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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面

        2020-05-27 09:35:15魏煒
        民間文學(xué) 2020年1期

        編者按;“故事作家專欄”欄目自推出以來,已連續(xù)刊發(fā)了多篇優(yōu)秀故事作家的佳作。此欄目被越來越多的讀者喜愛。從2020年第一期起,“故事作家j魏煒專欄”與大家見面。希望有更多的優(yōu)秀故事作家積極參與,更希望廣大讀者能夠愈加喜歡這個欄目。

        清風(fēng)鎮(zhèn)上有兩寶:一個是老黎家的金字招牌,一個是父子面。

        那塊金字招牌據(jù)傳是幾百年前的一個食客寫的,沒題沒款,只有“父子面”三個字,但據(jù)傳言那是乾隆皇帝的御筆,前幾年還有個搞古董收藏的人來看過,愿出五十萬來買,老黎死活不肯。

        另一個父子面,卻沒啥好說的,不知道流傳了幾百年,清風(fēng)鎮(zhèn)上家家會做,父子同上陣,做出來的面香濃筋道,飄香十里,街兩邊開著十幾家飯館,都做父子面,生意十分興隆。

        但最正宗的,還屬老黎家的面。那塊金字招牌,絕對不是白給的。吃過一回,絕對想第二回:吃過了第二回,就天天想吃。曾有人舉報說他家的面湯里放了大煙殼,可食藥所的人取樣化驗了,沒發(fā)現(xiàn)任何違禁物品,人家就是做得地道??伤夷敲骛^,已經(jīng)關(guān)了四年,玻璃污了,門楣上也落滿了灰。食客們常常站在門口,抬頭望望那落滿灰塵的招牌,還不死心地扒著窗戶往里望,看還沒有開張的意思,只好搖搖頭,失望地走了。

        這天一早,黎金釗拎著一串鑰匙來到面館,開了鎖,走到里面。他是老黎家這輩的當(dāng)家人,也是黎家面館的老板兼大廚。轉(zhuǎn)了一圈,他再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圍著十幾個人了,見到他就問:“老黎,你家面館要開張了吧?”老黎愁眉苦臉地說:“拿不準(zhǔn)啊。那熊孩子,不想回來呀?!?/p>

        有人就急了:“他不回來,你家這面不就斷了?要是我呀,拽也要把他拽回來!當(dāng)干部的還會遇上精簡,可攥著手藝誰都不能把你怎么樣!”

        老黎心里一動,下決心般地說道:“明天我就進(jìn)城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黎金釗坐上火車進(jìn)了城。下了火車,黎金釗才給兒子打電話。他的兒子名叫黎明,在城里上大學(xué),眼下就該畢業(yè)了。黎金釗最擔(dān)心的,就是兒子留在城里,不回家了,那老黎家的面,可真要斷了。他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沒有兒子搭把手,那父子面就做不成,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父子面需父子一起做才行。黎明聽說父親來了,讓他在車站等著,馬上就過來接他。

        半個小時后,黎明來了,愣怔地問:“爸,你怎么來啦?”黎金釗說:“我估摸著你該畢業(yè)了,特地來叫你回家。咱家的面館關(guān)了四年了,你大學(xué)畢業(yè)了,該回去幫我開面館了?!崩杳餍÷曊f:“我想留在城里?!?/p>

        黎金釗勸他:“城里老搞裁員呀精簡的,弄不好就要失業(yè)。咱沒根兒,可不就要倒霉嗎?咱不跟著提心吊膽的。跟我回去開面館,學(xué)好了手藝,啥時候都不會有風(fēng)險。多費(fèi)點(diǎn)兒心、多出點(diǎn)兒力,就能多賺錢?!?/p>

        黎明不愿跟他爭,看看到了晌午,就拉著他走:“爸,你餓了吧?走,咱先吃碗面去!”

        來到福悅飯莊,黎明點(diǎn)了兩碗面。不一會兒,面上來了,黎金釗吃了一口,就撂下了筷子。黎明怔怔地問道:“爸,咋啦?”黎金釗小聲嘟噥道:“這叫啥面呀,沒一點(diǎn)兒味道,我吃不下?!崩杳髡f:“爸,面就這味兒,你快吃吧?!崩杞疳摬桓闪耍炎雷右慌?,大聲問道:“咋說面就這昧兒?兒子,你忘了咱家做的面啦?那才叫面!這個,豬食!”

        他說話的聲音挺大,旁邊的顧客都聽到了,都放下筷子扭頭看著他們。站在門口接待客人的經(jīng)理也聽到了,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走到黎家父子面前,端起黎金釗那碗面看了看,又聞了聞,然后放下碗,冷冷地問道:“大叔,你做的面比我們的面好嗎?”

        黎明忙賠上笑臉,說道:“對不住,對不住。我爸很少進(jìn)城,沒吃過啥好東西,出言冒昧,請你原諒。”他拉著黎金釗就要走。黎金釗的犟脾氣上來了:“我進(jìn)城少,可我的舌頭不傻。好味孬昧,我還嘗得出來。你這面沒味道,就是沒味道,我沒說屈了你!”

        經(jīng)理問道:“那你做一碗好吃的面讓我們嘗嘗?做得好,我服你,啥都不說了,做不好……哼!”聽到大堂里吵架,幾名廚子已經(jīng)站在后廚門口,虎視眈眈地望著外面。黎明見了這陣勢,覺著有點(diǎn)騎虎難下,就小聲對黎金釗說:“爸,你就說句軟話吧?!崩杞疳搮s一梗脖子,大聲說道:“我去做,讓你們嘗嘗啥叫面!”

        黎金釗拉著兒子,進(jìn)了后廚。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啦。

        黎金釗看到那寬大厚實的面板,立刻興奮起來,擼胳膊挽袖子,開始調(diào)料,黎明則揉起面來。別看黎明今年才二十二歲,可他做父子面卻已有十多年了。他十來歲的時候,爺爺就去世了,父親再做面,就得由他配合,他除了上學(xué),就是幫父親揉面。

        說話間,黎金釗已做好了調(diào)料,也來和兒子一道揉面。揉好了面,黎金釗開面、搟面、抻面、下水,每撈上一碗,黎明就飛快地倒上調(diào)料,然后端到大堂,讓經(jīng)理和客人們品嘗。兩個人一通忙活,做好了十碗面。黎明端上了八碗,留下兩碗他和父親吃。

        黎金釗吃了一口面,笑著說道:“對了,這才是面!”

        說話間幾位客人已吃完了面,都說:“好面,好面!”經(jīng)理嘗了一口面,把碗端給廚子們。廚子們嘗了面,一言不發(fā)地看著他。

        大堂里飄著異香,甚至有的客人,已經(jīng)饞得在吞口水了。

        黎金釗吃完了面,放下碗,舒心地笑了。黎明也已吃完,掏錢結(jié)了賬。兩個人大步走出了福悅飯莊,黎金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夸贊道:“行啊,小子,沒把手藝忘了。咱這父子面啊,還是那個味兒。小子,跟我回鎮(zhèn)上吧,咱還做面,包你賺錢,比在城里上班不少掙。”黎明卻悶著頭沒說話。黎金釗感覺到不對勁兒,心里不禁一沉。

        黎金釗下了決心,帶不走兒子,他也不走了。黎明住在學(xué)校宿舍,他就在附近一家旅館住下來。

        第二天一早,黎明趕過來,對黎金釗說道:“爸.我已經(jīng)研究出了父子面的秘密。”黎金釗一愣:“啥秘密?我咋不知道?”黎明拉著他坐下來,然后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放起了一段視頻。黎金釗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是昨天中午他和兒子一道在福悅飯莊做父子面時的情景。他問道:“哪兒來的?”黎明說:“我錄的?!崩杳飨劝岩曨l放了一遍,然后就開始做技術(shù)分析。黎金釗做調(diào)料都用了哪幾種原料,配比,還有炒制的火候,炒制的時間。再就是黎明和黎金釗一道和面,再到后來搟面、抻面、煮面的時間,都一一提取出來。最后,黎明得出分析結(jié)果:只因為父子面是用兩種力道和出來的,所以給人的口感很特別,再加上調(diào)料做得香,才會讓人覺得更美味。

        黎金釗怔怔地說不出話。

        黎明總結(jié)道:“爸,通過我這個分析你就能看出來,父子面并不是非得父子一起做,只要再找個人配合,做出父子面來沒問題。爸,你就雇個人吧。我想留在城里,就不跟你回去了?!?/p>

        黎金釗這才明白兒子的真實目的。他暴怒地喊道:“我把你養(yǎng)這么大,不就是為了老了老了身邊有個人嗎?”黎明正要反駁,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他開門一看,是福悅飯莊的經(jīng)理,不覺一愣。經(jīng)理過去握住了黎金釗的手:“老哥,我可找到你了!到我那里去干吧!”

        黎明頓時興奮起來:“爸,你也來城里吧。再把我媽接過來,咱家就在城里生活啦!”

        黎金釗卻甕聲甕氣地說道:“咱是清水一寶,哪能離開清水!我不來,你也得跟我回去!”黎明賭氣地轉(zhuǎn)過身看著窗外,不理他了。經(jīng)理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兒,忽然說道:“老哥,咱打個賭。今天你做的面,就贏不過我了!”黎金釗的倔脾氣上來了,梗著脖子說:“我跟你賭。你說吧,賭啥?”經(jīng)理想了想,說道:“我現(xiàn)在還沒想好,想好了再說,絕對是你能辦到的。”黎金釗叫過黎明,一起跟著經(jīng)理走了。

        來到福悅飯莊,經(jīng)理對黎明說道:“去吧?!崩杳骶瓦M(jìn)了后廚。黎金釗十分驚詫,問道:“你這是玩兒的哪一出?”經(jīng)理狡黠地笑著說:“我說要和你比,可沒說是誰和你比,更沒說你兒子不行啊?!崩杞疳撜f不過他,也不知道他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能等著。

        過了半個小時,黎明端出兩碗面來,一碗放到黎金釗面前,另一碗放到經(jīng)理面前。經(jīng)理先嘗了一口,贊道:“好面!”

        黎金釗也嘗了一口,確實是面條筋道又不失軟滑,面湯香濃卻不膩,還透著一股清香,果真比自己做得好,他一時愣住了。

        經(jīng)理不失時機(jī)地問道:“老哥,你覺得咋樣?”黎金釗是不會扯謊的,他點(diǎn)點(diǎn)頭說:“好面!面好,澆頭好,湯也好。你贏了!你說吧,要我輸點(diǎn)兒啥?”

        經(jīng)理點(diǎn)點(diǎn)頭.感嘆著說:“不枉倆孩子練了一宿啊。老哥,就讓黎明留在城里吧。我這個飯莊,想交給他打理。咱們年歲都不小了,該把事情交給他們了。我相信,他們比咱們做得好!”

        黎金釗這才明白,兒子進(jìn)城上學(xué),邂逅了經(jīng)理的閨女,倆人一見鐘情,戀愛上了。兒子自然想留在城里了,可他非要讓兒子回去開面館,兒子就想出了比面這一招兒。兒子能做出比父子面更好的面,還何必要回鎮(zhèn)上去呢?而且說心里話,城里比鎮(zhèn)上更能賺錢呀。

        黎金釗喊過兒子,問道:“跟爸說句實話,你是怎么做出這面的?”黎明說,這也不太難。他昨天錄下了黎金釗做面的整個過程,并把每個時間段都記好了,如法炮制,也就八九不離十了。那面,是他和女朋友一道揉的,也達(dá)到了兩種力道揉面的效果。

        黎金釗問道:“我是問你,你咋會做得比我的香?”

        經(jīng)理搶先說道:“老哥,這叫喜悅效果?!?/p>

        黎金釗沒聽說過這個詞,經(jīng)理就繼續(xù)跟他解釋。精明的廚師都知道,面和菜也是有靈性的。你高興的時候,做出來的面啊菜的,就特別可口;可你不高興的時候,用同樣的東西,做出來的面啊菜的就不好吃。昨天呢,黎明聽黎金釗要叫他回老家,心里不高興啊,做出來的面就打了折扣。虧得有黎金釗的好手藝撐著,才算過了關(guān)。今天呢,他和女朋友一道做面,心情好啊,做出來的面味道就上來了,不僅香,還甜呢。

        黎金釗還是頭一回聽到這說法,愣了好一陣子,忽然笑了,擺了擺手說:“他要真有這本事,早就給你們做出香噴噴的父子面了??晌易蛱斐缘降拿妫媸请y吃啊。”經(jīng)理擺擺手說:“他沒下過廚房,也沒給我們做過面。昨天晚上我問起他,他說他留著一點(diǎn)兒私心,就是想讓你來做面啊?!?/p>

        黎金釗心里一動,他這才明白,兒子心里還是有他的。他爽朗地笑著說:“這碗面,確實比我做得好吃,我輸了。說吧,想贏我點(diǎn)兒啥?”

        經(jīng)理笑笑說:“老哥還不明白嗎?我是想把黎明留下來。老哥,你也到飯莊來,專門做面。你們的父子面,就在咱店里傳承下去!”

        黎明也不失時機(jī)地湊到黎金釗身邊,輕輕搖晃著他的胳膊,求他:“爸,你就應(yīng)下吧。城里人多熱鬧,客流量大,咱的父子面更有市場,這個招牌也才能打得更響更亮??!”

        黎金釗不覺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原本最擔(dān)心兒子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城里找不到工作,又怕回家沒面子,這才趕到城里來找兒子回家?guī)兔﹂_店的?,F(xiàn)在看兒子不光有活兒可干,還找到了女朋友,他心里像吃了蜜一樣甜,還有啥好堅持的!更讓他沒想到的是,他還找到了活兒干,能繼續(xù)做他的父子面,還跟城里賣,讓清水父子面聲名遠(yuǎn)播,那是老輩人絕對想不到的啊。

        想著想著,他在店里轉(zhuǎn)起來,要尋個地方,把他家的金字招牌掛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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