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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楚有材”:一次漢字的傳奇之旅

        2020-03-08 14:23:12李躍龍
        華聲文萃 2020年1期
        關(guān)鍵詞:岳麓書院陽春左傳

        李躍龍

        “惟楚有材;于斯為盛”是懸掛在岳麓書院大門的門聯(lián)。這副作品因為歌詠中國四大書院之一的岳麓書院而廣為流傳,進而又成為宣傳湖南的一張金燦燦的名片。丁善慶《岳麓書院續(xù)志》卷之四《藝文》中有記載,這副對聯(lián)相傳為嘉慶時岳麓山山長袁名曜和學生張中階所作。

        在這副對聯(lián)的傳播過程中,我們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正是因為對它的誤讀和認知歧義,從而使它成了人們關(guān)注的熱點,變得格外有名。首先是湖北人士對它的解讀,這個“楚”是指湖北還是湖南?湖北人當然認為“楚”是指湖北,“楚材”是指湖北的人才。其次,大家都認為“惟楚有材”這句話表明湖南人口氣大,而且在吹牛皮。這完全是一種誤讀,“惟楚有材”的“惟”是發(fā)語詞,沒有“唯一”“只有”的意思。這副對聯(lián)的意思就是說,楚是個出人才的地方,又以現(xiàn)在最為興盛。在平常的語境下,一句平平常常的聯(lián)語,被解讀得人心如此糾結(jié),是對聯(lián)蹭了岳麓書院的熱度,還是岳麓書院沾了這副對聯(lián)的光,探討一下,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曾經(jīng)有楹聯(lián)學者指出這副對聯(lián)是集句聯(lián),上聯(lián)出自《左傳》,下聯(lián)出自《論語》。但我認為,上聯(lián)并非出于《左傳》。因為《左傳》中原文是“雖楚有材”,而非“惟楚有材”。而且《左傳》“雖楚有材、晉實用之”屬于明顯的貶義,是對楚國不重視人才、留不住人才的反?,F(xiàn)象的直接批評,從而派生出“楚材晉用”這樣一個成語。文字做些微調(diào)整,則意思已完全不同,正所謂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從目前所掌握的資料來看,最早把“雖楚有材”變成“惟楚有材”,是在元代,方回《桐江續(xù)集》中《送常德校趙君》已有“惟楚有材”之謂。明代王世貞、清代朱彝尊等名家都說過這句話。

        但把一個貶義的詞匯改造成褒義詞,把一個批評語氣轉(zhuǎn)換成肯定語氣,專門針對楚地培育人才這個主題,進而寫到文章中,要歸功于清順治年間一位已經(jīng)離任的湖廣巡撫林天擎。順治十四年春,新修武昌府學落成,林天擎應(yīng)邀作文以為紀念:“余思惟楚有材,自昔艷羨。況我清賓興疊詔,已多聯(lián)翩而登為之前茅者矣。后之龍鵬奮,何可數(shù)量?”林天擎以前湖廣巡撫身份說出“惟楚有材”,那么這個“楚”當然是指湖北和湖南,沒有歧義。

        新詞“惟楚有材”出現(xiàn)以后,因為它的正面意義,得到高度認同,湖廣的文人士大夫廣泛運用并發(fā)揚光大。

        由“惟楚有材”再擴充到“惟楚有材、于斯為盛”,則出自康熙四十八年安陸知府楊綠綬撰寫的《創(chuàng)建陽春書院記》,見之于民國李權(quán)《鐘祥金石考》。鐘祥為郢中故地,留有宋玉陽春臺遺跡,從宣傳和弘揚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角度看,打通文脈,激勵莘莘學子見賢思齊,把新創(chuàng)辦的書院命名為陽春書院,的確是個金點子。楊知府認為創(chuàng)建書院的目的,“一以仰古人,一以開后學,欲使肄業(yè)其中者,詞擅《陽春》,文賡《白雪》,惟楚有材,于斯為盛?!蔽恼碌谝淮伟选拔┏胁摹焙汀坝谒篂槭ⅰ苯M成一個新的詞組,并賦予了新的意境。

        湖南使用“惟楚有材”一詞,稍晚于湖廣巡撫林天擎。清代查昇《岳麓書院賦》中的“惟楚有材,文教興兮;書院優(yōu)崇,萃群英兮”,非常明確,這個“惟楚有材”指的就是岳麓書院。因為查昇是浙江海寧人,他的定調(diào)為后來湖南人所沿用,并且發(fā)揚光大,也不失為公正。

        嘉慶年間,袁名曜出任山長,在岳麓書院的發(fā)展史上有不少建樹,比如創(chuàng)建濂溪祠,重修六君子堂,改建自卑亭,捐資修葺朱張渡、圣廟、文昌閣和御書樓,但最為人所共知的,卻是他與學生張中階共同創(chuàng)作的大門楹聯(lián)。第一次化文為聯(lián),把“惟楚有材、于斯為盛”這句話改作書院的對聯(lián)。雖然是一字未改,但不失為一次成功的創(chuàng)作。從對聯(lián)的創(chuàng)作技巧上,既可看成流水對,又是一幅標準的自對。

        由文到聯(lián),由平淡到傳奇。僅僅八個字,本來屬于陽春書院,但默默無聞,知道的人很少;袁、張二人改成對聯(lián)懸掛于岳麓書院,卻是名聲大噪,無人不曉。所謂楚人遺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

        由“雖楚有材”到“惟楚有材”,由“惟楚有材”到“惟楚有材、于斯為盛”,再由文章版的“惟楚有材、于斯為盛””到對聯(lián)版的“惟楚有材;于斯為盛”,是岳麓書院成就了這副對聯(lián),反過來,這副對聯(lián)又廣泛宣傳了岳麓書院,乃至宣傳了湖南。一次漢字的傳奇之旅,彰顯的是相同文化底蘊下的與時俱進,傳承的是一段充滿楚文化持久魅力的佳話。

        (摘自《文史博覽》201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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