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康伊

（一）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十月，唐王朝發(fā)生兵變。由于事發(fā)突然，又事起長安，立即直接威脅唐中央政權(quán)。當時的德宗“召禁兵以御賊，竟無一人至者”。萬般無奈，只好倉皇帶領少數(shù)親信侍從逃出長安，駕臨奉天（今陜西省乾縣）。占據(jù)長安的叛軍則奉曾被德宗封為“太尉”的朱泚為首領，接著朱泚稱帝，建立自己的行政體制，并向奉天發(fā)動軍事進攻。奉天一次又一次陷入危境，一旦陷落，唐德宗將成為一介俘虜。

此時的關中，官軍兵力空虛。直到奉天被圍近一個月，方有朔方節(jié)度使李懷光、河北行營節(jié)度使李晟、神策兵馬使尚可孤、鎮(zhèn)國副使駱元光等回師，遏制了叛軍的氣焰，初步形成對叛軍的包圍。但數(shù)支官軍缺乏指揮中心，李懷光軍力最強，卻頓兵不進，奉天仍危險異常。

興元元年（784）正月伊始，唐德宗下罪己詔，制文中痛言：“天譴于上而朕不窹，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累于祖宗，下負于蒸庶，痛心觍貌，罪實在予。”他主動承擔了禍起變生的責任，贏得了失去的民心，政治上取得主動;又大赦天下，最大限度地孤立了朱泚集團。

一亂未止，又生一亂。手握重兵的李懷光不僅“逗留不進”，而且“密與朱泚通謀”。無奈，唐德宗又倉皇離奉天而駕幸梁州（今陜西省漢中市），把收復長安、應對李懷光的重任委托給李晟。

李懷光與朱泚通謀，但因部眾不從，只得率部奔河中，從而減輕了李晟的軍事壓力。興元元年五月，李晟率領各路官軍擊潰叛軍，收復長安。六月，朱泚在逃亡中被其部下所殺。七月，唐德宗返回長安。至此，“朱泚之亂”宣告結(jié)束。

“朱泚之亂”規(guī)模遠不及“安史之亂”，但其危險性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平定這場叛亂，軍事上，主要得力于李晟的忠誠和勇敢;政治上，則仰仗于陸贄卓越的謀略和智慧，使唐王朝在極端險境中轉(zhuǎn)危為安。

（二）

錢穆先生認為，唐代無大思想家，但有大政治家。而陸贄無疑是唐代最杰出的政治家之一。

陸贄（字敬輿，謚宣，人稱陸宣公）的生平其實很簡單。中舉后，長期默默無聞;德宗理政，他成為一名“翰林學士”。朱泚亂起，把他推到政治前臺，他的政治才華才得以顯露，但只是在朱泚之亂平定后八年他才成為宰相。然而，不過兩年時光就被貶為忠州別駕。在忠州，默默十年，悲慘離世。唐順宗為他平了反，然而，他沒能等到這一天。

陸贄留給后人的是他的一系列政論。作為杰出政治家，人們?！瓣?、賈（誼）”并稱。但陸贄的政論，于賈誼可謂后來居上。蘇軾對其評論極中肯：“唐宰相陸贄，才本王佐，學為帝師。論深切于事情，言不離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辨如賈誼，而術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薄巴踝簟?、“帝師”，對一個政論家來說，還有比這更榮耀的嗎？

更為重要的是，陸贄的一系列政論，既是針對時局的需要而發(fā)，又及時指導了時局的演變。這些政論不是空頭文章，而是經(jīng)過當時的實踐檢驗，行之有效的議論。在這些政論文章中，陸贄對儒家治國理論的學說作了精當、全面的闡釋、豐富和發(fā)展。

《新唐書·陸贄傳》之贊語認為：“觀贄論諫數(shù)十百篇，譏陳時病，皆本仁義，可為后世法。”這里的“皆本仁義”四字，道出了陸贄政論的根本性質(zhì)。顯然，儒學原典“六經(jīng)”，先秦儒家提出的理政學說，正是陸贄政論的根源所在。

對于儒家治國理政學說，歷來頗多貶抑。儒家“王道”論，在許多人看來，不過是個政治“烏托邦”?？鬃赢斈瓯甲吡袊螄碚硐敫緹o法實現(xiàn)，以致有“素王”之稱。孟子提出“仁政”學說，終其一生也只是一個藍圖。漢代只是做到了“外儒內(nèi)法”，漢武帝雖然“獨尊儒術”，但他“內(nèi)多欲而外仁義”，儒家學說當時幾乎完全被“學術化”。漢以后，每況愈下，在大多數(shù)人眼里，儒家治國理政學說只能口上說說，要實際解決問題，還是要實行法家那一套。宋明以后，儒家學說被“心性化”，《大學》八條目被割裂為兩部分，只?！案裎镏轮?，誠意正心”，至于“治國平天下”，則變成了愈來愈遠的懸想。

歷史的發(fā)展真是令人不可思議，就在唐代中葉，一個偶然的機會（朱泚之亂），讓一個曾經(jīng)默默無聞的政論家（陸贄），得心應手地運用儒家理政學說平定叛亂，挽救了唐王朝，從而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在此，儒家治國理政學說不過小試鋒芒，卻顯示出巨大的力量。

（三）

在先秦儒學話語系統(tǒng)中，民心即是天意，天意即是民心。這可以說是原典儒學的“第一政治原理”。陸贄在自己的政論中反復告誡德宗的，就是作為皇帝、君王，第一要務就是察知民情，體貼民意，順應民心。

在《論敘遷幸之由狀》中，陸贄指出：

《書》曰：“天視自我人（民）視，天聽自我人（民）聽?！庇衷唬骸暗挛┮唬瑒迂璨患?德二三，動罔不兇。惟吉兇不僭在人，惟天降災祥在德。”又曰：“天難忱，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州）以亡?！贝藙t天所視聽，皆因于人（民）。天降災祥，皆考其德，非于人事之外，別有天命也……《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仲尼以為：“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庇衷唬骸拔Ｕ撸财湮徽咭?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理者也。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理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庇衷唬骸耙暵目枷??！庇衷唬骸凹獌凑撸檬е笠??！狈颉兑住分疄闀?，窮變知化，其于性命，可謂研精。及乎論天人佑助之由，辯安危理亂之故，必本于履行得失，而吉兇之報象焉。此乃天命由人，其義明矣?！洞呵铩鳌吩唬骸暗湼o門，唯人所召。”又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威儀禮義之則以定命。能者養(yǎng)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禮記》引《詩》而釋之曰：“《大雅》云：‘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監(jiān)于殷，駿命不易。言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也?！庇忠稌范屩唬骸啊犊嫡a》云：‘惟命不于常。言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贝藙t圣哲之意，“六經(jīng)”會通，皆為禍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蓋人事著于下，而天命降于上，是以事有得失，而命有吉兇，天人之間，影響相準。《詩》、《書》已后，史傳相承，理亂廢興，大略可記。人事理而天命降亂者，未之有也;人事亂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

這段話把天意與人心的關系，以及為什么二者相應的道理，講得透徹極了。而陸贄對于儒學原典的引用和闡釋，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當?shù)伦谝勒贞戀椝岳碚r，?？赊D(zhuǎn)為安;而當他忘掉陸贄所言時，就蠢事連連。史書評論他：“德宗之不亡，顧不幸哉！在危難時聽贄謀，及已平，追仇盡言，怫然以讒幸逐，猶棄?！^贄論諫數(shù)十百篇，譏陳時病，皆本仁義，可為后世法，炳炳如丹，帝所用才十一。唐祚不競，惜哉！”

儒學不承認人格神。但儒學對天、對天意的信仰又是堅定的。儒學又否認天、天意的神秘性，而強調(diào)天意與民心的統(tǒng)一。這使得儒學既不同于有神論，又不同于無神論，這正是儒學區(qū)別于各類宗教的重要特征。

（四）

察知民情，體貼民意，順應民心，最關鍵的是君主、皇帝必須“明”?；璋抵?，只能禍國殃民。何為“明”？如何做到“明”？陸贄對此作了十分全面的闡釋。

陸贄是一介書生。但他的政論，絕非普通所謂的“書生論政”，而是一位成熟老到的政治家的深謀遠慮之言。在《奉天論前所答奏未施行狀》中，他有一段綱領性的論述：“（歷觀前事）未有不興于得眾，殆于失人（民），裕于僉諧，蔽于偏信，濟美因乎納諫，虧德由乎自賢，善始本乎憂勤，失全萌乎安泰。”

這里指出了君“明”的四個要素，即“得眾”，“僉諧”，“納諫”，“憂勤”。而核心則在于“得眾”?！懊駷榘畋尽保跏种械臋?quán)力是老百姓給的。這是儒家政治哲學古老而樸素的真理。

陸贄又指出：“臣聞立國之本，在乎得眾，得眾之要，在乎見情。故仲尼以為‘人情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由生也。是則時之否泰，事之損益，萬化所系，必因人情……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順水之道乃浮，違則沒;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則危?！?/p>

民情，民心，既然如此重要，那么，君主、皇帝如何才能“得人（民）之情”？陸贄認為，最重要的是要真正了解、認識、體貼、“審察”：“臣謂當今急務，在乎審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惡者，陛下先去之。欲惡與天下同而天下不歸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保ā斗钐煺撉八鹱辔词┬袪睢罚?/p>

很顯然，陸贄所說的“審察群情”，既包括了解、體察，也包括了政策的制定和行動的實施。毫無疑問，要真正“欲惡與天下同”，是極為艱難的。這就要求君王、皇帝從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完成根本的轉(zhuǎn)變，即“以眾智為智，以眾心為心。唯恐一人不盡其情，一事不得其理”。然而要君王、皇帝“以眾心為心”，“以其心從天下心”，真是談何容易！在政論中，陸贄苦口婆心，向德宗闡述“虛己”、“誠意”的道理。因為只有“虛己”，去掉自己的種種私心，才能“以眾心為心”;只有“誠意”，表現(xiàn)出最大的懇切，才能真正“以其心從天下心”。

皇帝是一國之主，一朝之尊。無論從政治運作的需要看，還是從道德修身的需要看，皇帝顯然與臣民不同。陸贄指出：“臣伏以任總百揆者，與一職之守不同;富有萬國者，與百揆之體復異。蓋尊領其要，卑主其詳;尊尚恢宏，卑務近細……愚智兼納，洪纖靡遺，蓋之如天，容之如地，垂旒黈纊而黜其聰察，匿瑕藏疾而務于包含，不示威而人畏之如雷霆，不用明而人仰之如日月，此天子之德也……圣王知宇宙之大，不可以耳目周，故清其無為之心，而觀物之自為也。知億兆之多，不可以智力勝，故壹其至誠之意，而感人之不誠也?！?/p>

這里說得很清楚，“黜其聰察”，“務于包含”，“清其無為之心”，“壹其至誠之意”，這些才是真正的“天子之德”。不這樣做，或者不愿意這樣做的人，是沒有資格當皇帝的。

這里，最重要也是最難的是“虛己”。滿心私欲，滿腹狐疑，唯我獨尊，一切都無從談起。在政論中，陸贄反復向德宗陳說“虛己”的重要：“領覽萬幾，必先虛其心;鑒鏡群情，必先誠其意。蓋以心不虛則物或見阻，意不誠則人皆可疑。阻于物者，物亦阻焉;疑于人者，人亦疑焉。”“舍己以從眾，違欲以遵道，遠忄僉佞而親忠直，推至誠而去逆詐。杜讒沮之路，廣諫諍之門?！浧破芤员M群材，忘小瑕小怨俾無棄物。”

如果真能如此，何愁國不治，政不理！當然，這畢竟是一種理想境界，要真正實現(xiàn)可謂難之又難。正如徐復觀先生所指出的：“‘格君心之非，是（中國）政治中的第一大題目”，也是儒家治國理政學說的中心一環(huán)。

尤能使人耳目一新的，是這一論斷：“夫君之權(quán)，特異臣下者，唯不自用，乃能用人。其要在順于物情，其契在通于時變?！?/p>

“不自用”，就是不把自己手中的權(quán)力當成權(quán)力，不把權(quán)利個人意志化、凝固化，而讓其成為順從“天下之心”、順從“百姓之欲”、順應時變的工具。這樣，君王手中貌似無權(quán)，但卻使權(quán)力變得最有效能，這樣的用權(quán)，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政治運作，而是政治的“藝術化”。這也是對君王之“明”的最高要求。

一部人類前行史，在一定意義上就是權(quán)力的游戲史。人類的聰明，人類的愚蠢，在對待權(quán)力的態(tài)度上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陸贄的“唯不自用，乃能用人”，八個字字字千金，面對種種權(quán)力“異化”現(xiàn)象及其惡果，人類必須認真反思。

（五）

君道貴“明”，臣道貴“直”。

君道與臣道，二者之間無論從邏輯關系上看，還是從實際重要性看，君道都是第一位的?？鬃诱f：“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顯然，在使臣非禮、自身昏暗的情況下，要求臣忠、臣直，是不合邏輯的?！拔乃乐G”是政治生態(tài)極端惡化的產(chǎn)物，絕非儒學的法則。

“朱泚之亂”爆發(fā)前，唐德宗處于佞臣、小人包圍之中，鬧得天怨人怒。對這一可悲的局面，陸贄的觀察非常敏銳，分析十分透徹：“神斷失于太速，睿察傷于太精。斷速則寡恕于人，而疑似之間不容辯也;察精則多猜于物，而臆度之際未必然也。寡恕則重臣懼禍，反側(cè)之釁易生;多猜則群下防嫌，茍且之風漸扇。”

表面看來，“太速”、“太精”，說明德宗聰明過人，但實際上，這不過是極度自以為是，自矜自信?！皵嗨佟?，以致臣下的正確意見，僅僅由于“疑似之間”而遭否定;“察精”，臣下的一片忠誠，僅僅由于“臆度之際”反而受到懷疑?！爸爻紤值湣?，“群下防嫌”，朝廷上人人自危，人人只圖自保，正人君子成為猜嫌對象，佞臣小人趁機討皇帝之好，黑白混淆，是非顛倒，政治風氣日趨敗壞，朝廷混亂于是不可避免。

如何改變這種政治生態(tài)，陸贄對德宗提出的要求是：“惟陛下勤思焉，熟計焉，舍己以從眾焉，違欲以遵道焉，遠忄僉佞而親忠直焉，推至誠而去逆詐焉，杜讒沮之路、廣諫諍之門焉，掃求利之法，務息人（民）之術焉，錄片善片能以盡群材焉，忘小瑕小怨俾無棄物焉?！?/p>

這段話，一言以蔽之，就是希望德宗真正做到“明”?！懊鳌本捅仨殹吧峒骸保仨殹斑`欲”，必須遠“忄僉佞”，必須“推至誠”。

平定“朱泚之亂”的過程，實際上就是陸贄以其政治智慧不斷消解德宗權(quán)力的過程。這一過程，充分體現(xiàn)了儒學事君以直的理念，既體現(xiàn)了這一理念的崇高性，也體現(xiàn)了這一理念實現(xiàn)的可能性及其艱難性。千難萬難之事，陸贄憑借其對儒學的堅定信仰及其卓越的政治才能，竟然做到了。曾國藩贊美道：“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御駑馬登峻阪，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

按古代王朝通例，逢災遇禍，用“改元”即變更年號的辦法祛禍迎福。建中四年（783）末，德宗準備“改元”。但是，國家亂成了這個樣子，“改元”能解決什么問題？陸贄兩次上奏折，痛切陳理：“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常之紛者，不可以常語諭……誠不至者物不感，損不極者益不臻。……悔過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辭不得不盡。招延不可以不廣，潤澤不可以不弘。宣暢郁堙，不可不洞開襟抱;洗刷疵垢，不可不蕩去瘢痕。”

總之，要求德宗“痛自引過罪己，以感人心”，其中一個“損”字尤引人注目?！皳p”什么？“損”皇帝手中的權(quán)力。作為“萬乘之尊”，要他“洞開襟袍”、“引咎”、“悔過”，無疑是“難于上青天”，但由于情勢所迫，加之陸贄所言有無可抗拒的說服力，唐德宗最終不得不表示同意。由陸贄起草的興元罪己詔書，下達之日，舉國震動，政治上取得巨大成功。

就在奉天頻頻告危之際，有人居然建議給唐德宗的“尊號”上再加字以示贊譽。喜好虛榮的德宗猶疑不決，以此事咨詢。陸贄懇切上言：“今者鑾輿播越，未復宮闈，宗社震驚，尚愆禋祀。中區(qū)多梗，大憝猶存。此乃人情向背之秋，天意去就之際。陛下誠宜深自懲勵，以收攬群心;痛自貶損，以答謝靈譴。豈可以近從末議，重益美名，既虧追咎之誠，必累中興之業(yè)?！?/p>

這里的措辭已夠嚴厲的了，陸贄猶擔心德宗不死心，接著又上一狀：“天時人事，理必相扶，人既好謙，天亦助順。陛下誠能斷自宸鑒，渙發(fā)德音，引咎降名，深自克責，惟謙與順，一舉而二美從之……《玄元道德經(jīng)》曰：‘王侯自謂孤、寡、不榖，以賤為本也。”

這里把“謙”與“順”視為一體，因為《易·謙卦》曰：“謙，亨”;“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這就是儒家政治哲學的帝王德行觀。

國難當頭，中央財政陷于崩潰。各地為支援中央，紛紛向奉天輸送財物。德宗竟視這些財物為皇室之寶，設庫貯存，并牓曰“瓊林”、“大盈”。見此，陸贄立即上《奉天請罷瓊林、大盈二庫狀》，痛言貪貨之害：“作法于涼，其弊猶貪;作法于貪，弊將安救？示人以義，其患猶私;示人以私，患必難弭。故圣人之立教也，賤貨而尊讓，遠利而尚廉。天子不問有無，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室，不畜聚斂之臣。”然后引《大學》語：“貨悖而入，心悖而出”，語重心長地說：“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追戒平居之專欲，器用取給不在過豐，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坦然布懷，與眾同欲……是乃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也，損其小寶而固其大寶也。……”

“天子不問有無”，“不畜聚斂之臣”，這些儒學的經(jīng)典語言，擲地有聲。

奉天危急，唐德宗又倉皇駕幸梁州，當時知道此一決定，緊隨德宗行動的只有少數(shù)近臣。不少朝臣，后來得知德宗赴梁州，不畏艱險，急急忙忙也趕往梁州。唐德宗不僅不體諒這些朝臣的忠心，反而認為他們是“從賊中來行在”的，心中懷有奸計。猜疑之心，莫此為甚。陸贄于是上《論從賊中赴行在宮等狀》云：“圣王知宇宙之大，不可以耳目周，故清其無為之心，而觀物之自為也。知億兆之多，不可以智力勝，故壹其至誠之意，而感人之不誠也。異于是者，乃以一人之聽覽，而欲窮宇宙之變態(tài)，以一人之防慮，而欲勝億兆之奸欺。役智彌精，失道彌遠。故宣尼述陶唐之盛曰：‘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虛懷待人，人亦思附;任數(shù)御物，物終不親！情思附則感而悅之，雖寇讎化為心膂有矣;意不親則懼而阻之，雖骨肉結(jié)為仇慝有矣。”

接著又批評德宗，有“輕待人臣之心”，“有獨馭區(qū)寓之意”，“有過慎之防”，“有先事之察”，以致鬧得“才能者怨于不任，忠藎者憂于見疑”，君臣之間離心離德，不得不駕幸奉天，接著又遠“游”梁岷。此時此刻，必須徹底改變態(tài)度：“朝廷僻介于遠郡，道路緣歷于連山，杖策從君其能有幾？推心降接，猶恐未多，稍不禮焉，固不來矣。若又就加猜劾，且復囚拘，使反者得辭，來者懷懼，則天下有心之士，安敢復言忠義哉！”

梁州之行，德宗的一系列不當言行，由于陸贄的勸誡化險為夷，很快地迎來了長安光復。這里應該特別提一下對李楚琳的處置。李原系鳳翔節(jié)度使府部將，朱泚叛起，他殺節(jié)度使張鎰而附叛軍，后又態(tài)度轉(zhuǎn)變，遣使入貢奉天。德宗拒不接見，后從陸贄之議，才善待楚琳使者。德宗從梁州返回長安，途經(jīng)鳳翔，就想趁此撤換楚琳。陸贄議曰：“因行幸之威勢，假迎扈之甲兵，易置以歸，是同虜執(zhí)，以言乎除亂則不武，以言乎務理則不誠。禍變繁興，為日久矣，負釁居位，豈唯一人！以此時巡，后將安入！以此撫御，誰其感懷！”

這段話充分體現(xiàn)了一個政治家的謀略，著眼長遠，著眼全局，言行不茍，處事必誠。針對有的朝臣認為替換李楚琳不過是權(quán)宜之舉，陸贄強調(diào)：“……權(quán)在于懸，則物之多少可準;權(quán)施于事，則義之輕重不差。其趣理也，必取重而舍輕;其遠禍也，必擇輕而避重。茍非明哲，難盡精微，故圣人貴之，乃曰：‘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quán)。言知機之難也。今者甫平大亂，將復天衢，輦路所經(jīng)，首行脅奪，易一帥而虧萬乘之義，得一方而結(jié)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輕，而輕其所重，謂之權(quán)也，不亦反乎？以反道為權(quán)，以任數(shù)為智，君上行之必失眾，臣下用之必陷身。歷代之所以多喪亂而長奸邪，由此誤也?！?/p>

一篇關于“權(quán)”的議論，淋漓酣暢。即使“易一帥”，亦必合大道，適輕重，合眾心，守誠信。尤其不能“任數(shù)為智”即玩弄陰謀詭計。儒家的政治哲學，陸贄用之，得心應手，個中精義，更是發(fā)揮得淋漓盡致。

（六）

唐德宗順利返回長安，朱泚之亂宣告結(jié)束。

令人萬分驚詫的是，平定朱泚之亂的軍事領袖人物李晟被加官晉爵，榮耀無比，而政治上謀劃萬策的陸贄，卻連口頭上的獎諭也不見絲毫，僅僅當上了“中書舍人”而已。人們都天真地以為德宗會拜陸贄為相，哪知道，將近六七年，陸贄在朝中幾乎處于默默無聞的地位，直到貞元八年（792），陸贄才當上宰相。但過了不到兩年，又被借故罷相，并準備處以極刑。只是由于替陸贄說話的人太多，唐德宗不得已，才貶陸贄為忠州別駕。

忠州十年，是沉默的十年。陸贄對政事不作任何品評。既已不能“淑世”，就努力“淑人”。在忠州，他竟然完成了五十卷的《古今集驗方》，希望這些行之有效的醫(yī)方能有補于世。嗚呼，一代政論天才，結(jié)局竟是如此。

陸贄的悲劇，絕非個人的悲劇，而是儒家政治哲學的悲劇?！杜f唐書·陸贄傳》云：“贄居珥筆之列，調(diào)飪之地，欲以片心除眾弊，獨手遏群邪。君上不亮其誠，群小共攻其短，欲無放逐，其可得乎！……堯咨禹拜，千載一時，攜手提耳，豈容易哉！”誠然，要對君王、皇帝“攜手提耳”，這是對皇權(quán)的莫大挑戰(zhàn)。又何況還有“群小”的多方攻訐。問題的關鍵，不在于陸贄的“片心”和“獨手”，而在于陸贄所秉持的儒學信念和哲理與獨斷任性的皇帝是對立的。這是儒家政治哲學之所以式微千年的必然性悲劇，但也是儒家政治哲學的崇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