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舞

孫會英在授課

不久前，在韓國江原道平昌郡舉行的第27屆世界跆拳道HANMADAN大賽中，中國母女選手孫會英和周小涵一同參賽，母女倆獲得三金一銀的佳績。這是世界跆拳道HANMADANG大賽舉辦27年來，唯一一對母女世界冠軍。HANMADAN大賽是世界上規(guī)模最大的跆拳道賽事活動，被譽為跆拳道界奧運會。作為運動員，孫會英如石頭般堅韌，不懼逆境;作為媽媽，她很堅強，培養(yǎng)和鼓勵女兒永不退縮。在母女、師徒、隊友的三重角色中，她們相互影響也相互成就，并最終成為世界運動史上一段佳話。

哭沒有用，說不行就不行

孫會英，1979年出生于山東濟寧，是個地道的農(nóng)村娃。13歲時她被父母送至宋江武校學習武術(shù)，隔年，學校組建跆拳道隊，孫會英成為第一批隊員。三年以后，陜西省跆拳道俱樂部來學校挑選隊員，孫會英被一眼相中。

到了陜西，孫會英面臨的是更加艱苦的訓練?；蛟S是因為農(nóng)村娃想要出人頭地的決心，又或許是骨子里天生就有的倔強，孫會英對自己特別狠。有一次，她的腳磨出一道口子，口子太深，不好愈合，每做一次動作腳底的疼痛就如電流般直入全身。她用膠布粘住傷口，可兩三次動作以后，膠布就脫落了。有次越野跑恰逢下雨，孫會英跑完回到隊里，腳下的裂口被雨水腌過后疼得她直吸涼氣。她狠了狠心，拿來針線，自己把傷口一針一針縫上。

訓練尚且如此，參加比賽時孫會英更是拼命。在第19屆省運動會上，孫會英參加的60公斤級比賽高手如云，對手中有上屆比賽的冠軍還有全國冠軍。從第一場開始，孫會英就覺察到比賽的艱難。在與對手的一次次對抗后，孫會英的右胳膊突發(fā)一陣尖銳的疼痛。然而緊張的賽事，讓她不敢松懈，直到四場比賽結(jié)束孫會英奪得冠軍之后，她才知曉原來自己的胳膊早在第一場比賽時就已經(jīng)脫臼。憑借這股子拼勁，孫會英后來又奪得了多個省級賽、全國賽冠軍。

1998年，孫會英入選山東省體工隊跆拳道隊。在這里，運動員離世界頂級競技場又近了些。然而，讓人始料未及的是，在一次隊內(nèi)實戰(zhàn)中，孫會英在使用360度旋風踢時，膝蓋韌帶在旋轉(zhuǎn)中忽然扭傷，當時的疼痛讓她動彈不得。傷后的首次比賽，孫會英成績平平。在矛盾糾結(jié)中，孫會英退役了。

退役以后，孫會英當起了跆拳道教練。2006年，孫會英結(jié)婚了。第二年，她有了女兒周小涵。第三年，她與丈夫在山東泰安開辦了一家跆拳道館。

孫會英特殊的經(jīng)歷衍生出她堅強的性格，對待女兒，她同樣嚴厲。有一次，周小涵想要一個玩具，孫會英沒有答應。她便開始耍賴，像個泥猴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孫會英不呵斥也不制止，轉(zhuǎn)身進了房間。周小涵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一路跟到媽媽眼前，順勢躺下哀嚎打滾。孫會英依然不為所動，幾次以后，小涵明白了，死纏爛打毫無用處。

周小涵從小就跟著媽媽在道館玩。幼時不知道什么是喜好，看著大哥哥們一拳一腳的擺弄只覺得熱鬧，她也跟著伸胳膊伸腿。直到幼兒園時，周小涵開始有了自己的主意?！皨寢專也幌雽W跆拳道。我們班女生都學畫畫跳舞，我也想學?！睂O會英讓女兒學跆拳道，一是因為跆拳道精神能教給孩子一些可貴的品質(zhì);二是跆拳道可以防身健體，女孩尤其要學會保護自己。孫會英想了想，盡量用女兒能理解的邏輯說：“涵涵，學了跆拳道以后你就能保護自己了。而且學跆拳道的女孩可多了，你看奧運冠軍陳中、羅薇、吳靜鈺她們都是女孩子?！敝苄『ＵＱ劬?，她不認識奧運冠軍，她就是不想學。可她知道面對媽媽，自己的反抗是無效的。于是，周小涵只能硬著頭皮學下去。

不過孩子終究是孩子，前一秒還深惡痛絕的事下一秒又會樂在其中。周小涵上幼兒園大班時，學校組織了六一兒童節(jié)匯演，其中有個節(jié)目就是跆拳道表演。舞臺上，小隊員們嘿哈有力的招式，讓臺下的周小涵激動不已。當晚回家，周小涵對媽媽說跆拳道太酷了，她要好好學。孫會英趁勢引導女兒：要學就要一直學下去。周小涵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面對困難，越怕越要對抗

跆拳道的招式不算多，練得久了，周小涵就有點不耐煩了，訓練時明顯消極怠工。孫會英瞧出來了，問女兒怎么不好好學。小涵不以為然地說：“那些我都會了，不用學了?！睂O會英沒說話，回家后告訴丈夫她要把女兒送去南方集訓。孫會英說的集訓，地點在寧波，孩子進去以后完全封閉，每天的訓練時間高達十小時。別說那么小的孩子，即便是大人也受不了。小涵爸有點心疼女兒，可他明白妻子的苦心，只好狠心把女兒送去了集訓地。

到了集訓地，一看到學員們的動作，周小涵這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里的訓練要求不只是會做動作，而是要每個招式都必須無限接近最高水平。而這需要學員們經(jīng)過百次千次的錘煉。周小涵苦撐了三天，回家了。

回來以后，周小涵對待訓練不敢再有半點馬虎。練了一段時間，孫會英決定讓女兒打?qū)崙?zhàn)。坐在臺下，看著別的隊員你來我往打得過癮，真到了自己，周小涵不免有些退縮。“媽媽，我不想跟別人打。”周小涵哀求媽媽。孫會英問為什么？周小涵兩只手在身上摩挲，一臉膽怯：“我踢她，她疼，她踢我，我也挺疼?！睂O會英指著一旁的護具說：“有護具不疼?！敝苄『瓝u搖頭，怯怯地說：“有護具也疼?！睂O會英看著女兒，平時勸解學員家長的話在腦海里嘴里盤旋。孫會英一直鼓勵學員們打?qū)崙?zhàn)，打?qū)崙?zhàn)不僅可以培養(yǎng)孩子的自信心，增強孩子的受挫能力，還能提高學員的反應能力，對孩子的體能素質(zhì)和抗擊打能力都大有好處?？蛇@樣的話，周小涵聽得太多了，內(nèi)心沒有泛起絲毫波瀾?！暗搅速悎?，你不打別人，別人就會打你?！睂O會英語氣不容商量，她就是要把女兒推上賽場。

孫會英在接受采訪

有一次比賽，周小涵一上來就被對手的一個下劈擊中了鼻子。鼻子的猛烈酸痛讓周小涵顧不上其他，當即大哭起來。對手見周小涵哭，也慌了神，呆立在臺上不知所措。裁判扭頭看向?qū)O會英問：“要不要棄權(quán)？”孫會英神色如常，回答說：“不用?！蹦菆霰荣愔苄『贿吙抟贿叴?，直到比賽結(jié)束。

和女兒在一起時，孫會英很少表現(xiàn)出疼惜的樣子?？稍谛睦?，她心疼孩子的程度不亞于任何人。但她想如果當時她把女兒叫下臺，也許此后的每一次比賽，周小涵都會回頭尋找退路，不管對方是強是弱。所以她要擋住女兒的退路，逼著她勇敢堅強起來。

有一次比賽周小涵又是戰(zhàn)敗?；氐郊?，孫會英拉住女兒一邊擺好站位一邊教女兒如何應對。周小涵怏怏的，并沒表現(xiàn)出多大熱情。孫會英提醒女兒之前承諾過練跆拳道就要一直練下去。周小涵哭眼淚都快掉下來：“可我老是輸。”孫會英的心忽地一軟，又狠了狠心接著說：“不想輸更要認真訓練，哭沒有用?！笨逈]有用，這句話周小涵從小聽到大，她知道沒用，可還是忍不住難過。孫會英捧起女兒的臉，直視她的眼睛，問：“跆拳道精神是什么？”“禮義、廉恥、忍耐、克己、百折不屈。”“對！”孫會英點點頭，鄭重地說：“周小涵你現(xiàn)在需要的就是忍耐和百折不屈。忍耐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難，忍受并克服它。百折不屈是在面對挫折與失敗的時候，永遠不放棄?！睂O會英說得鏗鏘有力，周小涵被觸動了，她愣愣地看著媽媽，很久沒說話。

在媽媽的幫助下，周小涵進步飛快。2015年，8歲的周小涵一舉奪得全國跆拳道大眾賽品勢（品勢是根據(jù)基本動作把防御和攻擊作成套路來訓練的練習體系）冠軍。2017年，周小涵迎來自己的首個國際大賽——“金云龍杯”世界跆拳道錦標賽。錦標賽由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認證的世界跆拳道最高機構(gòu)“世界跆拳道聯(lián)盟”主辦，比賽云集了全球184個國家和地區(qū)，8000多名跆拳道黑帶高手。周小涵經(jīng)過層層比拼，在個人競技比賽中獲得42Kg級金牌，也是中國選手奪得的唯一一塊女子兒童競技比賽金牌！這些來之不易的榮譽，讓周小涵內(nèi)心真正強大起來。她終于理解媽媽為什么極力鼓勵自己參加比賽，因為比賽帶給人的自信，會扎根在身體里，不會輕易動蕩崩塌。

成就女兒成就自己，?母女同登世界最高領(lǐng)獎臺?

2019年5月末，“泰山杯”全國青少年跆拳道俱樂部聯(lián)賽山東站，在青州舉行。周小涵報名了三項比賽：個人競速（即在同等時間下，選手做動作次數(shù)最多為勝）、個人品勢、49KG個人競技。作為其他項目裁判的孫會英終于有機會和女兒一起前往。

周小涵跆拳道水平很高，在個人競速和個人品勢兩項比賽中，表現(xiàn)優(yōu)異很快拿到金牌。但在49KG競技項目上，周小涵險些出了紕漏。

剛開始的幾場比賽周小涵打得非常順利，只要再拿下兩局，就可以鎖定冠軍。為此，周小涵和孫會英特意看了兩個競爭對手間的比賽。兩個競爭對手，一個非常強勢，一個明顯較弱。比賽一開始，強勢的那位在氣勢上就給了對方很大壓力，果不其然，那場比賽強勢選手取得了壓倒性勝利。周小涵坐在臺上和媽媽分析對手。第二天她將要交手的就是今天戰(zhàn)敗的對手，看了這場比賽，周小涵放松很多，她將更多精力放在了思考與強勢對手的競技上。

第二天，讓周小涵措手不及的是，昨天非常弱勢的對手，今天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一上場周身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火，氣勢兇猛。周小涵一下懵了。孫會英站在場邊，內(nèi)心預感不好。在跆拳道比賽中，氣勢非常重要，如果一開始就被對手唬住，想要打贏比賽非常困難。

比賽共有三輪，一輪三分鐘。對運動員和教練來說，這是拼技術(shù)的三分鐘，也是拼智慧的三分鐘。周小涵不敢貿(mào)然行動，她和對手周旋對峙，慎重得不像兒童組比賽。一般兒童組競技，參賽選手因為年齡小不會想太多，雙方你一腳我一拳來回打，沒有戰(zhàn)術(shù)就看誰最后得分多。而成人組，尤其是級別較高的比賽，選手往往半天不動，腦子里想的全是怎么進攻回防躲避。周小涵和對手現(xiàn)在就是如此。這場比賽周小涵打得很艱難，對手非常難攻。但凡周小涵得分一次，對手總會瞅到空隙回敬一次，雙方勢均力敵。場外，孫會英和對方教練也在競技，看誰的戰(zhàn)略更好、反應更快。經(jīng)過近十分鐘的斗智斗勇，周小涵以微弱優(yōu)勢險勝對手。

一場高質(zhì)量的比賽能讓運動員飛速成長，周小涵在與強勢對手的第二場比賽中，優(yōu)勢非常明顯。最終在這場比賽中，周小涵收獲了三枚金牌?？吹脚畠菏殖旨t旗站在領(lǐng)獎臺，一向強硬的孫會英紅了眼眶。她的腦海里幻燈片般閃過女兒成長的每個瞬間，有挨了打哭的，有輸了不想比賽的，還有發(fā)脾氣不想訓練的。但是現(xiàn)在，女兒真的長大了。

2019年7月底，第二十七屆世界跆拳道HANMADANG大賽在韓國江原道舉行。世界跆拳道HANMADAN大賽是世界上規(guī)模最大的綜合武道大賽，被譽為跆拳道屆的“奧運會”。對于退役十多年的運動員來說，奧運會始終是孫會英夢寐已求的競技場。這次，孫會英決定和女兒一同參賽。比賽中，周小涵發(fā)揮仍然穩(wěn)健，在少年組跳高踢、跳遠踢兩個項目中，獲得1金1銀的好成績。不過更讓人驚喜的是，許久沒有參賽的孫會英在成人組腳擊破、拳擊破兩個項目中獲得了2枚金牌。這是世界跆拳道 HANMADANG 大賽舉辦 27 年來，唯一一對母女世界冠軍。

升國旗奏國歌，孫會英終于站上了世界最高領(lǐng)獎臺。臺下，周小涵第一次對媽媽行注目禮。小涵爸將鏡頭從妻子移向女兒，小小的人已經(jīng)淚流滿面。除去師徒和母女，如今周小涵和媽媽更像是知己，有同樣的堅守和同樣的目標。相信在跆拳道精神的浸潤下，未來她們的路一定會越來越寬，她們會越走越遠。

責編/伊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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