

        自遭責(zé)逐……凡人之黜棄……自以罪大不可解。(元和四年,《與楊京兆憑書》)

        以宗元棄逐枯槁。(元和四年,《上桂州李中丞薦盧遵啟》)

        棄逐久枯槁。(元和四年,《構(gòu)法華寺西亭》)

        遠棄甘幽獨,誰云值故人。(元和四年,《酬婁秀才將之淮南見贈之什》)

        門有野田吏,慰我飄零魂。(元和四年,《種仙靈毗》)

        余既委廢于世,恒得與是山水為伍。(元和四五年間,《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

        幸以廢逐伏匿,獲伸其業(yè)。(元和五年,《上江陵趙相公寄所著文啟》)

        盛德大業(yè),光明如此,而又有周公接下之道,斯宗元所以廢錮擯死,而猶欲致其志焉。(元和五年,《上揚州李吉甫相公獻所著文啟》)

        受放逐之罰,薦仍囚錮。(元和五年,《上揚州李吉甫相公獻所著文啟》)

        憂閔廢錮,悼籍田之罷,意思懇懇,誠愛我厚者。(元和六年,《與楊誨之疏解車義第二書》)

        某負罪淪伏,聲銷跡滅,固世俗之所棄,親友之所遺,敢希大賢,曲見存念。(元和六年,《謝襄陽李夷簡尚書委曲撫問啟》)

        獨棄傖人國,難窺夫子墻。(元和七年,《弘農(nóng)公以碩德偉材屈于誣枉左官三歲復(fù)為大僚》)

        一自得罪,八年于今。兢愧吊影,追咎無既,自以終身沉廢。(元和七年,《上嶺南鄭相公獻所著文啟》)

        卒就廢逐,居窮厄。(元和八、九年間,《與顧十郎書》)

        自遭斥逐禁錮。(元和九年,《答貢士廖有方論文書》)

        罹擯斥以窘束兮,余惟夢之為歸。(時間不詳,《夢歸賦》)

        獨被罪辜,廢斥伏匿。(時間不詳,《答問》)

        萬受擯棄。(時間不詳,《答周君巢餌藥久壽書》)

        竄逐宦湘浦,搖心劇懸旌。(時間不詳,《游石角過小嶺至長烏村》)

        在此種境況下,柳宗元“既委廢于世,恒得與是山水為伍”[1]1601,外出游覽以抒其情,寫下了諸多山水詩文,尤其是以《永州八記》為代表的山水游記更是成為中國山水文學(xué)的巔峰之作。

        可見,即便在如《永州八記》般精致描摹山水之美的作品中,柳宗元雖發(fā)出了“樂居夷而忘故土”[1]1899之嘆,但永州諸景更多地寄寓著他的身世之慨,投射有柳宗元的情感印記,正如清人林云銘在《古文析義》卷5中所云:“永州諸記多描寫景態(tài)之奇,與游賞之趣……蓋子厚遷謫之后,而楚之南實無一人可語者,故借題發(fā)揮,用寄其以賢而辱于此之慨,不可一例論也。”[6]327蔡鑄在《蔡氏古文評注補正全集》卷7也有類似之言:“按子厚謫居楚南,郁郁適茲土,地僻人稀,無可與語,特借山水以自遣?!盵1]1939可見,外出游覽山水,以景寄托、俯仰慷慨以泄其滿腔郁結(jié),實乃柳宗元山水游記的真正主旨。

        《囚山賦》中,永州群山環(huán)繞,樹林茂盛,多有虎豹等猛獸,給人以蠻荒、兇險乃至恐怖之感,此異于《永州八記》所繪之景。但實際上,《囚山賦》所寫風(fēng)物,也見于柳宗元其他詩文之中。作于元和四年的《寄許京兆孟容書》,其云:“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鄉(xiāng),卑濕昏霿?!弊饔谠臀辶觊g的《閔生賦》云:“余囚楚越之交極兮,邈離絕乎中原。壤污潦以墳洳兮,蒸沸熱而恒昏。戲鳧鸛乎中庭兮,蒹葭生于堂筵。雄虺蓄形于木杪兮,短狐伺景于深淵。仰矜危而俯栗兮,弭日夜之拳攣?!弊饔谠推吣甑摹锻瑒⒍嗽洪L述舊言懷感時書事》云:“梟族音常聒,豺群喙競呀。岸蘆翻毒蜃,溪竹斗狂犘。野鶩行看弋,江魚或共叉。瘴氛恒積潤,訛火亟生煆。耳靜煩喧蟻,魂驚怯怒蛙?!弊饔谠推甙四甑摹队乐蓓f使君新堂記》云:“永州實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環(huán)山為城。有石焉,翳于奧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之所蟠,貍鼠之所游。茂樹惡木,嘉葩毒卉,亂雜而爭植,號為穢墟?!?/p>

        不僅僅是在永州所作詩文如此,柳宗元在其柳州詩文中也有如此表述,如作于元和十年的《嶺南江行》云:“瘴江南去入云煙,望盡黃茆是海邊。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颶母偏驚旅客船。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發(fā)待流年?!贝嗽娨哉谓?、黃茆、象跡、蛟涎、射工、颶母等嶺南的特異風(fēng)物突出貶地荒涼的居住環(huán)境,“以見謫居之所,如是種種,非復(fù)人境”[12]。明人廖文炳說:“此敘嶺南風(fēng)物異于中國,寓遷謫之愁也。”[6]291作于元和十一年的《寄韋珩》亦追述初到柳州所見的莽荒之景:“回眸炫晃別群玉,獨赴異域穿蓬蒿。炎煙六月咽口鼻,胸鳴肩舉不可逃。桂州西南又千里,漓水斗石麻蘭高。陰森野葛交蔽日,懸蛇結(jié)虺如蒲萄?!?/p>

        關(guān)于此,柳宗元在作于元和四年的《與李翰林建書》中,已有清晰表述:

        永州于楚為最南,狀與越相類。仆悶即出游,游復(fù)多恐。涉野則有蝮虺大蜂,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竊發(fā),中人形影,動成瘡痏。時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復(fù)不樂。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負墻搔摩,伸展支體,當此之時,亦以為適,然顧地窺天,不過尋丈,終不得出,豈復(fù)能久為舒暢哉?

        柳宗元“沉竄俟罪”[1]2233“投竄零陵”[1]2233,“恒惴栗”[1]1890而致心情抑郁煩悶,“悶即出游,游復(fù)多恐”[1]2008,游玩之所以產(chǎn)生恐懼是因為其地荒涼兇險,野地有毒蛇、大蜂,水中有射工、沙虱,它們在暗中發(fā)作,擊中人的身體或影子,極易傷人。這里,柳宗元展示了永州讓其驚懼的自然風(fēng)物。但文中又提到“時到幽樹好石”,有時會遇到好景,此應(yīng)是諸如同作于元和四年的《始得西山宴游記》《鈷鉧潭記》《鈷鉧潭西小丘記》及《至小丘西小石潭記》等山水游記以及相似山水詩中所寫之景。但柳宗元面對這些“幽樹好石”,也僅是“暫得一笑,已復(fù)不樂”,所得之樂是暫時的,他并未真正得到解脫。柳宗元舉了一個例子說明原因:好比一個人囚居于圓形土牢之中,一遇到春天宜人之景,則“負墻搔摩,伸展支體”,“亦以為適”,但最終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囚于尋丈之地而不得出,“豈能久為舒暢哉”?柳宗元引此事即為說明自己居永州,就如同被拘禁在土牢之中,即便偶遇佳景而有所樂,也不過是暫得之樂罷了(1)正如本文圖表所示,在強調(diào)自己“罪囚”身份及“囚居”生活的十四首詩歌中,描寫山水、游覽的詩歌就有十一首,占近80%。這在一定程度上可見出在山水詩中,柳宗元并未真正釋懷自己所受之遭遇?!白锴簟毙蜗蟮淖晕宜茉旒啊扒艟印钡囊庾R并未消弭在他所謂的山水之樂中。。故而他渴望著能夠早日離開永州這個自然牢籠,如寫于同年的《寄許京兆孟容書》就向許孟容表達了希望能離開此地而“姑遂少北,益輕瘴癘,就婚娶,求胤嗣”的愿望。但以憲宗為首的當權(quán)者顯然沒有寬赦柳宗元等革新派之意,即便朝廷大赦,“八司馬”也不在量移的名單中。

        “罪囚”身份的自我設(shè)定與強化,精神上的巨大壓力,健康狀況的不斷惡化,使得柳宗元在元和九年終于寫下了《囚山賦》,把近十年貶居永州的壓抑之情宣泄而出,把自抵達永州之初即自我設(shè)定的“罪囚”身份進一步強化,把永州作為禁錮自己的牢獄加以形象化,進而使“囚居”意識更為突顯,同時也將自己欲逃離此地的心情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宋人晁補之錄此文于《變離騷》之中,并序之云:“《語》云:“仁者樂山。”自昔達人,有以朝市為樊籠者矣,未聞以山林為樊籠者。宗元謫南海久,厭山不可得而出,懷朝市不可得而復(fù),丘壑草木之可愛者,皆陷井也,故賦《囚山》。”[13]可謂是一語中的。時宗元貶永州已近十年,仍未被召回,故有恨群山囚己以至不能歸之怨憤。另外,此“囚”,對柳宗元而言,并非單純指人身的不自由、受拘禁,而更多指一種被當權(quán)者猜忌打擊而被貶離朝廷,致使自己的濟世才能無從施展的狀態(tài)。柳宗元認為這種才干的受拘迫才是真正的被“羈囚”。

        《囚山賦》以牢籠喻永州之山川以抒發(fā)自己被“囚”之恨,《永州八記》借不遇之景引出自己的不遇之嘆,前者是險惡莽荒之景,后者是幽僻冷寂之境,但其所蘊藉的遭棄之感,所哀嘆的壯志無用之慨,并無二致。可以說,這兩種不同的風(fēng)物完美地統(tǒng)一于柳宗元的山水刻畫之中,極好地為其寄托抒情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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