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華 薛 瀾
(北京大學環(huán)境科學與工程學院環(huán)境管理系,北京 100871)1
(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北京 100084)2
我們生活在充滿風險的世界。在風險社會[1],風險管理是現(xiàn)代國家公共管理的重要工作。不論是常規(guī)的還是應急狀態(tài)的風險管理,風險溝通都是不可或缺的部分。在常規(guī)的關于環(huán)境、健康、安全乃至金融的風險管理中,需要開展風險溝通幫助人們理性應對風險;在應對自然災害、事故災難、公共衛(wèi)生事件、社會安全事件的應急管理中,更需要開展風險溝通以影響人們的行為進而降低他們所承受的風險或以緩減人們的焦慮或憤怒進而避免事態(tài)升級。風險溝通能力是國家風險治理能力的一個方面。
風險溝通指人們就與風險有關的信息進行交流與互動的過程[2]。風險溝通可以發(fā)生在任何主體之間,如醫(yī)生和患者、專家和決策者、政府和公眾等。溝通的目的有多種[3],如建立互信、達成一致、提升意識、影響態(tài)度、指引行為等;溝通的內(nèi)容形式有多種,如語言、文字、圖形、視頻等;溝通的方式和渠道亦有多種,如面對面協(xié)商、通過媒體或其他媒介進行溝通等。在公共領域,風險溝通主要發(fā)生在政府與公眾之間,有時也發(fā)生在專家與決策者之間以及專家與公眾之間。本文關注面向公眾的風險溝通。
雖然風險溝通伴隨著風險管理貫穿了人類的風險應對史[4-5],但是人們并不會天然地學會如何開展有效的風險溝通。開展有效的風險溝通并非易事。有效的風險溝通需要了解溝通對象的關切和認知,需要審慎地設計溝通內(nèi)容、選擇溝通渠道和方式。特別地,在應對突發(fā)重大事件時,一切工作都要在時間的約束下開展,風險溝通的難度更會被放大[6]。近期,在應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這一重大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中,風險溝通的需求和存在的問題又凸顯出來,這促使我們對這一議題進行探討。
本文著眼于風險溝通本身,并不探討負有風險管理和應急管理職責的機構在風險溝通制度方面存在的問題和改進的空間。這并不意味著筆者認為后者不重要,而是在他處另有論述。本文闡釋了風險溝通的需求,明晰了風險溝通和科學傳播與普及的范疇,梳理了科普可在風險溝通中發(fā)揮的作用,并重點論述了開展風險溝通的要點和需要的基礎研究,最后提出我國在風險溝通領域需要開展的深入研究。
風險是非合意后果發(fā)生的可能性[7],是由非合意后果和不確定性兩個屬性建構的概念[8]。不同的領域對風險的定義有差異,但都包含這兩個屬性,只是強調(diào)的方面不同。例如,環(huán)境風險常被定義為人體健康或生態(tài)環(huán)境受到損害的概率,更多強調(diào)非合意后果發(fā)生的概率;而自然災害風險更多強調(diào)災害一旦發(fā)生所造成的非合意后果。風險的這兩個屬性是風險管理和應急管理的著眼點,二者的目的都是采取措施降低風險的概率、緩減風險的后果,以保護人們的健康、安全和財產(chǎn)。風險管理多關注常態(tài)下如何鑒別并消除不利事件的隱患;應急管理多關注突發(fā)事件發(fā)生后的具體應對。
現(xiàn)代國家的合法性來源之一是保護人民不受傷害。在風險社會,應對風險是國家的重要職能。對外,國家組建軍隊抵御外敵入侵;對內(nèi),政府通過制定和執(zhí)行規(guī)則規(guī)范各類主體的行為,讓主體做出符合預期的響應。在對內(nèi)的風險管理中常用的政策工具有管制型、激勵型以及信息型政策[9]。不同的政策工具適用的行為特點不同。當不希望某一行為發(fā)生時,多用管制型政策,如企業(yè)污染物排放標準的制定;當希望某一行為發(fā)生時,多用激勵型政策,如新能源補貼政策。這些政策的作用對象往往是企業(yè)。
當政策作用對象是廣大公眾時,基于兩個方面的原因,強制性政策變得不太適用。一方面,針對個體的強制性政策有很多爭議[10],這種爭議植根于根本性的關于個體自由邊界的認識和理解;另一方面,即使針對個體的強制性政策爭議較小,監(jiān)管成本也是問題,監(jiān)督個體是否合規(guī)需要巨大的行政成本。所以,面對公眾,政府往往會采用信息型政策,通過信息溝通影響人們的意識進而影響人們的態(tài)度和行為[11]。例如,在應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時,倡導保持社交距離、勤洗手、佩戴口罩等就是這類政策。
在風險管理和應急管理中,涉及大量的與公眾態(tài)度和行為有關的事宜,需要風險溝通。在風險管理中有大量的風險溝通的需求,如在環(huán)境領域宣傳垃圾分類,在衛(wèi)生與健康領域倡導健康飲食,在金融領域宣傳審慎投資等。在應急管理中也有大量的風險溝通需求。例如,在自然災害發(fā)生時開展風險溝通以指引人們的行為,在社會群體性事件發(fā)生時開展風險溝通以消減公眾的憤怒,在鄰避事件發(fā)生時開展風險溝通以達成一致意見等。
科普至少包含兩個層面的含義,一個是作為動詞的科學傳播與普及,另一個是作為名詞的公民的科學知識普及狀況,后者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折射國家的科學教育狀況。這兩個層面的科普都與風險溝通有關。
雖然在公共領域開展風險溝通和科普都是為了改善人們的福祉,風險溝通和科普卻常被當作兩個截然不同的領域,主要是由于二者要實現(xiàn)的直接目標不同。風險溝通有著更多的實用主義意味,溝通總是為了實現(xiàn)特定的目標,如前文所述的建立互信、達成一致、提升意識、影響態(tài)度、指引行為等??破罩荚谧屓藗儞碛锌茖W知識,掌握科學方法,樹立科學思想,崇尚科學精神,旨在幫助人們在與科學有關的議題中做出科學決策,同時滿足人們的好奇心和求知欲。這種目標定位的差異讓人們將風險溝通和科普當作兩個相互獨立的領域。
實質(zhì)上,風險溝通是科學傳播的一部分。風險溝通指就與風險有關的議題進行溝通,風險的一個重要屬性是不確定性??茖W認知也充滿不確定性。例如,科學家認為新型冠狀病毒(SARS-CoV-2)最有可能源自蝙蝠[12];春季節(jié)氣的提前和動植物往極地方向以及高處的遷移極有可能是氣候變暖的結果[13]??茖W傳播中也會涉及充滿不確定性的議題。針對這些議題,科學傳播和風險溝通做著相似的工作。例如,針對人們耳熟能詳?shù)娜绾穗?、轉基因食品等的風險議題進行的科普實質(zhì)上就是在做風險溝通??茖W傳播和風險溝通之間的關系如圖1所示。
公眾的科學知識普及狀況影響風險溝通的效果。風險溝通的要義是幫助人們充分知情后做出審慎的判斷和選擇,科學知識豐富的個體更有能力甄別信息的真假,更容易理解溝通內(nèi)容,溝通效果會更好。不過,我國公眾整體的科學素質(zhì)水平并不高。根據(jù)2018年中國科協(xié)組織開展的第十次中國公民科學素質(zhì)調(diào)查的結果,我國公民具備科學素質(zhì)的比例為8.47%[14]。需要說明的是,這里的科學素質(zhì)水平主要指科學知識水平。
科學的實質(zhì)是邏輯和實證??茖W素質(zhì)應至少包含兩個層面,科學知識水平和邏輯思考能力。關于科學素質(zhì)水平的測量中并沒有包括對邏輯思考能力的測量,科普工作中對邏輯思考的訓練也仍顯不足。面對繁雜多樣的世界,個體不可能擁有決策需要的所有科學知識。邏輯思考能力可以幫助人們在面對海量信息時進行甄別。特別地,在應急管理中,突發(fā)事件發(fā)生時,往往是各種來源的信息泛濫之際,更需要人們有邏輯思考能力對信息進行判斷。
科普和風險溝通有著緊密的聯(lián)系,可在風險管理和應急管理的風險溝通中發(fā)揮作用。一方面,可通過加強科學知識普及和邏輯能力訓練提升公民科學素質(zhì),讓常規(guī)和應急的風險溝通更為有效;另一方面,可建立科學共同體組織與負有應急管理職責的部門的信息供給聯(lián)動機制,增強應急管理中的風險溝通能力。科學共同體擁有特定領域最前沿的知識,在突發(fā)事件應對中,特別是涉及日常生活中較少涉及的知識點時,可及時提供權威的信息。
圖1 科學傳播和風險溝通之間關系的示意圖
風險溝通服務于個體決策。作為科學傳播的一部分,風險溝通在開展溝通時與科學傳播有著一致的邏輯,包括五個步驟:①識別溝通對象應知信息;②了解溝通對象已知信息;③分析溝通對象的信息需求;④設計溝通內(nèi)容;⑤組織實施溝通。前三個步驟是為識別溝通需求,是溝通中最為關鍵的方面。
圖2 風險溝通邏輯思路圖
風險是客觀存在的,但是人們對風險有主觀判斷。人們對風險的主觀判斷被稱為人們的風險認知[15]。風險認知是影響風險應對行為的重要因素[16-19]。在開展風險溝通時,既要評估客觀的風險狀況,也要了解公眾對風險的主觀判斷??陀^的風險評估和主觀的風險判斷之間往往存在差異。例如,專家認為居住在核電站周邊風險很小,而公眾卻談核色變;專家認為居住在洪泛區(qū)風險很高,而公眾卻置若罔聞。這種差異是風險溝通想要彌合的方面,也是專家想要一探究竟的方面。
關于風險認知的研究有很多[20-21]。這些研究試圖解析為何公眾和專家對風險的判斷有差異,哪些因素影響公眾對風險的判斷。公眾自身的特征和風險議題的特點都影響人們對風險的判斷。關于風險議題特點的研究發(fā)現(xiàn),未知和恐懼是影響人們風險認知水平的主要因素[22-25]。例如,新型冠狀病毒的未知性特點增強了人們的恐懼感,進而引發(fā)恐慌性應對行為。此外,人們會低估熟悉的風險而高估不熟悉的風險,低估可控的風險而高估不可控的風險,低估自愿承擔的風險而高估非自愿承擔的風險,低估非災難性的風險而高估災難性的風險等。關于公眾自身特征的研究發(fā)現(xiàn),針對同一風險問題,女性感知到的風險水平高于男性[26-27],弱勢群體感知到的風險水平高于其他群體[28],不同職業(yè)的群體感知到的風險水平也有差異[29-30]。關于風險認知的研究結果為風險溝通奠定了基礎[31]。對于給定的風險議題,可分析議題本身及溝通受眾的特點,進而針對性地設計溝通策略。例如,針對人們高估未知的風險低估熟知的風險、高估不可控的風險低估可控的風險的特點,在設計風險溝通策略時就要針對性地供給可降低未知性感知和可增加可控性感知的信息。對于給定的溝通對象群體,可根據(jù)其特征實施精準溝通。例如,針對弱勢群體比其他群體感知到的風險水平更高的特點,可設計專門針對弱勢群體的溝通策略;針對女性比男性感知到的風險水平更高的特點,可設計專門針對女性群體的溝通策略。
開展關于風險認知的基礎研究對開展風險溝通非常重要,可以讓溝通有的放矢。特別是,在應對突發(fā)事件時,事發(fā)突然來不及開展針對目標群體的風險認知研究,已有的認識可幫助負有應急管理職責的部門開展規(guī)范的風險溝通。例如,在應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中,僅僅告訴公眾做什么還不夠,還要以公眾能聽懂的語言、通過公眾能夠接觸到的渠道提供關于病毒的危害、傳播特點、在物體表面的存活時間等方面的信息,以減少由于未知而帶來的恐懼,幫助公眾理性應對疫情。
雖然已有關于風險認知的研究得出的結論為風險溝通奠定了基礎,但是每一類風險議題都有自己的獨特性,涉及具體領域的知識。在時間和條件容許時,針對具體問題的細致分析可識別更為精細的信息需求,做更有針對性的風險溝通。心智模型(mental models approach)是可以完成這一工作的理想工具[32],該模型可將人們腦海中事物之間的關系刻畫出來。利用心智模型可把專家和公眾對問題的認識分別刻畫出來,進行對比以識別信息溝壑。這樣就識別出細致的風險溝通信息需求。例如,如果要針對大氣污染問題開展風險溝通,可通過對專家的深度訪談識別專家對大氣污染問題的認識,通過對公眾的深度訪談識別公眾對大氣污染問題的認識,再通過對比公眾和專家的認識識別出需要給公眾供給的信息。圖3和4分別展示了關于大氣污染問題的專家和公眾的心智模型。圖3和圖4是決策科學領域刻畫變量與變量之間關系的影響圖式[33],圖4中的淺色部分為識別出來的信息需求。
圖3 表達專家對大氣污染問題的認識狀況的心智模型
圖4 表達公眾對大氣污染問題的認識狀況的心智模型
識別出信息需求后,需要思考如何設計溝通內(nèi)容。關于風險信息內(nèi)容設計有三個需要關注的點。
一是,如何平衡內(nèi)容的科學嚴謹性和通俗性?將科學信息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表達出來時,往往會部分地犧牲信息的科學嚴謹性。對于如何平衡信息的科學嚴謹性和通俗性,沒有確切的答案,基本原則是要足夠通俗以使得人們能夠理解,又要足夠科學以至于不帶來誤導。例如,就雙黃連口服液對抑制新冠病毒的作用進行溝通時,若不對其成立的條件進行說明和解釋,可能會帶來誤導,依據(jù)細胞實驗得出的結論在動物實驗和臨床實驗中不必然成立。
二是,如何對公眾不熟悉的風險進行溝通?在開展風險溝通時,常常需要就不常見的風險和公眾進行溝通。已有研究和實踐建議將不熟悉的風險與熟悉的風險進行比較,可幫助人們將風險具象化,便于理解。例如,氡是一種天然放射性惰性氣體,也是一種致癌物質(zhì),需要就室內(nèi)氡污染問題進行溝通,以緩減人們對室內(nèi)氡暴露風險的焦慮。在溝通時,可將內(nèi)容設計成“在目前的室內(nèi)氡污染濃度下,若一個人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生活20年,所承受的風險大約為死于車禍風險的2%”,這樣公眾更容易理解氡暴露風險。不過,通過比較不同的風險進行溝通也有爭議,例如,關于風險后果可比性的問題,癌癥與車禍給人們帶來的恐懼程度并不一樣。
三是,如何表達風險的不確定性?在風險管理和應急管理中,很多時候需要對風險做預測。而所有的預測都是在給定假設條件后,對未來可能的風險進行預判。假定條件本身就充滿不確定性,比如假定的針對傳染病采取的防控措施的嚴格程度可能低也可能高,基于此得出的死亡風險預估也必然存在不確定性。在風險溝通中,往往會給出三個值:最壞可能情況下的估值、最樂觀的估值和最可能的值,以表達不同假定條件下風險后果的各種可能。
確定好溝通內(nèi)容后,需要考慮內(nèi)容的呈現(xiàn)形式,不同的內(nèi)容呈現(xiàn)形式可能會有不同的溝通效果。例如,對于同樣的內(nèi)容,通過表格或文字進行表達帶來的溝通效果可能會不同,通過文字或圖片呈現(xiàn)帶來的溝通效果可能不同[34]。不同受教育程度、不同年齡、不同職業(yè)特點的受眾對溝通內(nèi)容的理解力也會不同,需要有針對性地設計。例如,對于沒受過教育的群體,通過文字進行溝通就不是可行的方案;對于兒童,動畫比文字更有吸引力。在心理和認知科學領域,特別是教育心理學領域,在這方面有諸多的研究。
組織實施溝通主要涉及兩個方面,一是溝通方式和渠道的選擇,二是選擇由誰來溝通。溝通方式的選擇取決于溝通的目的。若溝通的目的是達成一致,則協(xié)商比單向供給信息有效;若溝通的目的是指引公眾的風險應對行為,則單向信息供給傳達范圍更廣;若溝通的目的是進行安全教育,則參與式互動比單向信息傳遞更為有效。溝通有多種可選渠道,除面對面溝通外,還有其他的渠道,如報紙、電視、電話、門戶網(wǎng)站、社交媒體等。不同的群體接觸信息的渠道以及能力均不同,折射的是受教育程度、社會經(jīng)濟地位、職業(yè)以及年齡等的差異。在選擇溝通渠道時,需要考慮群體間的差異,必要時實施多渠道溝通。
風險溝通是一項復雜的工作,即使在信息需求的識別、信息內(nèi)容的設計、溝通渠道的選擇方面都有充分的分析和考慮,也不能保證溝通一定會達到目的。很多其他方面的因素也可能影響溝通效果,其中一個重要因素是對溝通者的信任[35]。所以,由誰來溝通就格外重要。在風險管理和應急管理中,風險溝通主要由政府部門主導,溝通者是政府工作人員,當專家作為政府特別工作組的成員時,溝通者也可能是專家。怎樣的情形下由政府工作人員進行溝通以及怎樣的情形下由專家進行溝通,都是需要審慎思考和研究的方面。
風險溝通在風險管理和應急管理中有著重要的作用。風險溝通作為科學傳播的一部分遵循著科學傳播的思考邏輯[36]。開展風險溝通的三個關鍵方面包括識別溝通需求、設計溝通內(nèi)容、組織實施溝通,在每一個方面都需要基礎研究的支撐,都是我國未來需要加強的研究方面。識別信息需求需要關于知識、態(tài)度和認知(KAP)情況的基礎研究;設計溝通內(nèi)容需要關于認知和行為之間的關系的基礎研究;組織實施溝通需要關于傳播學領域的基礎研究以及關于信任及其影響因素的基礎研究。
有效的風險溝通依賴于多個學科研究成果的應用。國外關于風險溝通的研究歷史并不長,始于20世紀80年代[37]。我國關于風險研究的歷史更短。到20世紀90年代,關于風險溝通的研究還是鳳毛麟角;進入21世紀逐漸開啟了相關的研究,但是原創(chuàng)性研究不足。我們需要思考如何將相關領域已有研究成果整合起來服務于風險溝通,以及如何將相關領域的研究機構聯(lián)合起來開展多學科風險溝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