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怡彤
(北京大學 北京 100871)
對于小說寫作,歐美作者常用的一個概念是“講故事”。他們也通常把自己歸類為“講故事的人”,特別看重的是“故事”這個概念;小說的藝術對于他們來說,就是怎樣去講一個故事, 怎樣講好一個故事。在我看來,小說的藝術就是人生的藝術,好的小說是有關人生奧秘的,好的小說家也是非常有智慧的人,這也是我們?yōu)槭裁凑f“人情練達即文章”。好的小說和小說家,我們不僅可以從他們那里體驗情感、感受文學,也可以從他們那里學習待人接物、為人處事的道理和人生經驗。
小說,如果不用文學上專業(yè)的定義,那么應該是最自由的一種文字表達形式,也是容納性比較強的一種文學形式,能夠表達出你所有想要表現的東西,就像《紅樓夢》,它里面可以有詩歌、有菜譜。
在我看來,小說最大的特點應該是它的虛構性,它可以開始于一個夢境,起源于一個傳說,比如《水滸傳》的開頭,對一百單八將和天師禁錮的三十六個天罡星和七十二個地煞星的聯系。最典型的是《西游記》,整個故事的虛構性和哲理性,似乎虛構比真實更能揭示生命的真諦。任何妖鬼神魔、怪力亂神都可以在小說中找到它存在的合理性,相比之下,凝練的詩歌、平易的散文、甚至尋求張力的戲劇都可能缺乏這種豐富的表現力。這樣一來,小說的藝術,大概就是怎樣能把你想表現的表現出來,這就是藝術了。這也是小說有意思的地方,能讓古往今來那么多批評家闡釋且樂此不疲,比如說,古羅馬的維吉爾奉奧古斯都的命令寫一部表現古羅馬輝煌建國歷程的詩歌,普林斯頓大學的一名文學研究者達克沃斯認為,維吉爾在整個《埃涅阿斯紀》結構的設計上,用了數學上的“黃金比率”,使整部史詩在結構上具有一種勻稱之美,這就使整個古羅馬的建國史具有了莊嚴宏大的威懾力,就好比對紫禁城故宮的攝影會選擇軸對稱的構圖方法一樣,這部作品當然是被定義為史詩而不是小說,它是一個類比,這種結構上的被推測和發(fā)現的精巧設計放到小說上,可以看英國作家大衛(wèi)·米歇爾的《云圖》,如有些批評家指出的,整個結構上采用了1-2-3-4-3-2-1的交響樂的結構,展現人類命運的輪回。這些也許確是作者有意為之的隱秘的設計,可以被看成是一種小說的藝術,是一種為了達到自己想要達到的效果的魔法和創(chuàng)造。以前我會認為結構上的這種精巧設計有點過度,但現在認為結構確實也是作者匠心的一部分,也是作者想要表達的一種哲學,也是有利于內容的表 達的。
小說的藝術還可以從另一個側面來看,就是在歐美國家流行的“創(chuàng)意寫作”課程的設置。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創(chuàng)意寫作課程是美國創(chuàng)意寫作的肇始,很多獲得普利策獎或美國國家圖書獎的人都有過在這里學習的經歷,也因為當年聶華苓的主持,一些中國作家如白先勇、王安憶等也都在那里交流學習過。
但是筆者今天想要拿來做例子談小說的藝術的不是愛荷華大學的創(chuàng)意寫作課,原因是它的課程名稱比較籠統(tǒng)不利于進行分析,筆者要說的是美國另外一所大學的創(chuàng)意寫作課,就是位于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在筆者看來,紐約是一個適合從事和學習創(chuàng)意寫作的地方,那么哥倫比亞大學的創(chuàng)意寫作藝術碩士學位的課程設置是怎樣的呢?從它的官方網站上,可以看出,從2013年到2017年以來都設置的課程有:在冒險中敘事——讓讀者保持閱讀興趣,家庭對寫作者來說是重要的,歇斯底里的男人,歡迎來到一個國家——一個不存在的國家,生命短暫,藝術其實也很短——短篇小說,美國大師——麥爾維爾、詹姆斯、華頓。20世紀小說中極端主義的美學,歷史想象,食物寫作,他們就是他們所吃的東西——小說中“食物”的角色,用第一人稱單數寫作,說、不說和不能說的,什么是小說中的人物,如何寫你從來沒有見過的地方,用編輯的眼光進行寫作,講述一個國家,對冥思苦想的敘述,語氣語調的功能,把情節(jié)濃縮,故事中的空間,寫作中你要去哪里以及如何到達那里,講述“麻煩”,建造一個場景,小說寫作中的兒童,關于“走”這個行為,如何寫“沉默”,敘述留白的藝術,來自20世紀的新聞,寫作夢境,寫作他人的痛苦,文字和視覺想象,寫作中對“暴力”的使用,標點符號的使用等。
可以看到,這些豐富的課程,有些是關于小說寫作的結構的,有些是關于敘述人稱的,也有些是關于小說創(chuàng)作中的具體的元素的,從一定意義上來說,這些課程所設置要講述的內容就是在從各個角度來講解創(chuàng)造或者構造小說的藝術,是一些具體的方法和技術問題,也是非常深入到寫作內部的解剖。舉哥倫比亞大學創(chuàng)意寫作課程設置的例子,一方面是因為它的每門課的標題都非常具體,并且對每門課的大概內容也都做了簡明解釋,另一方面,也更是因為它的課程從標題上就非常典型和直觀地呈現了小說寫作的機制,也就是小說的藝術。
小說的藝術對于作者而言,應該能讓滿腹憂思的作者在創(chuàng)作后得到平復,這也是小說的藝術。老舍先生的“老師”波蘭裔英國作家約瑟夫·康拉德在談論小說和小說家的時候有這樣一段話,他說:“在所有作品中,小說,應該是繆斯所喜歡的,它是我們各種多愁善感的最好的表達。事實上,每個小說家都首先應該為他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大或者小,一個小說家自己能夠真誠相信的世界。這個世界只能由小說家自己想象出來——這樣,它就天生應該是比較個人化的,甚至有點神秘。然而它也必須和讀者所熟悉的一些經驗和思考有共鳴?!边@就是說,小說的藝術對于作者而言,應該是一種個人宣泄和治療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