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琨 李坤晟 蔣彤

他們來自天南地北，卻有著共同的身份——集報人。

報友間有一種共識：“集報不是為了掙錢?！备鷪蠹埓蛄舜蟀胼呑拥慕坏?，馬振予訂過報、編過報、上過報、買過報、找報友換過報，就是從來沒有賣過一張藏報。

國家主席習(xí)近平在2020年新年賀詞中提到“北京香山革命紀念地”，讓身在江蘇高郵的朱軍華激動不已。

去年9月12日，習(xí)近平總書記在北京香山革命紀念地參觀《為新中國奠基——中共中央在北京香山》主題展。在當(dāng)晚的《新聞聯(lián)播》里，一份1949年4月25日出版的記錄“南京解放”的《進步日報》，得到了長達數(shù)秒的特寫。

這是朱軍華永生難忘的“高光時刻”。此前，他給北京香山革命紀念地提供了兩份藏品——除了《進步日報》，還有1949年2月2日出版的《人民日報》北平版創(chuàng)刊號。

歲末年初，朱軍華正忙著總結(jié)去年自己參與、組織的展覽和活動。在他的“年度總結(jié)”里，這兩份報紙無疑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報紙”和“展覽”也是浙江南潯人潘建中的“2019年度關(guān)鍵詞”。

去年國慶前夕，“奮斗的足跡 光輝的歷程——新中國七十年輝煌成就報紙精品展”在南潯舉辦。展出的230份報紙“號外”，記錄了新中國成立70年來各個時期的重大歷史事件。它們是潘建中花了近3個月時間，從自己3萬多份藏報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國慶賀禮”。

2019年，對老北京馬振予而言是名副其實的收獲之年。他收到了很多“熱氣騰騰”的號外——人民海軍成立70周年、大興機場投運、新中國成立70周年閱兵。

朱軍華、潘建中、馬振予……他們雖來自天南地北，卻有著共同的身份——集報人。

一輩子結(jié)緣報紙

馬振予家住在北京站附近的一條胡同里，幾間小平房不算寬綽，老馬還是擠出了一間專用的藏報室。10平方米的小屋被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面墻并排立著齊房頂高的報柜，裝報紙的大號文件夾層層疊疊地擺在上面，每一本都被撐得鼓鼓囊囊;還有一些沒來得及入冊的報紙，對折著碼成摞、堆成垛，像潮水一樣從柜子里涌到房間各處。另一面墻上，新書老書加上老馬自己寫的書，在書架上壘起一座小山。書桌被埋在書報堆里，形似一張小小的“舢板”，載著主人泛舟“報?！?，淘漉真知。

老馬上初中時，每個班每天只能拿到一份報紙，由班干部貼在教室后面的墻上?！拔夷菚r是學(xué)習(xí)委員，每天就管著報紙?！被厥着c報紙結(jié)緣的起點，82歲的老馬眼睛亮起來，好像變回了當(dāng)年求知若渴的“小馬”。

“我看報上內(nèi)容特別豐富，國內(nèi)外的大事小情、副刊登的詩歌散文都挺好，就舍不得當(dāng)廢紙扔了?！痹缭缍镁聪ё旨埖鸟R振予，開始把每期換下的舊報珍藏起來。到今天，這條集報之路已經(jīng)走了近70年。

與眾多老北京一樣，老馬也是《北京晚報》的“鐵粉”。即使20世紀50年代末他響應(yīng)國家號召支援大西北，也會讓當(dāng)時的女友、如今的老伴兒李蔚芝給他寄“北晚”。

馬振予覺得自己人生中的每一個轉(zhuǎn)折點都和報紙有關(guān)。

1979年，他被調(diào)入北京市計算機工業(yè)學(xué)校做老師，老馬覺得這也是報紙的功勞。“我就是一個學(xué)化工的中專生，談不上是知識分子，能到中專去教書，主要是因為我平時喜歡讀書看報，知識積淀比較厚。”

改革開放春風(fēng)吹來，媒體發(fā)展掀起高潮，馬振予興致勃勃地把“撂荒”多年的集報事業(yè)撿了回來。他訂報、買報，還利用業(yè)余時間四處搜尋各種珍貴的號外甚至是發(fā)行范圍很小的行業(yè)報，樂在其中。

自行車是他集報路上的汗血寶馬?！爱?dāng)老師不用坐班，聽說哪家出了好報紙，下了課我就去找。買不著？蹬上車我就奔報社！”

老馬的“黃金時代”

馬振予把剛退休的那些年，看作自己集報生涯的“黃金時代”。

“那時候60來歲，腿腳、精力各方面都很好?！睘榱伺軋笊?、買報紙，他能從東二環(huán)一路蹬車到西五環(huán)，“汗血寶馬”前前后后換過4輛，大小伙子也沒他的勁頭足。

“黃金時代”開篇，老馬的集報事業(yè)取得了兩大突破：一是不再見什么買什么，而是有了明確的收藏重點——這在報友圈里叫“專題”。老馬主攻的是聚焦國內(nèi)外重大事件的號外專題。

2000年以來，中國的喜事多、大事多，各地報刊印發(fā)的號外也跟著多了起來。老馬像個運籌帷幄的老將，給全家人明確分工，一遇大事發(fā)生，就迅速按“作戰(zhàn)計劃”行動?！耙话闶莻z閨女、女婿去西單、王府井，老伴兒蹲守北京站，我騎車直奔天安門?！笨赡艿姆职l(fā)點一個也不能落下，能拿到的號外一份也不能錯過——每次等這一大家子人拿著各自的“戰(zhàn)利品”陸續(xù)回到大本營，基本上已經(jīng)入夜了。但老馬還會連夜給外地的報友打電話，互通有無，商量交換號外的事。實在換不到的，就去“磨”報社。

最讓老馬難忘的，是一份得來不易的“國足出線”號外。

2001年10月7日，中國男足在沈陽五里河體育場第一次沖進世界杯，舉國歡騰。據(jù)老馬統(tǒng)計，當(dāng)時全國大約有二十多家報社印發(fā)號外?！吨袊闱驁蟆贰渡蜿柾韴蟆贰侗本┏繄蟆贰像R很快就把專業(yè)媒體、當(dāng)?shù)孛襟w和北京媒體的號外攢齊了。

后來，他從報友那兒得知，吉林長春《新文化報》也出了一份“夢圓今夜”號外，版面漂亮，但印數(shù)很少，很快就派發(fā)完了，幾個長春報友都沒拿到。

這顆“遺珠”，讓老馬意難平。那些日子，他得空就給《新文化報》社打電話，發(fā)行部、編輯部、資料室、總編室……一個個部門打過去，得到的回答都是號外已全部發(fā)出，沒有留存。他的執(zhí)著感動了報社員工，大家都在幫他回憶號外的去向。

終于，有工作人員想起曾給當(dāng)?shù)刂鞴苄侣劤霭娴念I(lǐng)導(dǎo)送過一份。得到線索，老馬來了精神，他幾次三番打給報社社長，“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光電話費就“花多了去了”。

最終，老馬收到了一封掛號信，信封里不僅裝著那張從領(lǐng)導(dǎo)手里要來的號外，還有一份10月8日當(dāng)天的報紙。老馬小心翼翼地把這份號外收進藏報冊，即便后來有人出價3000元，他也不肯賣：“我留著以后捐給博物館呢！”

家里的藏品漸漸成了規(guī)模，結(jié)識的報友也越來越多，老馬騎著他的“汗血寶馬”，開始忙活起另一件大事來。

“報友們得有個組織??！”他聯(lián)系上羅同松和王永山——兩位在報社工作的老報友，三個人一起跑前跑后，終于在2003年找到中國報業(yè)協(xié)會當(dāng)掛靠單位，成立了中國報業(yè)協(xié)會集報分會。

有了自己的組織，全國報友應(yīng)者如云?！?0后”報友范光永就住在潘家園舊貨市場邊上，自然而然地愛上了老報紙收藏。他也是集報分會的第一批骨干會員，分會成立之初，老馬拉著他義務(wù)為報友服務(wù)，他負責(zé)收取會費，老馬負責(zé)郵寄會刊。兩個人一個天天跑傳達室取匯款單，一個拉著老伴兒寫信封，兩家的街坊看他們這么忙活，見了面就打聽，這是做什么買賣呢？

2004年集報分會首屆理事會召開，各地的會員來了不少，老馬一撥撥地領(lǐng)著報友們?nèi)ケ本┱靖浇穆灭^訂房間。鄰居們望著老馬家進進出出的人，滿臉狐疑：“您這到底是做生意，還是搞傳銷？”

一個專題，半個專家

除了集報，報友們也“追星”。不少集報愛好者都有一個共同的偶像——93歲的中國人民大學(xué)新聞學(xué)院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方漢奇先生。

在學(xué)界，方先生被譽為中國新聞史學(xué)泰斗;而在報友們眼里，方漢奇先生更是名副其實的“集報泰斗”。

“歷史所記述的，往往就是當(dāng)時報紙上的新聞。報紙上的新聞，過了一段時期以后，又會演變?yōu)楸缓笕擞浭龅臍v史?！狈较壬?jīng)撰文論述過報紙和歷史研究的關(guān)系。

老馬替方先生做過統(tǒng)計，60多年來，他利用集報資料著述教材及專著合計約150萬字。層層疊疊的老報紙，搭成了方漢奇一生構(gòu)筑中國新聞史學(xué)大廈的腳手架。

正因如此，方先生對集報愛好者感情極深。當(dāng)馬振予代表集報分會請他出任顧問時，他欣然接受，并親自招待來訪的“粉絲”。

專收老報紙的范光永和方先生交流更多。十多年前，范光永花2800元的高價，從潘家園一位舊書商手里輾轉(zhuǎn)購得一張明熹宗天啟七年六月二十五日的《邸報》。

那是他眾多藏品中年代最久遠的一張。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這張邊角殘破的單張薄報“身世”并不簡單。帶著這份《邸報》，范光永敲開了方漢奇先生的家門。方先生看到這份藏品也驚訝不已，事后證實，這小小一張紙竟是迄今為止國人能看到的、最早的由民間報坊印發(fā)的《邸報》原件。

“方先生把那張報紙在寫字臺上擺好，拿個小數(shù)碼相機出來，湊近了拍照?！焙芸?，2009年第2期《新聞與傳播研究》雜志刊發(fā)了方先生所著的《記新發(fā)現(xiàn)的明代邸報》一文，范光永的名字被寫在了開頭第一句。

文尾，方先生也不忘加上一段話，稱這張《邸報》“是集報界對新聞史研究做出的重要貢獻。他們的功勞，是十分值得感念的”。

2014年，由方先生主編的《中國新聞傳播史》教材發(fā)行第三版，介紹這張《邸報》的內(nèi)容也被收錄進書里。翻開該教材第19頁，第4條腳注清楚地寫著——“這份《邸報》現(xiàn)歸集報家范光永收藏，經(jīng)鑒定，屬雕版印刷的報紙”。

“集報集到一定數(shù)量，就應(yīng)該把重點放在提高集報質(zhì)量上，收集有價值的歷史報、珍稀報，向縱深、專題、歷史延伸三個方面發(fā)展?！狈较壬鷮瘓笕擞泻芨叩钠谕?。報友們也照先生所說，在各自的收藏專題上朝著專家的方向“修煉”。

如今，新中國成立前后的老報紙早已不再是逛逛潘家園就能在地攤兒上“撿漏”的大路貨。按照出版年代的不同，老報紙在收藏市場上的身價在200元到幾萬元之間浮動。

眼見有利可圖，市面上出現(xiàn)了不少影印報、復(fù)制報甚至工藝更復(fù)雜的“假報”。范光永也走過眼，不過將近30年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還是讓他收獲了一些辨別真?zhèn)蔚男牡谩?/p>

收藏紅色老報刊專題的朱軍華和范光永是多年好友，也都是集報分會收藏鑒定委員會的成員。“我們一共有9個人，免費幫報友甄別老報紙的真假，防止報友上當(dāng)受騙。”朱軍華把藏品的真?zhèn)慰吹煤苤?，他覺得每一份老報紙都具有獨特的史料價值，市面上“無中生有”的偽報、贗品，表面上看是為了謀財，往嚴重里說，是對歷史的扭曲和篡改。

報紙鑒別不像其他的文物鑒別那樣普及和專業(yè)化，報紙的造假成本又低，偽報甚至?xí)魅胍恍┑胤讲┪镳^，或以插圖的形式出現(xiàn)在正規(guī)出版社出版的書籍中，誤導(dǎo)觀眾和讀者?！艾F(xiàn)在國家很重視紅色收藏，報紙是重要的藏品，在辨別真?zhèn)畏矫妫覀冞€有很多事情要做?！?/p>

除了辨別真?zhèn)危惨吻逯囌`。朱軍華把自己的藏報視作歷史研究的一手材料。

2019年的《為新中國奠基——中共中央在北京香山》主題展上，那張由他提供的《進步日報》是和一張毛澤東主席在香山雙清別墅讀報的巨幅照片一同展出的。這張由攝影家徐肖冰拍攝的老照片很出名，但毛主席在雙清別墅讀的到底是什么報，在集報界乃至史學(xué)界一直有著不小的爭議。

幾年前，朱軍華就認真地考證過這個問題?！澳菚r有人說是《人民日報》號外，有人說是《人民日報》，也有人說是《人民報》，《進步日報》根本就沒人提?！彼屑氂^察那張老照片——“南京解放”四個字字體獨特、大而醒目，右邊欄雙排豎題的字跡也依稀可辨。他找出“城市解放”這個大類別的所有藏報，又單獨翻出有“解放南京”報道幾份，按老照片上的角度擺好，終于鎖定了那張1949年4月25日的《進步日報》。

“我有第一手的材料，之前的誤傳就都澄清了?！敝燔娙A自稱“土專家”，他把留存和展示真實的歷史，視為集報人的使命。

集報，圖什么

“我們這些集報人，在別人看起來，可能挺沒出息的。”馬振予感慨，“我老伴兒有時候都說我‘等你死了，把你的報紙都當(dāng)廢紙賣了?！毕噱σ阅@么多年，老馬知道老伴兒說的是氣話，他也理解妻子的煩惱——集報有兩大特點，一是占地兒，二是花錢。

老馬藏報室里頂天立地的大書柜，在集報人家里算是標配。“人給報紙騰地方”在報友看來也是見怪不怪的事。

除了北京站旁的平房，老馬在朝陽區(qū)還有一套兩居室，那也是報紙的天下。老兩口不去住，只派外孫女每天過去守著，因為“有點人氣兒報紙不容易壞”。

潘建中家有書柜沒茶幾，遇到客人來訪，只能搬個小凳子放茶杯。

“80后”集報人惠彬?qū)Ｊ招”姷谋本┙值?、社區(qū)報刊，他覺得那是展示城市歷史文化的一扇小窗?；荼蛟谝患揖频曜鼍S修工，平時不算太忙，有空就一個社區(qū)一個社區(qū)地打聽，問人家有沒有出過報紙?！氨本┑倪呥吔墙?，我比本地人知道得還清楚?！?/p>

藏品多了，惠彬租的房子放不下，就成捆成捆地運回河南老家。父母難以理解兒子的癡迷，也跟他撂過狠話：“再拿破報紙回來，都給你燒了！”

記者讓老馬估算這些年花在收集報紙上的錢，他琢磨半天，只能給出個大概數(shù)：“二三十萬元總是有的?！?/p>

范光永、朱軍華收藏的都是身價不菲的老報紙，除了高價買報，還要大批量地購買專門的塑料保護膜，花費更多。

從“30后”老馬到“80后”惠彬，報友間有一種共識：“集報不是為了掙錢?！崩像R說，跟報紙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他訂過報、編過報、上過報、買過報、找報友換過報，就是從來沒有賣過一張藏報，“咱愛報紙，不是圖錢”。

那圖什么？面對這個問題，報友們一時也沒法給出明確的答案，只好跟記者講起了“題外話”。

朱軍華說起了自己創(chuàng)造的一個“第一”——因為抗戰(zhàn)最后一役在他的家鄉(xiāng)高郵打響，2018年，在當(dāng)?shù)卣闹С窒?，他拿出自己所有的抗?zhàn)專題報紙，建起了“蘇中抗戰(zhàn)老報館”。那是全國第一家抗戰(zhàn)報紙博物館。

潘建中講起了自己心中的一點感受?！斑@次國慶70周年在南潯舉辦的號外展，一共辦了20多天，來了好多游客。過去很多人只在電影里看到有人喊著‘號外、號外，這次的展覽讓觀眾更系統(tǒng)地了解了70年來的重大歷史事件。他們的震撼，我在現(xiàn)場感受到了?！?/p>

范光永提起多年前深埋在腦海中的一個夢想——“等我退休了，把藏報都捐出來，在中國老報紙起源的地方——北京宣南地區(qū)，建一個北京宣南老報紙博物館。”

“就是留存一份直觀的史料、留下歷史的見證吧。”朱軍華說，“我們圖的不是經(jīng)濟價值，是社會價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