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我媽務(wù)工回來前，我并不算是個懂事的好孩子。我經(jīng)常和小伙伴翹課去山上掏鳥蛋摘野果，山上的世界遠(yuǎn)比課堂上那個只會偏袒好學(xué)生的冷面女老師要有趣得多。那時我在外公和大伯家兩頭混飯吃，我爸天天打牌，并不怎么管我。

那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懂事的呢？大概是從那個女人回來以后。

記得有一天我正在吃午飯，炸螃蟹、炒青菜、酸菜炒肉，我吃得正香咧！扒了一碗又一碗的飯，啃了一只又一只的螃蟹，炸過的螃蟹外殼酥脆，口感像極了城里賣的薯條。不料外公突然把我領(lǐng)到一個短發(fā)的陌生女人面前，讓我喊她媽。雖然那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吃飯，但是尚且存了一絲清醒思考：那個女人不像我媽。

我媽，她的頭發(fā)又長又直，像一塊黑色的絲綢，她的嘴唇下面，有一顆痣，顯得她既嫵媚又動人。多少次的夢里，她抱著我，柔順的長發(fā)隨著風(fēng)兒撫過我的臉頰，那顆痣的顏色，像墨一樣黑，像夜一樣深，充滿了神秘感。而眼前短發(fā)的女人，沒有痣。我瞪著她，瞪著這個要取代我母親的女人，眼里充滿敵意。外公一把將我推到女人懷里：“米兒，叫媽。”“她不是我媽！我媽是長頭發(fā)，臉上還有痣！”我大叫起來，在女人的懷里不停扭動著，想要掙開她的懷抱。她說：“米兒，我就是你媽，我剪了短發(fā)，痣也用激光點掉了。”可我不信。女人從她的手提袋里掏出一個黃澄澄的大果子，剝了皮放到我嘴邊，哄道：“米兒，張嘴……”我就著果子溢出的清香一口咬下去，黃黃的果汁流到了女人嫣紅的指甲上。真甜吶！我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果子。外公外婆瞇著眼笑：“米兒，你看媽媽對你多好，快叫媽?！背匀思业淖燔洠医辛寺晪?，為著能再次吃到這種果子。

有媽的日子其實并不快樂，媽嚴(yán)厲得很，我再也不能翹課去找小伙伴啦！而且我那原本純真快樂的小腦袋里憑添了很多煩惱。記得有一次我把外公買的糖葫蘆給媽吃，媽不要，還訓(xùn)斥我：“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要讓外公給你買糖葫蘆，外公家條件也不好?！薄拔也?！”我的嘴噘得老高，都能掛一條毛巾了。媽用手戳著我的腦門說：“眼看著要過年了，你8歲了，該懂事了?！焙撸也挪灰?，等到過年，外公還會給我壓歲錢呢。我心里這樣想著。

小時候，我最期待的就是過年了。我有一個存錢的罐子，忘了是小豬形狀的還是兔子形狀的，又或者都不是。罐子里面是我兩年來省下的壓歲錢。一塊的，兩塊的，數(shù)額最高的是十塊的。抱著我的小罐子睡覺，連夢都是香的。夢里，我的錢們像院子里的母雞一樣開始下蛋，生出很多的錢；很快，這些新生的錢長大了，也開始下蛋，給我生出更多的錢。我馬上就變成了一個富翁，買下了學(xué)校門口的零食攤，請全班同學(xué)吃了頓辣條宴。同學(xué)們紛紛夸我，冷面的女老師獎勵了一朵大紅花給我，臉上第一次流露出笑容，說：“小米同學(xué)，你是個好孩子，老師以前錯怪你了。”我看見她的牙齒東倒西歪，就像課堂上最后一排犯困的差生一樣。難怪她不愛笑。

夢醒了，我的枕頭上全是哈喇子，我往枕邊摸索我的存錢罐，想看看它有沒有給我生錢?？墒?，我沒有找到它，我?guī)缀醴榱苏麄€房間。我想到一個人，我媽！昨晚她哄著我入睡，一定是她拿走了我的小罐罐。

當(dāng)我沖進(jìn)廚房時，看到的只是垃圾斗里的一堆白色碎片。我哀嚎一聲，蹲在我死去的小罐罐旁邊，怒罵眼前的女人：“你摔碎了我的存錢罐，搶走了我的壓歲錢，你這個強盜！”眼前的女人拿筷子夾起鍋子里煮軟的面條，一臉淡漠：“家里現(xiàn)在條件不好，你8歲了，該懂事了?！闭f著，她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面給我，我一開始是拒絕的，為著我慘死的小罐罐?？墒?，我好餓啊。眼前的那碗面條，淺白的湯上浮著一層油花，油花上是切得細(xì)碎的香蔥，上面還有一個金黃的荷包蛋，一看就是溏心的，咬一口，介于固態(tài)和液態(tài)之間的蛋黃就滲進(jìn)了口腔，融化著舌尖上的每一顆味蕾。我咽了口口水，肚子咕咕響。那個女人見我不動，接著對我說：“米兒，等家里情況變好了，媽媽就把壓歲錢還給你，而且保證再也不拿你的壓歲錢了，好嗎？”我盯著這碗面，肚子里的饞蟲在噬咬我的意志。我終于屈服了，接過碗，大口吞食。爸和媽交換了個眼色，點點頭，眼底全是滿意的神色。我卻因為吃得太急，噎住了，眼角憋出屈辱的淚，感覺有什么東西在一點兒一點兒被瓦解。從那以后，我一直在等家里情況變好，可等到家里情況變好時，我已經(jīng)長大了，沒有人告訴我長大了以后就再也沒有壓歲錢。

后來，在媽的調(diào)教下，我變得很懂事，不再讓外公和姑姑們給我買好吃的，甚至他們主動給我買的好吃的，我也是要推辭的，因為回到家，又會被媽說不懂事。外公因此抱怨，我跟他不親了，小姑姑倒是沒抱怨，可我有一次聽見她和媽說，我小小年紀(jì)就這么高傲，以后還了得？我想走過去為自己辯解，不，我一點也不高傲，我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可是媽叫住了我，讓我去幫她擇菜。媽邊炒著菜邊教訓(xùn)我：“你該懂事了，不能對長輩們表現(xiàn)得這么高傲?！蔽覔裰?，胸口悶悶的，無限的委屈化作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兒，我知道我不能哭，哭了眼睛會紅，萬一被媽看到，又要說我不懂事了。

我有個四外公，早年坐了牢。出來時人已經(jīng)快老了，方圓十里內(nèi)沒有姑娘愿意嫁給他，小孩遇到他也是繞道走，他便一直獨自生活。四外公很勤快，在房子周圍種了很多蔬菜和果樹。我小時候嘴饞，常去光顧他家門口的果樹，李子、枇杷、水仙桃，有摘不到的，四外公就將我抱起來摘。后來我懂事了，知道四外公家里窮，再也沒去過他家摘果子，就連他買的玉米也不肯接。我希望他能多攢點錢，將來娶個老婆一起過日子，晚年才不會那么孤獨。可我至今也忘不了那天我拒絕他的時候，他那老樹皮般的臉上，那雙眼睛如同枯井一樣失去了生命力。“你是不是也嫌棄我？”四外公轉(zhuǎn)身走了，不管我在他身后如何呼喚，他都不肯回頭看我一眼。他的背影嵌在低垂的暮色里，在白色的水泥路上緩緩挪動著，越來越小，逐漸化為一個黑點，繼而消失不見。我想讓他留下來吃晚飯，今天媽包了餃子。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第一次對自己是否是個真正的好孩子而感到困惑，假如我是個真正的好孩子，外公不會因為我而抱怨，姑姑也不會說我高傲，四外公更不會因為我的拒絕而感到失落了。

多年以后，我長大了，真正的懂了事，才明白，我的做法傷害了很多人，可當(dāng)時沒有人教過我真正的懂事是什么，又該怎么做？那時的我也并沒有意識到，被人需要也是一種幸福。四外公那個受傷的眼神也一直凌遲著我，我在很多次的想象和夢里，看見自己接過了他手里的玉米，一邊啃一邊對他說，玉米很好吃。而他那老樹皮般的臉上，也舒展開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