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文博

卷草紋盛行于唐代，是一種根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審美的圖案樣式，它不僅繼承了秦漢以來云氣紋的形式，更融合了源自西方的忍冬紋和傳自印度的蓮花紋。初唐時期，其不斷融入牡丹、石榴、葡萄、寶相花等元素，最終形成充滿活力和動感的抽象圖案。

一、卷草紋的歷史溯源

卷草紋是一種復合型植物圖案，流行于唐代，其造型以S形和C形為主，圓潤飽滿。學者田自秉認為：“如從紋樣發(fā)展演變來分，漢代可稱之為卷云紋，魏晉南北朝稱之為忍冬紋，唐代稱之為卷草紋（唐草紋），近代則稱之為香草紋，名稱各異，但大體呈波浪形枝蔓骨架，配以葉片;配以花朵的，又稱纏枝花?！眾W地利學者阿羅伊斯·里格爾認為：“在古埃及，工匠以蓮花和紙莎草為原型，并將其作卷草狀的連續(xù)用以裝飾墻壁，繼而在克里特發(fā)展為連續(xù)的波浪形紋樣。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以棕櫚葉，在希臘則以莨苕葉作為主要的題材，分別產(chǎn)生并融合而形成了卷草紋的原型?！?/p>

二、卷草紋的形成原因

人們在絲綢之路沿線的各個石窟中發(fā)現(xiàn)了很多卷草圖案，這些圖案大都出現(xiàn)在石窟壁畫的邊飾、石窟頂部的藻井裝飾、石窟建筑梁柱門楣的支條裝飾和佛像衣袖領口裝飾上。從研究來看，唐代，卷草紋的形成有三大因素。一是有賴于中國傳統(tǒng)的云氣紋造型;二是受到魏晉洞窟中忍冬紋的形式影響;三是借鑒了源自印度佛教的蓮花紋和成型于中國的寶相紋。

（一）兩漢以來云氣紋的影子

唐代，卷草紋的形成離不開本土云氣紋的影響。云氣紋是流行于兩漢時期的圖案，魏晉南北朝時期，因為玄學的興盛和人們對神仙方士的追求，云氣紋成為我國精神文化的代表形式之一。日本學者酒井敦子認為，“植物云氣紋樣的流行，是南北朝時期美術史上的一大特征。這一時期新興的植物云氣紋與傳統(tǒng)的云氣紋樣混合發(fā)展，促成中國紋樣的歷史性轉變”。

說到云氣紋，就不得不提中國傳統(tǒng)的云紋，作為中國傳統(tǒng)紋樣之一，云紋的出現(xiàn)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彩陶圖案中的旋渦紋。商周時期，青銅器上出現(xiàn)的云雷紋是云紋的成型表現(xiàn)。兩漢時期，云紋得到極大發(fā)展，出現(xiàn)了卷云紋、云氣紋、云獸紋等形式，這些云形紋飾都以抽象的形式、裝飾化的手法出現(xiàn)在漢代畫像石、畫像磚和漆器表面裝飾上。而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云氣紋進一步發(fā)展，已經(jīng)有了和植物結合的存在，形成了植物云氣紋，這也成為唐代卷草紋的雛形。唐代的卷草紋繼承了云氣紋彎曲的表現(xiàn)形式和吉祥如意的文化內(nèi)涵，成為器物裝飾的主要形式之一。

（二）借鑒文化輸入而來的忍冬紋

忍冬紋是一種源自埃及的植物圖案，這種圖案影響了歐洲的裝飾圖案，在古希臘、古羅馬時期和莨苕葉飾結合，形成典型的歐洲裝飾圖案，而且通過西亞的中轉，忍冬紋向東傳播，和中國文化結合形成了典型的“唐草”紋案。在絲綢之路沿線石窟的裝飾中，人們發(fā)現(xiàn)了很多忍冬紋。學者林徽因認為：“在敦煌北魏洞中所見是西域傳入的‘忍冬草葉圖案，不屬于希羅系統(tǒng)。它們是屬于西亞細亞伊蘭系的?！敝衼喿鳛橹形魑幕B接的紐帶，波斯人、粟特人利用自己的審美對兩者進行融合，從后世伊斯蘭植物圖案發(fā)展特點來看，伊斯蘭圖案特征形成的時間要晚一些，植物圖案較為細密繁復，因此從敦煌石窟的植物裝飾圖案表現(xiàn)和古羅馬神廟上的忍冬紋形式來看，忍冬紋在波斯文化、粟特文化影響的影響下是有所變化的，比如，其和火焰圖案結合，形成佛像背紋裝飾。就其表現(xiàn)來看，魏晉石窟里的忍冬紋主要以單波紋骨骼紋樣（見圖1）、對波紋骨骼紋樣（見圖2）以及單元忍冬紋樣重復幾種變化為主。

作為佛教東傳的主要圖案代表，忍冬紋彎曲蔓延的藤蔓側出三四瓣花型，經(jīng)過抽象定型后被用在佛教建筑的周邊裝飾上，不作為主要紋飾，其在絲綢之路沿線石窟的基柱、龕頂、藻井、佛像衣服邊紋等地方隨處可見。到了初唐時期，隨著中國文化的融入，忍冬紋的造型樣式被廣泛借鑒到卷草紋中。人們在隋代李和墓的石棺上發(fā)現(xiàn)了忍冬紋的變異?？梢?，自隋唐開始，抽象的忍冬紋飾已經(jīng)在中原文化的影響下被工匠改進和發(fā)展。

（三）蓮花紋的影響

魏晉時期，作為佛教洞窟的裝飾原材，蓮花紋已經(jīng)廣泛和忍冬紋相結合，中間間或穿插葡萄紋、茱萸紋等，形成一種佛教生生不息、輪回轉世的化生理念。麥積山石窟造像、北魏晚期和六朝時期的佛窟造像的背光裝飾等都可見蓮花、忍冬結合的影子，圖3就是北魏晚期佛像背光周圍的蓮花纏枝紋裝飾。

三、卷草紋的定型

到了唐代，這種如波浪一般起伏、形狀蜿蜒曲折的植物圖案開始定型，并走向成熟，風行于唐代，甚至影響了周邊國家的植物圖案，比如，在日本，這種圖案被稱為“唐卷草”。這種卷草紋最早發(fā)端于漢代的云氣紋，魏晉時期出現(xiàn)了植物纏枝圖案，尤其以忍冬和蓮花圖案最為出名，唐代，經(jīng)濟、文化和政治發(fā)達，這種裝飾性極強的卷草紋得到極大發(fā)展。早期的卷草紋繼承了魏晉遺風，較為清秀舒朗，以花卉的抽象表現(xiàn)為主。之后，花型逐漸變得飽滿圓潤，8世紀后開始以闊葉大花表現(xiàn)為主，花瓣逐漸飽滿繁密，同時融合多種花卉造型，如石榴、寶相花、牡丹、蓮花、葡萄等，唐代后期，卷草圖案的造型逐漸變得寫實起來。

縱觀唐代，人們不難發(fā)現(xiàn)，卷草紋具有復合化、抽象化、裝飾化的特點。復合化指的是卷草紋融合多種花卉的特點，進行卷曲彎折，這一點和古羅馬以莨苕葉與忍冬花為主的纏枝紋、阿拉伯地區(qū)的藤蔓花紋有很大不同，同樣是花枝花葉的卷曲造型，唐代的卷草紋更注重圖案的意向表現(xiàn)。這和唐代畫家張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主張相符合。卷草紋追求花卉圖案婉轉的意境美，不注重對某一具體花卉的寫實。正如清代方士庶在《天慵庵隨筆》里對中國藝術的評論：“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實境也。因心造境，以手運心，此虛境也。虛而為實，是在筆墨有無間，——故古人筆墨具此山蒼樹秀，水活石潤，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蚵室鈸]灑，亦皆煉金成液，棄滓存精，曲盡蹈虛揖影之妙?！本聿菁y的美正在于它棄實就虛的意境美。抽象化的卷草紋繼承了魏晉以來抽象植物圖案的精髓，并進行了提煉與發(fā)展，把唐人的審美情趣融入其中，用抽象的線條表達了中國藝術的意象和意境。唐卷草紋的裝飾性體現(xiàn)在它以S形為主要變化骨骼的圖案形式上，就裝飾變化來說，這種裝飾性體現(xiàn)在它裝飾位置的多樣性，可以采用直角、圓角、直線、曲線、轉角設計，適形上，可圓形、可矩形等。為了增強這種圖案的裝飾性，人們設計出二方連續(xù)、左右對稱、上下對稱等裝飾樣式。

同時，卷草紋的變化很多。唐代卷草紋和寶相花結合，衍生出纏枝寶相紋，這種花紋利用寶相花的花瓣排列，花型之外輔以枝蔓，造型做S狀;唐卷草和牡丹結合，生出富麗飽滿、富有運動感的大氣樣式，這樣的樣式在唐代石窟裝飾中最為常見。另外也有和葡萄、石榴、蓮花等相結合的，手法自由、形態(tài)生動，充分體現(xiàn)了唐文化的包容性。

四、卷草紋的終結

到了唐代后期，為了適應世俗化發(fā)展的需要，植物圖案變得日漸寫實化，很多花卉都有了專門的繪制要求，并衍生出更加細致的分類，如纏枝牡丹花、纏枝寶相花、纏枝石榴花、纏枝蓮花等，這些都在北宋李誠《營造法式》里有記載。卷草紋的終結不僅在于新的植物圖案形式出現(xiàn)，還在于卷草紋的程式化要求，所謂程式化就是民間工匠對卷草紋進行分類整理，并用一種統(tǒng)一的要求固定下來并傳承下去?！稜I造法式》卷三十三對卷草紋進行了歸納，其分為三卷葉、兩卷葉、一卷葉、剔地洼葉、剔地平卷葉和透突平卷葉六種。自此，卷草紋的繪制表現(xiàn)就被固定下來，成為一種傳統(tǒng)圖案模式，固定地出現(xiàn)在物體的表面裝飾上。

總之，卷草紋作為唐代植物圖案的典型代表，在唐文化的沁潤下，它不斷融合忍冬紋、寶相花、牡丹花、石榴花等圖案的特點，用抽象的圖案語匯衍生出絢麗多姿、華貴大氣的唐草氣象?！疤撇荨钡某霈F(xiàn)不僅僅是中國藝術“表意”的又一次綻放，也是中西文化融合的表現(xiàn)。它的誕生，其根本還在于中國傳統(tǒng)藝術審美的影響，在絲綢之路沿線石窟創(chuàng)作的藝術家和匠人，他們用自己的心體味百花萬象，給大唐氣象立言描像，他們所繪制和設計的唐草紋飾表達的是個人主觀的審美情調(diào)和世間萬花百草的景象交融。在這種重視“卷草”彎曲之意而忽視其具體形態(tài)的創(chuàng)作觀念下，“唐草”完成了歷史蛻變。

（西安工程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