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吉
樹梢上,一輪玉盤高懸,瀉下遍地銀光。恬靜的公園一隅,一對雙鬢斑白的戀人相依而坐,喃喃低語。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蓖诵萸八谖膶W研究所供職,隨口吟出了一句古詩。
“呵,我不愛,不愛那缺口的月亮;不愛那揪人心腸的月食的景象……”她曾經(jīng)是一所大學的音樂教師,不知為什么,此刻,她竟鬼使神差般地想起了當年沒收的一個大一男生寫的情詩。
每個月的農(nóng)歷十五,是月亮該圓的夜晚。無論有月無月,他們都必定有約,那是屬于他和她的情人節(jié)。
他和她各有不幸。他賢淑文靜的妻子患病多年而不治,撒手人寰;她敬重的丈夫在一個雨夜遭遇車禍而去。他們各有一雙兒女,均已成家立業(yè)。
一次校友聯(lián)誼會上,他和她相識了。那天,他聲情并茂地朗誦了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博得了滿堂彩。
她呢,即興演奏了舒伯特的《小夜曲》,深婉雋永的旋律,他和大家聽得都醉了。
月光下,校友們盡興而歸。樹影婆娑的甬道上,他問她:“你也喜歡月亮?”
“你怎么知道?”
“聽得出,你偏愛舒伯特。他的《小夜曲》里,隨著音符跳躍的月光,仿佛給天地間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特別美?!?/p>
說完,他即興朗誦了幾句歌詞:“我的歌聲穿過黑夜輕輕飄去,在幽靜的小樹林里等待著我的愛人,皎潔的月光照耀著大地,只有樹梢在悄悄耳語……”
兩顆本來在各自軌道上孤獨運行的星球發(fā)生了碰撞。
又是一年的農(nóng)歷八月十五,他們走進了婚姻登記處的大門。在完成了一系列的手續(xù)后,走出了人們有些詫異的目光,他和她反而有些害羞了。手捧著大紅的《結婚證》,都感覺到了心和手熱得發(fā)燙,仿佛在燃燒。
那天的陽光真好,暖暖的。丈夫一手攬過妻子的肩膀,一手拉著事先準備好的行李箱,直奔火車站,登上了開往敦煌的列車,開始了期待已久的月牙泉蜜月旅行。
“一彎明月弦初上,半壁澄波鏡比明。風卷風沙終不到,淵含止水正相生?!痹卵廊遒拭溃纬喝珑R,藍天黃沙,風景如畫。他們像兩尾嬉戲的魚兒,魚戲蓮葉東南,魚戲蓮葉西北,樂而忘返。
旅行歸來的途中,一絲不安在甜蜜的間隙涌上兩人的心頭。同事和親友們會譏笑嗎?他暗暗擔心;兒女們都在外地工作,會反對嗎?她忐忐忑忑。
復興號列車??吭谶@個城市的南站,他倆十指緊扣,手挽著手下車了。月臺上的一幕讓他們有些眩暈:他的孩子和她的孩子們手捧兩束鮮花迎了上來,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兒女們的笑容里顯然蘊含著幾分嗔怪。
回到家,房間已被布置得煥然一新。雖然沒有大紅大綠,沒有年輕人結婚時的喧鬧,但整個屋子被裝飾得簡潔明亮,典雅溫馨。尤其是客廳的墻壁上,一幅嶺南畫派大師趙少昂的山水畫《迷蒙月色滿橫塘》,更是渲染出月籠碧水、鳥語啁啾的幽美境界。
“呵,多么好!不需再分朔、弦、望,夜夜,都有個圓圓的月亮……”她又想起了那個大一男生的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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