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忠民

那一圈長著野草、竹子、柴草的荒地，叫百花墳頭。張先生跟我說。

東前村周圍的山坡，柴草、樹木、竹子、茅草，還有許多植物，低矮的、高大的、闊葉的、細(xì)葉的……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春天，山上有許多野果子，甜的、酸的、澀的都有。冬天，有各種下山來覓食的野獸，野豬偶爾也會出來。村莊里的人習(xí)慣了，也就不足為奇。百花墳頭在后頭山，四周長滿了高大的竹子，春

天，從地里鉆出許多筍，一天瘋似一天地向天空直直生長。一些野茶樹依附在竹子腳跟，也湊著熱鬧，悄悄長出新芽。覆盆子眼看著由青轉(zhuǎn)黃，有幾粒已經(jīng)微微發(fā)紅。各式野花，有的正開得熱鬧，有的含著苞，有的已經(jīng)凋謝。東前村歷史上的春天，大部分都在百花盛開的繁華和熱鬧中度過。正是這些山花爛漫年復(fù)一年的美好季節(jié)，最終一點一點地匯集成一種經(jīng)久不衰的傳承?；蛘邆髡f，或者遺存，或者神往，讓人對這個村莊充滿了不舍和希冀。

許多年前的一個春天，一支威武之師駐扎在山腳曠野里，埋鍋做飯，操練陣仗。他們的首領(lǐng)是一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女中豪杰，人稱“百花公主”。他們挖井，用著很原始的工具，一氣兒挖了三十多口，井水甘甜清涼。他們允許村民來軍營中的水井取水，不收取費用。許多事情讓村民感動。

這支部隊從不侵犯百姓，他們甚至自己開荒種糧，待秋后除軍營里自己備用外，還送些給附近村民。村民們覺得他們跟朝廷的軍隊不一樣，跟他們親近了起來，尤其對部隊的女首領(lǐng)，村民們崇拜至極。

茶余飯后，村民們繪聲繪色地演繹著部隊女首領(lǐng)的各種英雄事跡。他們知道了女首領(lǐng)的名字叫方百花，是大破杭城的睦州方臘的妹妹，被稱為“百花公主”。

老人們喝著茶，吐著并不清晰的語言，偶爾從嘴里濺出些許飛沫。

孩子們坐在老人腳跟，手托著腮，仰著頭?！伴L大了我也要當(dāng)這樣的將軍?！币粋€孩子說。

“我要像百花公主一樣統(tǒng)領(lǐng)一支這樣好的隊伍?！绷硪粋€孩子也說道。

“等我們長大了不知還有沒有不平和苦難了?！边€有一個孩子低著頭這樣想。

終究一個都沒有實現(xiàn)。直到千年以后，那個低著頭冥思的孩子，他的想法卻已經(jīng)成了現(xiàn)實，但不曉得已經(jīng)是這個孩子的第幾代孫子輩了。

“看將去！看將去！百花公主點將了！”

村民們從各自的低矮房子里鉆了出來。他們喊著跑著，到村莊外面的曠野里。隊伍整齊，戰(zhàn)士威風(fēng)，戰(zhàn)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在很大一塊開闊地邊的山嶺土墩上，一個白袍女將軍，騎著白馬，挎著佩劍，威風(fēng)凜凜地站立著。村民們從來沒見過如此豪壯的場面，更加難以見到如此威風(fēng)的將軍，還是個英姿颯爽的女中豪杰。他們站在隊伍外圍，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名威風(fēng)的軍人。這件事情一直傳了下來，在許多年以后，那條百花公主站立的山嶺，被叫作“看將嶺”，那個土墩，也就名正言順地成為了“點將臺”。

部隊出發(fā)了，沒人知道去了哪里，或許去進(jìn)行了更大的征戰(zhàn)，又或許去了別的地方，但有一點必須肯定，沒多久方臘起義失敗了。方臘被朝廷派來的另一支隊伍剿滅，那支隊伍從山東梁山泊而來，是一支被朝廷招安了的起義部隊。

從一些外地傳來的消息中，村民們知道那個在他們村里駐扎過的隊伍首領(lǐng)，那個讓人非常懷念的百花公主，也已經(jīng)不幸陣亡。人們唏噓，多好的一支隊伍，多好的一位將軍，多好的一位女英雄。村莊里低沉了許多，甚至連狗都不叫一聲。有些村民悄悄地溜到別處，打探有關(guān)百花公主的消息。還有的村民，整天跑到先前隊伍操練的地方，跑到看將嶺下，回顧那些激動人心的場面。又有的人特意站到看將嶺的土墩上，感受一番百花公主點將時的情形。但風(fēng)清月靜，人去物非，走了，都已經(jīng)走了，村莊以及周圍只剩下空寂和風(fēng)聲。

花開了又謝，風(fēng)去了又來。那一年秋日的一個晌午，看將嶺上的樹葉隨風(fēng)飄落，天陰著臉。兩個道姑打扮的女士，背著包裹，來到東前村的后頭山。她們在看將嶺的土墩旁，站立許久，然后沿著看將嶺后的山坡，慢慢往上爬了幾百米。她們在一個有著幾棵高大喬木和茂盛竹子的緩坡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朝遠(yuǎn)方看看，又左右張望了一會兒。兩人在邊上抬了一個石塊，擺在一處比較平坦的地方。

她們來到村里，找到幾個年長的人說，要在她們看中的地方造個墓。村民們起先不同意，莫名其妙地怎么可以讓外人來葬墳?zāi)?？?jīng)過幾天的游說，村里的長輩們居然同意了，還吩咐村里的年輕人，必須上山幫忙，一切都悄悄地進(jìn)行。幾天以后，一座新墳在東前村的后頭山立了起來。四周砌了高高的石坎，種上樹木花草。兩個道姑在墳?zāi)菇ê靡院?，悄然不見，而維護墳?zāi)沟氖拢謇锏睦先藗冎鲃映袚?dān)了下來，似乎讓人不可思議。每一年的春天，墳頭周圍都會開出許多不知名的、品種不一的野花。

村民老了一輩又一輩，一個傳說悄悄地在村里流傳著。說，那個墳頭葬的原來是百花公主。因為在當(dāng)時，方臘失敗，百花公主犧牲，她的下屬偷偷地把她下葬在這里。直到過了許多年，時勢平緩了一些，她的下屬，也就是那兩個道姑，才覺得要給公主造個墳頭，于是出現(xiàn)了那一幕事情。

這座墳也就是后來人們一直傳說的百花墳頭。

百花公主的墳?zāi)?，許多地方都有一種說法，甚至都可以找到一些依據(jù)和傳說來佐證。究其緣由，或許百花公主這個人物，本身讓民間許多地方的百姓所敬仰。從江南大部，尤其是浙西地區(qū)的民間傳說來看，百花公主是一位值得人們稱頌的人物。說真的，在我們附近區(qū)域的歷史上，還真沒有哪一位民間造反的起義首領(lǐng)像百花公主一樣被人們代代傳頌。

在東前村，百花公主下葬之處被人們習(xí)慣地稱為“百花墳頭”，千年以來一直這樣被叫著。從一些老人口中，“百花墳頭”四個字吐出來，仿佛讓人可以體會到一種別樣的滋味，有自豪，有神往，有懷念，還有些許不容人質(zhì)疑的相信。相信百花公主在他們村里存在過，駐扎過，也相信百花墳頭確實是百花公主的墳?zāi)埂?/p>

我自然相信，相信那些遠(yuǎn)去的故事。在東前村的任何地方，或者村莊附近，許多地方都依稀存在過的痕跡。從紫霄宮遺址到金子坊村落，再從井田畈、看將嶺到點將臺，然后百花公園，似乎整個村落及附近都與百花公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好像我們在一個巨大的迷宮里，在東前村的歷史迷宮里，雖然我們毫無頭緒，但總有百花公主這個線索，幫助我們理清脈絡(luò)，走出那些傳承的困境。

我喜歡在東前村這個村莊里靜靜地走，一次兩次，甚至多次，哪怕走著走著剩下我一個人。在這個村莊靜走總會有許多讓人驚喜的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一棵樹，發(fā)現(xiàn)一塊石頭，發(fā)現(xiàn)一株草似乎都會讓人產(chǎn)生一些聯(lián)想。我在張先生家門口，發(fā)現(xiàn)了一株蒲公英，它結(jié)了籽，在太陽底下一團白色的籽球，一陣清風(fēng)過去，幾片種絮飄遠(yuǎn)而去，飄的方向正是后頭山的百花墳頭。我的思緒隨著飄蕩起來，我想起了那兩個為百花公主造墳的道姑，或許她們是百花公主的手下或隨從，她們感念公主生前對她們的恩德，不忍公主的聲名被時間湮沒，于是來到這里，在公主生活戰(zhàn)斗過的地方起墳立碑，好讓后人永遠(yuǎn)記得。

我一直覺得荒蕪在看將嶺上后頭山的百花墳頭，是這個村莊的源頭。

責(zé)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