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剛剛記事時,新中國也剛剛成立,我和本家兩個小孩正在河邊沙地里挖蘆根,那粗粗的蘆根連綿不絕,掩埋在淺沙里,只要拉出一段,就連起長長的一條。因為它又白又甜,我們在河里洗干凈,放嘴里嚼著吃,有滋有味。河道寬闊,河水潺潺,清澈見底。河邊有大片的蘆葦,那里面藏著鳥兒和青蛙。盈盈河水,映出岸上的綠柳紅桃,幽雅清涼。岸上有綿延的沙灘,那沙子雪白雪白的,在陽光的照射下有點點金光閃爍。我們認為那就是金子吧!從我走出故鄉(xiāng),就再也沒看見過那么潔白的沙灘。
這條河就是京南的拒馬河。我家住在河西一里多地,河水由村的西北方流來,繞過生我養(yǎng)我的小村莊,從村東向西南流去,把我們幾個村子圍在臂彎里,像媽媽把孩子攬在懷里。河的東岸和南岸是高聳的土坡,因為那邊地勢高,被叫作上坡地,河西我們幾個村子叫下坡地。下坡地有河水滋潤,風調雨順的年代,綠油油的小麥、玉米、大豆、高粱年年豐收,所以我們的村名叫茂田。村民富裕,住的是磚房、石板房,打的糧食吃不完,還有人到涿州和良鄉(xiāng)城里做生意。上坡十年九旱,收成差,只能住土坯房,誰家有姑娘都想往下坡聘。
夏天,我們小孩子坐在河邊,看到的是綠波起伏的麥田間插著一片片金黃的油菜花。古時詩人周存培《拒馬長虹》詩中曾寫道:“綠到垂楊三里樹,春風吹遍左侯堤?!痹诘桶陌资淼嘏赃?,我們發(fā)現了一塊方方正正的禾田,綠色的禾苗上面,齊刷刷一層淡粉色花朵,形成一片花海?;êI峡诊w舞著成群的黃蝴蝶。那美麗震驚了我們,吸引了我們,我們站在地邊上,一股股撲鼻的香氣使我們流連忘返?;丶液髥柫藡寢?,才知道那是蕎麥花,那一片粉色的花海和黃色的蝴蝶至今使我難忘,多次閃現在我的夢中。怪不得有人說:蕎麥花是懷念之花。
盛夏,河水豐盈,小學校的男孩子們午飯后就背著家長去河里游泳(俗稱洗澡),他們老是無師自通地游狗刨,在河底爬走,在水里盡情嬉戲,直到下午上課時,在課桌上打盹。于是,村小學唯一的常老師定下校規(guī),一律不許小學生去河里游泳,免得上課犯困,最主要的是怕他們溺水出危險。下午上課前,老師站在門口,一個個用手指甲刮男孩子的手臂,刮出明顯的白道,一定是游過水的,馬上受到嚴厲批評,課后也是一定要請家長的。
由于水多,村邊洼地形成了兩個大池塘,水塘邊有人種滿苘麻,苘麻的心形大葉子綿軟而有韌性,我們摘下來當帽子遮陽。秋天結出果實,我們叫麻包。麻包里嫩嫩白白的種子,我們剝開當零食吃。進入麻地里,感到一種潤滑和柔軟,一種沁涼。水塘邊上,會有青蛙無數。夜幕垂落,蛙聲一片,偶爾有一點動靜,瞬間靜寂無聲。過一會兒又有一聲、兩聲陸續(xù)叫起來,直到連成一氣。真是“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人們就在這連綿的蛙聲中進入夢鄉(xiāng)。
夏天雨季來臨,溝滿壕平。由于剛剛解放,政府來不及治理農田河湖,所以常有水患。1954年,我要到五里地外的大村去上高小,雖然路不遠,但要經過五道水溝。水溝的水到高個子同學的大腿根,到我的腰部。每天都是好心的大個子同學背我過去,使我很過意不去。那年雨水連綿,拒馬河平了槽,眼看要發(fā)大水。田里溝里一片汪洋,分不出深淺。洪水把我截在了學校,我只好住在大村的表嬸家。發(fā)水了,學校沒法上課,20多天過去,洪水還沒退下去,表嬸家現成的面吃完了,只能吃豌豆。我天天想家,不知家里淹的怎樣,癱瘓在床的奶奶怎么過的?只能暗自垂淚。
那年,北京的姑姑回我家看奶奶,看到我上學艱難,眼看要輟學,毅然把我?guī)У奖本﹣?。從此,我在北京上了學。自從姑姑家多了一張吃飯的嘴,表嫂的臉總是陰沉的。為了減輕姑姑的生活負擔,寒暑假我就回老家到母親身邊,也可以照看奶奶,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兒。暑假正是雨季。1955年夏天,大雨滂沱,連綿不斷,拒馬河平了槽,眼看又要發(fā)水。開學在即,卻無法過河??吹接晁谠豪锩爸?,我的淚水也流個不斷。村里家家磨面推碾子,怕發(fā)水沒的吃。聽說水來了,男人們全部出動去擋壩,婦女們趕緊烙大餅。土壩從河邊一道道筑到家門口,水也跟著到來,井口的水早已平了。屋里還沒進水時,地面的爐坑里,地下水早滿了。糧食早已放在大缸里,東西全往高處搬。水進屋后還在漲,眼看水要上炕,炕上還躺著生病的奶奶。我們焦急萬分,怎么辦?情急之下,求隔壁的常老師順水推過兩張長課桌,搭上床板,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奶奶挪到床板上。媽媽坐在她身邊不離左右,我和弟弟只好爬上炕尾的墻柜上。大家眼巴巴地看著墻上的磚縫,不停地在墻上劃道,看水是漲還是落。何時落下一點,大家就長舒一口氣。幸好水沒有沒過床板。雖然水不漲了,等它慢慢落下去,還要好幾天。百無聊賴的我就這樣坐在高高的衣柜上看完一本《西游記》排解愁緒。深夜,東邊放農具的幾間老屋不時咕咚一聲,塌下一大片。那屋里剛下了小貓的老貓一聲聲凄厲地叫喚著,領著它幼小的孩子們沿著院里的欄桿往屋里爬,聽到有的小貓撲通一聲掉在水里,大人也顧不了這些。家里的黃狗幾天不見,我日夜擔心它,媽說,狗會浮水。但這沒邊沒沿的水,它在哪里站腳呢?它可是小弟弟的忠實保鏢和好伙伴,直到水完全落下去,黃狗也沒回來,弟弟為這大哭了一場。
第二年,暑假回到老家。開學前又是陰雨連綿,眼看河水又平了槽,小木橋早已沖走了。我心里又犯了急。媽說:你以后別回來了,省得年年哭我。趁現在還有人過河,你一塊兒過去吧。媽求了村里會水的叔叔伯伯,用長長的大木梯,中間綁上一個大笸籮。每年有急事過河都這樣做。我背上我的小書包,媽送我到河邊??吹綆讉€大老爺們兒正推著木梯踩水送人,他們上岸后,渾身水淋淋,赤身露體,我連忙避開眼光。再看河水,中流卷著白沫,洶涌地狂瀉,不禁有些眼暈。等我提心吊膽地爬上籮筐,雙手緊緊地抓著兩邊,梯子開始推動??粗咎菘焖夙標?,我蹲著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籮筐里,只能聽天由命。十幾分鐘后,木梯終于被推到河東岸,但已是遠離道口的下游。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爬上岸,顫抖著爬上陡峭的高坡,回頭看媽媽,媽媽在對岸朝我擺著手,我不禁潸然淚下。再看褲子和鞋都已全濕透了,還要再走八里路才能到火車站。
1950年到1963年拒馬河水災6次,群眾遭受損失嚴重,政府付出巨大人力財力,決心根治河流。當時的國家農墾部實驗站資助當地政府修復堤壩,杜絕了多年的水患。直到1992年韓村河新建丁壩6道,河北省及房山區(qū)沿河建閘,修水渠,修建水庫,建揚水站,百姓再也不擔心發(fā)大水了。拒馬河支流小清河在房山區(qū)境內長30公里,2012年經區(qū)水務局的集中治理,形成靚麗的風光帶。房山新城濱河森林公園完工,長達近兩公里。2013年,房山區(qū)又實施了大石河、北拒馬河、小清河近70公里的治理工程,總投資10億多元。全力加固堤防,改善了區(qū)域生態(tài)環(huán)境,帶動了沿河區(qū)域經濟發(fā)展。
房山新城濱水森林公園保留原始生態(tài),在三河交匯的三角洲按濕地景觀,依河修建生態(tài)、自然駁岸。再現了荷蕩、葦叢、灌木叢、疏林草地等景色,為老百姓提供了一個絕好的休閑旅游場所。北拒馬河上游在山區(qū),兩岸時有陡峭的懸崖高山,從一渡到十渡的自然景區(qū)吸引了成千上萬的游客。
“十二五”末,房山區(qū)累計防洪治理河道162公里,全區(qū)防洪標準得到歷史性提升,水質由五類提升至三類,河湖水環(huán)境發(fā)生了根本性改觀。2016年,房山區(qū)以建設“公園中的城市”為目標,全面落實清潔空氣行動計劃,推進萬畝選林工程。進一步加強河道治理,又建成長陽蘭花文化主題公園,以蘭花大會為契機,帶動11個國家、地區(qū)和省市參展蘭花,異彩紛呈。建成3200畝的蘭花主題公園,接待游客近20萬人,全方位、多角度展現了長陽新城的良好形象。
2017年,房山區(qū)將繼續(xù)高舉生態(tài)大旗,建設生態(tài)宜居新城。鞏固小清河、北拒馬河沿岸景觀,休閑公園及周邊綠化工程的建設成果。對沿河兩側進行整體環(huán)境提升,并逐步將交通主干道打造成城市綠帶。加強公園管理,建設新的濕地,為環(huán)保作貢獻。拒馬河真的是今非昔比了。拒馬河!我的母親河!你是我的故鄉(xiāng),我永遠難忘母親一樣的拒馬河。
(編輯·韓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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