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算是個問題兒童，以自我為中心，總覺得別人就應該讓著自己，從來不會換位思考。但其實也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刁鉆跋扈，其中總還夾雜著一點內(nèi)向。我想這也不純粹是因為家人的溺愛，還有諸多的環(huán)境因素。但在我模模糊糊的印象中，爺爺是很嚴厲的，每當我撒謊、頂嘴、無理取鬧時，他會狠狠地責罰我，會告訴我這樣是不應該的。天真單純的小孩子，大抵都害怕、討厭過嚴厲的家長，覺得他們太不近人情。而我也不例外。我也曾經(jīng)討厭過他的管教，覺得自己根本沒錯；也曾經(jīng)在犯錯后惴惴不安地猜測后果，同時又不切實際地想著干脆奮起反抗誓死不從，當然最后也只是一個還熱衷于各種動畫片喜歡看智慧樹學金龜子說話的小屁孩兒的空想罷了。

但他畢竟是我的爺爺，大部分的時間里，他還是一個很“可愛”的形象。他會在我生病不愿意打針時講關(guān)羽刮骨療傷的故事，于是年幼的我在面對針頭時居然也能強忍住淚水；他會一遍遍地為我講睡前故事，即使是兩個已經(jīng)重復無數(shù)遍的故事，只是到如今我也依然印象深刻；他會夸我哪個字寫得比別人好看，會夸我考試又考好了，然后再狀似驕傲地向我炫耀他當年成績是多么多么的好，以這樣簡單的方式來激勵我奮發(fā)向上，而從來不會把我和別人對比。到現(xiàn)在他也仍然是這樣，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不是學習成績的優(yōu)劣，而是累不累、快不快樂。

這就是從前我印象中的爺爺。他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前進的方向，是我學習的榜樣，也是小小的我的信仰。

沒有搬家以前，我以為一輩子就是這樣了。那時我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和爺爺一直生活在一起。直到看到陌生的人來商討賣房子的事；直到我離開了那間老屋子，再也不曾回去過；直到又陸續(xù)地搬了一次兩次三次；直到爺爺為了照顧剛出生的表妹離開，只剩下我和尚且陌生的父母，從此一起生活在另一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時，我才猛然發(fā)現(xiàn)，原來一輩子，這么容易被打破。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和爺爺分開。兩年里他經(jīng)常打電話過來，每一次都要叮囑許多，似乎有道不盡的萬語千言。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很想他，我只是一個人偷偷地哭，哭到淚水幾乎都消失殆盡。

想念的酸楚漸漸被遺忘，但我清楚地記得他回來的那一天，像是從未離開過一樣，只笑著問我的近況。于是我很不爭氣地哭了。之前已經(jīng)哭干的淚，在那一瞬間又爭先恐后地回歸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切都慢慢地變了，可我覺得爺爺沒變，他不過是不能再單獨出遠門，不過是臉上的皺紋一點點加深，他不過是年歲逐漸增長，不過是悄悄地染上了各樣的病痛。我執(zhí)拗地堅信他沒有變，還是那個可以支撐起一個家的頂梁柱。

但從聽到他住院消息的那一刻開始，我才突然發(fā)現(xiàn)，他是真的老了。

還記得，他做手術(shù)的那一整天我都覺得心神不寧。我本想不顧一切地趕到醫(yī)院，而不是毫無作為地在教室里上課。但我不敢。因為我在害怕，害怕聽到任何壞消息；因為不夠成熟，無法接受等待。

晚上放學后，我馬不停蹄地趕往醫(yī)院。一路上我一直在做心理建設(shè)，我告訴自己，等到了病房后要問他還疼不疼，有沒有感覺好一些，然后告訴他不怕，有我來陪著他，就像小時候每一次我生病后他陪著我那樣。

但我什么都沒能做到。

從我踏進病房，看見他的那一刻開始，一切便超出了我的控制。我看見他安靜地躺在那里，臉色蒼白得可怕，鼻子上的呼吸機顯得冰冷而又無情。我看見他微睜著眼，連抬頭都顯得吃力。

我趕緊走過去，話浮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淚水更是肆無忌憚地流淌著。我只好走到一旁，不停地擦拭著仿佛永遠也停不下的眼淚?？粗@樣的我，他也十分心疼。想要安慰，勉強擠出一兩個字，卻嘶啞得不成樣子。

那大概是我唯一一次見到他如此脆弱的樣子。之后每一次想起，即使不會淚流不止，眼眶也會立刻濕潤。

當真是永生難忘。

還記得最近一次陪他去醫(yī)院復查。那天下著小雨，但他毫不在意，還大笑著說今天不熱，趕上好天氣了，而我在一旁傻笑。到了醫(yī)院，掛完號，估計要等上一兩個小時。于是我們找了兩個位置坐下。不多時我竟睡了過去，等到再醒來，旁邊卻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女子。四處望了望，一時間竟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身影，我頓時慌了起來，又想到他可能去接熱水或是去廁所了，我焦急地等了會兒，還是沒看到他，就越發(fā)擔心起來。這時隨意地朝右邊一看，只發(fā)現(xiàn)他端坐著，神情嚴肅地望著顯示屏。我終于松了口氣，下一刻心頭卻莫名地涌上一股心酸。此刻的他，像極了孩童時的我。還記得那時我的臉上，帶著迷茫，就像現(xiàn)在的他一般。

回家的路上，爺爺一直沉默著，我也沉默著。雨停了，太陽就出來發(fā)威了。到處都是明晃晃的一片，空氣一下子變得燥熱，直讓人心里一陣陣地煩躁?；秀遍g，我聽到他輕聲道：“我問過醫(yī)生，他說我現(xiàn)在這個情況，真要到那個地步，起碼要30年。我哪里活得到那么久?！彼D了一下，又緩緩道，“我寧愿更體面一些?！?/p>

那一刻我差點控制不住淚水，那是他頭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死亡這個看上去無比遙遠的詞。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沉默，但回去的一路上我都莫名難過。

經(jīng)歷這一件事，我終于醒悟了，我早就長大了，而爺爺，他早就老了。我不再是那個懵懵懂懂需要指引著前進的孩子，他也不再是支撐一個家的頂梁柱，而是一個需要關(guān)懷的老人。時間沒有流逝，流逝的是我們。我曾經(jīng)如此惶恐他的老去，以為會失去一個堅實的臂膀，但我最后發(fā)現(xiàn)，無論歲月如何變遷，他將一直是我的信仰，是我心里最為虔誠的存在。

親愛的爺爺，當我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時，你給了我所有的愛伴我一路長大，而從今以后，我會給予我所有的愛，陪你一起，慢慢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