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嘯”最早作為一種口哨音樂流行于中國古代社會,在語言產生之前便作為一種交流手段流傳開來,逐漸具備了音樂性、文學性。這種源于上古、興于魏晉的文化現(xiàn)象因其廣泛的功能而逐漸受到重視。而唐代經濟社會的繁榮、文化的發(fā)展、唐詩基數(shù)之多的現(xiàn)實決定了即便是在魏晉之嘯的基礎上,唐代“嘯”的文學性和文化意義也是值得考究的。杜甫之詩向來有“詩史”之稱,讀其詩而知其世。在唐朝這個繁華與衰敗并存的時代,杜甫以其“嘯”表達了數(shù)不盡的哀愁與追求。他的嘯不似隱士般安逸自適,也不同于李白的灑脫不羈,而是飽含了獨特的隱憂與傷感、神秘與凄涼。
關鍵詞:杜甫 嘯 隱憂與追求
杜甫一直以來以憂國憂民的形象為世人所認知,憂愁與悲憤似乎成了其詩歌表達情感的代名詞。杜甫以其沉郁頓挫、獨具一格的筆風敘說了唐代當時殘酷的社會現(xiàn)實和自己跌宕起伏、命運嘲弄的一生。盡管“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是杜甫終其一生奮斗的政治理想,但入仕的儒家思想并未占據(jù)他生活的全部,雖不似李白一般將所有的豪放飄逸與狂傲不羈都表露于一言一行中,杜甫的人生中也并不盡是不茍言笑的古板?!杜f唐書·杜甫傳》a曾載:“甫性褊躁,無器度,恃恩放恣。嘗憑醉登武之床,瞪視武曰:‘嚴挺之乃有此兒!……甫于成都浣花里種竹植樹,結廬枕江,縱酒嘯詠,與田畯野老相狎蕩,無拘檢。嚴武過之, 有時不冠,其傲誕如此?!庇纱丝梢姡鸥Φ男愿裰袔в蟹趴v不羈的一面,亦有不拘小節(jié)的豪爽。“縱酒嘯詠”可以看出他自由豪放的一面,同時印證了杜甫平時亦有“嘯”的習慣,常通過“嘯”來抒發(fā)自己的感情。在千余首杜詩中,關于“嘯”的詩歌共十一首,數(shù)量雖不甚多,卻極具代表性,同時亦是“嘯”這一文化現(xiàn)象由音樂性逐漸向文學性轉變的表現(xiàn)。
一、感鬼神的神秘之嘯
“嘯”通天地、感鬼神的巫術功能繼先秦以來一直流傳并發(fā)展。唐代時,巫術之嘯依然盛行,并逐漸被視為一種實用之嘯。孫廣《嘯旨》曾載:“嘯之清,可以感鬼神,致不死。蓋出其言善,千里應之。出其善嘯,萬靈受職?!眀可見唐人以嘯通鬼神的觀念。杜甫的詩中亦有兩首與鬼神之嘯有關,《青陽峽》中的“魑魅嘯有風,霜霰浩漠漠”,將詩人所登青陽峽間的冷峻和陰森描寫得淋漓盡致,正所謂“魑魅托而嘯風霜,雪積而不散矣”c,呼應了前文的“塞外苦厭山,南行道彌惡”,引啟了下文的“突兀猶趁人,及茲嘆冥莫”,可見冥漠之境不可窮盡也。另一首寫鬼神之嘯的則是《石龕》。此詩是杜甫在唐乾元二年(759)由秦州往同谷所寫的紀行詩。此詩主要是寫自己彼時的經歷和所見人民服徭役的痛苦,對石龕本身并不做過多描寫。“我后鬼長嘯,我前狨又啼”,借嘯通鬼神之力烘托了昏暗詭異的氛圍,凸顯凄苦荒涼之感。天昏日暮,山遠路迷,仿佛預示著前方悲慘的遭遇,為遇下文伐竹民眾的悲歌做鋪墊,意在表明飽受徭役之苦的勞動人民整日處于暗無天日的水深火熱之中,亦是詩人憂民且悲憤的表現(xiàn)。
二、抒情之嘯
“嘯”最早的作用便是抒發(fā)女子的悲傷哀怨之情,這一抒情作用一直沿用,即便魏晉時期的“嘯”有了音樂化的傾向,嘯的抒情作用也不可忽視。直至唐代,抒情之嘯愈發(fā)普遍,在杜甫的嘯詩中也占了極大比重。
(一)嘯中的隱憂與愁苦
杜甫的哀嘯在其嘯詩中占大多數(shù),然而這種嘯并不似岳飛“仰天長嘯,壯懷激烈”般激切,也沒有呼天搶地的張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郁結于心頭的隱憂與哀痛,既憂自己,又哀蒼生。《春日梓州登樓二首(其二)》中“厭蜀交游冷,思吳勝事繁。應須理舟楫,長嘯下荊門”,是對蜀地陰冷的不滿,對吳越繁華的向往,顯現(xiàn)了杜甫彼時蜀中漂泊生活的煩憂,又加“戰(zhàn)場今始定,移柳更能存”,對故園戰(zhàn)爭情況的牽掛,愈添胸中憂慮,故索性逃離此陰霾之所,隨心南下,登樓而動去蜀之意,隨性中平添一絲獨自排遣憂郁的無奈。而與此類似,《上后園山腳》在感慨漂泊之苦的同時,又牽絆于更多苦楚,也都寄托于蘇門長嘯之中。此詩為杜甫上后園一山所感。“潛鱗恨水壯,去翼依云深?!?水壯而潛鱗不能伏,云深而去鳥不可見。地之無疆,終不如山之有陰也??梢娚鐣蟊尘皩σ粋€人深遠的影響。而后作者觸景生情,不禁感慨自入隴以來,經歷山險已有十年,自隴首而劍門,自劍門而巫峽,漂泊至今,而故園戎馬飄零,骨肉杳無音訊,思歸之心汲汲也。此外又添“日去金盡”的無奈之愁。何以解憂?“敢為蘇門嘯,庶作梁父吟?!蔽ㄌK門嘯與梁甫吟?!妒勒f新語·棲逸》曾載阮步兵與蘇門真人以嘯會友的傳奇故事:“籍因對之長嘯。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復嘯。意盡,退,還半嶺許,聞上咱然有聲,如數(shù)部鼓吹,林谷傳響。顧看,乃向人嘯也?!眃阮籍與蘇門先生不需要多余的言語,一聲長嘯便可心意相通,實在暢快。這里引用典故,含蓄蘊藉地表明了自己當時借一聲清嘯撫慰悲痛情緒的希冀,可見這一聲清嘯后蘊藏的憂與愁、悲與憤。
比起個人宿命之愁,杜甫于天下蒼生之憂則更令人動容?!栋税г姟べ浢貢O(jiān)江夏李公邕》中開篇便以“長嘯宇宙間,高才日陵替”總起全篇。這一聲貫徹宇宙的長嘯正是為了人才日益減少、衰敗而發(fā),這既是杜甫為國家的隱憂,亦是彼時面對的現(xiàn)實,“古人不可見,前輩復誰繼”,表現(xiàn)了詩人對于賢才不可多得,前輩的高尚品德無人繼承的慨嘆?!洞慰侦`岸》則另辟蹊徑,采用先揚后抑的手法?!皼V沄逆素浪,落落展清眺?!薄翱侦`霞石峻,楓栝隱奔峭?!睅拙鋵懕M空靈岸的美妙景致,幽靜且峻峭。面對這樣的美景,杜甫不禁發(fā)出“可使營吾居,終焉托長嘯”之慨嘆,這一嘯是對空靈美景的贊賞與欣慰,然而這營居之愿卻并不能遂,“毒瘴未足憂,兵戈滿邊徼。向者留遺恨,恥為達人誚”。毒瘴遠不如兵戈可怕,之前的旅客過此也只能是空留遺憾,杜甫也僅能“回帆覬賞延”再乘船一睹罷了??梢娺@美景之嘯下暗藏的是作者對戰(zhàn)爭生靈涂炭、破壞美好景致的憤恨,以及憂國憂民的情懷。杜甫的長嘯時常飽含許多不言而喻的復雜情感,這種情感常是綿長延續(xù)的,如《公安縣懷古》:
野曠呂蒙營,江深劉備城。寒天催日短,風浪與云平。灑落君臣契,飛騰戰(zhàn)伐名。維舟倚前浦,長嘯一含情。
這首詩是秋天的晚上作者在湖北省公安縣的舟中所作。當時唐朝安史之亂雖已經平定,但藩鎮(zhèn)割據(jù)的局面也已形成,北方還有吐蕃、回紇的侵擾,國家不甚安寧,政治腐敗,賢才名將得不到重用,百姓生活惶惶終日。全詩運用三國時期呂蒙與劉備的典故,寫劉備待關羽、張飛誼同兄弟,得孔明歡如魚水,君臣契合,臣在君前不感到拘束;呂蒙是當時聲播四方的良將,因孫權的信任而戰(zhàn)功顯赫,天下聞名。劉備、孫權的君臣們都瀟灑磊落,互相契合,而對比當時唐朝的君臣關系,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唐代宗寵信魚朝恩、程元振、李光弼、郭子儀等良臣深受其害。所以他們雖然都有“飛騰戰(zhàn)伐”之名,仍然不能取得全國安定團結的局面。作者豈不引之為恨,恨且痛哉!這一嘯飽含著借古諷今之無奈與悲憤。
(二)心靈的追求
不可否認,儒家思想在杜甫思想中占據(jù)主導地位,然而這并不代表他只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在唐代道教盛行的大環(huán)境趨勢下,加之仕途不順的緣由,我們不難從杜甫的詩作和生活中發(fā)現(xiàn)道教思想調和的蛛絲馬跡。因此,一味地粉飾、遮蔽杜甫的道家思想,僅以“儒家詩人”這一標準去衡量其創(chuàng)作是十分不嚴謹?shù)摹5兰业暮诵乃枷胧琼樒渥匀?,無為而治,強調一種自然的、發(fā)自內心不加矯飾的心性。從杜甫的生平經歷和詩歌創(chuàng)作中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其本性是坦率、無為甚至有些放蕩不羈的。除上文所提《舊唐書·杜甫傳》中的記載,其自己的詩作中也不乏對其真性情的表現(xiàn)?!秹延巍分醒裕骸靶院罉I(yè)嗜酒,嫉惡懷剛腸?!薄都念}江外草堂》中言:“我生性放誕,雅欲逃自然?!弊钪哪^于其在《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中對自己性格的解剖:“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睆倪@些語句中不難看出杜甫生性是與道家思想相符合的,而其之后與賀知章、李白等好道之人交友也可側面證明其對道家思想的興趣,畢竟若先無心,如何能做到一拍即合,擁有“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的默契。且《昔游》一詩回憶的是二十年前與高適、李白一同求仙訪道之事,二十年來依然記掛于心,可見其對道教的感情是真摯的。“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倍鸥⒌兰业哪且环轂⒚摮坏谋疚也啬溆谛?,面對紛擾的世事、家國之憂,他表現(xiàn)出了更傾向于儒家的那一份超我。所以,道家思想可以看作是杜甫的一種心靈追求,對其而言更有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縹緲,而這種無奈也恰可以用一聲長嘯抒發(fā)。嘯與道教的關系最早可以追溯到嘯作為道教法術的先秦時期,因為嘯術通天地感鬼神之功效十分靈驗,吸引了眾道士虔心學習,逐漸演變成一種有助于養(yǎng)生以求長生不老的方法。孫廣在《嘯旨·蘇門章第十一》e中就有記載:“仙君之嘯,非止于養(yǎng)道怡神,蓋于俗則致雍熙,于時則致太平,于身則道不死,于事則攝百靈?!笨梢娖漯B(yǎng)生功用。在《寄司馬山人十二韻》中,杜甫便借山人之“嘯”表達了其對仙道思想的追求。此詩是廣德二年(764)杜甫歸成都時作,在描述了仙人“家家迎薊子,處處識壺公”的知名度后,敘述了司馬山人峨眉山長嘯抒懷,休養(yǎng)生息的生活?!伴L嘯峨嵋北,潛行玉壘東?!边@一嘯激起了作者的絲絲羨慕,此時的作者需要一聲清嘯來紓解情緒,排解煩憂,甚至想尋求不老之法。隨后杜甫便感嘆自己命途坎坷,青春易逝,毫無辦法?!坝雷魇夥娇?,殘生一老翁。相哀骨可換,亦遣馭清風”則表明了自己年邁受盡漂泊之苦,渴望超脫,渴望獲得司馬山人一般的道術以求長生,望山人指授。帶有如此道家思想及功用的“嘯”不可不看作是杜甫的一種渴盼與追求,成為他在亂世中的一點希冀。
三、自然之嘯
從更廣泛的范圍來看,嘯,不單指人類發(fā)出的聲音,自然界也存在“嘯”聲。正所謂“良自然之至音,非絲竹之所擬”f。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人類的“嘯”其實是對自然聲響的一種模擬。自然之嘯一直以來也為詩人們所關注,他們將風呼雨嘯、龍吟虎嘯等作為詩歌描寫內容,或渲染氛圍,或表達情緒。張九齡在《巫山高》中有云“唯有巴猿嘯,哀音不可聽”,運用典故,含蓄抒情;孟郊亦有“激石泉韻清,寄枝風嘯咽”(《與二三友秋宵會話清上人院》)這樣描寫風嘯的詩句。杜甫的嘯詩中亦有兩首描寫自然之嘯中的猿嘯。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登高》中的首聯(lián)“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此聯(lián)可謂對仗工整,意境深遠。著一“嘯”字盡顯其哀。若將其換成“啼”或“鳴”則皆不能盡顯悲情。“啼”和“嘯”雖同為猿之聲,后者卻更添凄厲之感,自然更符合杜甫當時八重悲的心境。而《后苦寒行二首(其一)》中亦寫猿嘯,卻用了不同的筆法表達了更深的哀愁。
南紀巫廬瘴不絕,太古以來無尺雪。蠻夷長老怨苦寒,昆侖天關凍應折。玄猿口噤不能嘯,白鵠翅垂眼流血。安得春泥補地裂。
南戒巫廬之地,四時之瘴不絕,自古以來,從無尺雪。而如今寒雪忽至,蠻夷長老無不怨恨,且恐昆侖天關凍折。此時若有一聲猿嘯則更顯凄涼,可作者卻精妙地將猿噤聲,玄猿口噤,白鶴翅垂,所有的生靈失去了應有的活力,甚至連呼號的本能都失去,此處無聲勝有聲,猿不嘯,更添哀。寂靜的背后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絕望。
四、結語
杜甫的嘯詩涉及了豐富的情感內涵,使得“嘯”不再停留在音樂藝術的范疇。這些嘯的意象化和典故化是嘯文化普及和推廣的表現(xiàn),是對嘯精神的傳承和歌頌,標志著嘯的描寫進入到了抒情寫意的更高級的階段,成為一種寓意遙深的寄托。音樂資源和文學資源也因此互相融合、逐步轉化?!皣[”使唐詩更加飄逸空靈,而唐詩中的“嘯”則沉淀了更多的情感,更添幾分文學性。
a 〔后晉〕劉昫等奉敕、〔清〕沈德潛等證:《舊唐書·考證》,第6125頁。
be 〔唐〕孫廣:《嘯旨·明正德嘉靖間顧氏文房小說本》,第1頁,第7頁。
c 〔唐〕杜甫、〔清〕吳見思:《杜詩論文》,清康煕刻本,卷十四,第339頁。
d 〔南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明袁氏嘉趣堂刊本,卷下之上,第21頁。
f 〔梁〕昭明太子、蕭統(tǒng)輯、〔唐〕李善注、〔清〕胡克家考異:《文選·卷第十七》,據(jù)鄱陽胡氏重??九庞?,第52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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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李睿,寧夏大學人文學院在讀本科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編 輯:曹曉花 E-mail:erbantou2008@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