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民國女詞人丁寧，詞情真摯，詞才清拔，是詞情、詞才兩者集于一身的舊時代走向新時代的女性文人。她用淺俗之語發(fā)清新之思，借婉轉(zhuǎn)曲調(diào)抒繾綣之情，以悱惻之音寄家國之愁，書寫出一批情、韻、境俱佳的名篇佳構。其《還軒詞》情感方面認同易安詞，從詞風上承繼易安詞，在語言上化用易安詞，這不僅僅說明了《漱玉詞》歷久而不衰，特具魅力、風靡文林，也承認了丁懷楓在詩詞創(chuàng)作方面“轉(zhuǎn)益多師是吾師”的文學傾向。

關鍵詞：丁寧;《還軒詞》;李清照;《漱玉詞》;傳承

作者簡介：王毅（1996-），男，漢族，江蘇連云港人，揚州大學文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32-0-02

民國揚州女詞人丁寧，早年失去家庭，屢遭困厄，處境日蹙，遭受到了封建舊家庭與舊社會的雙重壓迫，在日寇侵略與國共內(nèi)戰(zhàn)的動亂中失去了許多精神相托的友人和相依為命的大母，在建國后的斗爭乃至“文化大革命”時期依然遭受不平等對待，甚至在動蕩十年中幾乎放棄了詞作。其詞集《還軒詞》中有著對李易安《漱玉詞》情感、詞風、乃至語言的承繼，故施蟄存先生有言曰：“漱玉古人矣，還軒猶在?！盵1]冒效魯先生也曾有“易安而后有還軒”[2]的美譽。

首先，是丁寧對于李清照的情感繼承。兩人的出身與成長環(huán)境有著極大的相似之處，李清照出身名門世家，父親是北宋著名散文家李格非，母親也有著極為深厚的文學修養(yǎng)。出生于這樣書香濃郁的家庭，李清照便具有著與生俱來的文學感悟力與體驗性，耳濡目染得到的教化加之家庭中自由的文學風氣使其在童年時就顯現(xiàn)出她博聞強識的聰慧之處。丁寧出身于富裕的家庭，父親的職位相當于江蘇省銀行總經(jīng)理，她從小就在嫡母的詩教中成長。除此之外，丁寧先后師從戴筑堯、陳含光、程善之等人，文學涵養(yǎng)的高度與他人更為不同，看事物的眼界也自然更高。但是在愛情與婚姻方面，兩人的境遇有著不同之處的相似之處。李清照21歲時嫁給了同齡的太學生趙明誠，但是，元祐年間的“新舊黨爭”的惡化使得兩家在政治態(tài)度上的分野，使得李清照無助而又痛苦。除此之外，據(jù)記載“趙君（明誠）無嗣”[3]，按照宋風俗習慣，夫妻二人若無子嗣，趙明誠實可以娶妾，這很大程度上導致了趙明誠在生理與心理上對于李清照的疏遠。丁寧與李清照對比起來，則毫無愛情的灌溉與滋潤，幼時聽父命嫁給黃姓紈绔，因其暴虐加上女兒早逝，憤而離婚。若說李清照的婚姻是在幸福與憂患編制的大網(wǎng)之中，丁寧則是在絕望的井底品嘗著痛苦與凄涼。兩個女人同樣渴望著愛情卻共享著婚姻所帶給自己的孤單，同樣有著憂國憂民的情懷卻奮力忍受著“國破山河在”的禍亂。

詞風方面首先就是對愁情詞的承繼。愁出于憂，視覺與聽覺受到某種畫面或者聲音所牽制，由此及彼，心頭縈繞著對自己、他人、甚至萬事萬物的關心與焦慮。《李清照與納蘭性德愁情詞比較研究》中則將愁情詞分為了閑愁詞與別愁詞[4]，這種分類方法是可取的。閑愁并非出于人的刻意，而是出于本能，觸景生情，遇事抒懷，尤其是對于女性這個極其敏感、易被外界事物勾起聯(lián)想的多愁善感的群體，就算是春來秋往，看著花開花落，依舊會將自己與花在情感上視為一體，品味著這一絲絲閑愁?！妒裨~》中“閑愁詞”大量是傷春悲秋詞，共有九首，如《浣溪沙·小院閉窗春色深》等，而《還軒詞》中此類詞共有18首，并且多集中在《曇影集》之中，如《浪淘沙·風信一番番》、《蝶戀花·如水清寒天欲暮》等。易安的傷春悲秋往往都成為了此類詞的代名詞，“綠肥紅瘦”“長記海棠開后，正是傷春時節(jié)。”即印證，海棠新生、濃厚的翠綠將花朵的嫣紅一點一點的沾染與侵蝕，這才是春離去的最后一點喟嘆?！扒镆涯海t稀香少。”（《怨王孫》）當秋天最后一抹紅色被時間洗刷為黃色，當最后一絲花香成為寂寥，大地之間已一派肅殺，毫無生機。丁寧詞中春末夏初的清寒、秋末的蕭條頗有“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曹丕《燕歌行》）的意味。在春秋季節(jié)，從一些新生，一些衰敗之中，感受到了自己的身單影薄，茫茫宇宙中自己的渺小，人無法反抗自然的規(guī)律，不如“化個浮萍”罷了?！胺叫?qū)㈥@，櫻桃未熟楝花殘?！保ā独颂陨场罚ⅰ盎ㄍ怡N聲簾外雨”（《蝶戀花》）、“海棠零落不成紅”（《浣溪沙》），楝花風將去，一點點淡紫色也悄然褪去，只有春雨中的杜鵑還在為春天流淚，杜鵑淚亦或是天流淚，無人在意?！皠e愁”則是指因為離別而產(chǎn)生的思念以及對未來再次相見的向往之情，包括友情的別愁、愛情的別愁與羈旅的別愁。友情與愛情是女人最不可或缺的兩種情感紐帶，李清照最看重愛情，丁寧無愛情的灌溉，則最看重友情，在兩人的詞集中均有不同側(cè)面的體現(xiàn)。易安詞中的別愁詞多達25首，其中抒發(fā)與丈夫趙明誠離別甚至生死分隔相思之苦的詞作如《聲聲慢》、《醉花陰》等。《還軒詞》并無愛情別愁之詞作，但是關于友情別愁詞的數(shù)量卻不少，共有14首，其中大部分都是與老師戴筑堯之女戴味琴的別后憂愁。生死之別愁亦不少，一部分是對自己早逝的女兒文兒的懷念，一部分是作為挽詞對朋友、師長的悲悼，此類詞共有7首，如《臺城路·殊庵詩友挽詞》、《臨江仙·秋宵不寐憶文兒》等。詞風上的繼承依賴于兩人在情感上的相似性，由于缺少，因此互相珍惜。更明顯的特征是兩者在主體與客體的互融，李、丁二人詞中孰花孰我，無人計較。黑格爾認為：“抒情詩的主體的首要條件就是把實在的內(nèi)容完全收到他的自我里去，使它變成自己的東西。事實上真正的抒情，詩人就生活在他的自我里[5]?！边@對于詞同樣解釋的通。如李清照的《念奴嬌·春情》：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闌干慵倚。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又如丁寧的《高陽臺·秋雨連綿，悵然賦此》：

清籟催涼，繁云做暝，撩人無限新愁。門掩黃昏，又看綠褪紅休。蕉心已自先秋碎，甚絲絲、欲往難收。苦淹留。書永如年，屋小如舟。

依稀此景何從見，憶孤蓬倦夢，系纜荒洲。歷劫湖山，凄迷怕問重游。幽懷一似寒蘆絮，散西風、萬緒千頭。思悠悠，罨了爐香，下了簾鉤。

兩首詞同為閑情詞，創(chuàng)作主體和抒情主體均乃詞人，清明將近，壓抑的空氣與秋雨時節(jié)無異，敏感的詞人“萬千心事難寄”，“蕉心已自先秋碎”，愁緒萬千，百無聊賴，苦悶與慵懶并存?！靶憋L細雨”之景同時也是兩位女性詞人凄涼之心境，是詞人的主觀意識客觀地選擇的意象與意象組合而成的意境。

詞風方面其次就是關于意象的選擇，眾多意象的匯總與有機的結合能夠營造凄沁的意境。第一，夜與月的意象是中國古典詩歌中相當傳統(tǒng)的審美意象，這和漫長單調(diào)的黑夜、寂寞枯燥的農(nóng)業(yè)男耕女織生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黑夜的漫長與寂靜是充滿想象性的，就算是目力所能及的角落均是詞人想象的無限空間，寂靜的夜晚使得不睡的人那脆弱的神經(jīng)易受每一絲細瑣的聲音影響，連燭焰照出的氤氳的氣氛也能將詞人的思緒帶往遠方。除了夜與月，所牽扯的意象也極多?！哆€軒詞》從《漱玉詞》中傳承了大量對夜意象群的使用模式，尤其是“月”、“夢”的意象使用頻率極高，對于“夜”、“黃昏”、“殘陽”、“燈”意象的使用也不在少數(shù)?！盃T”意象對于丁寧來說相聚甚遠，民國時代已廣用電燈，至于參透禪理，“青燈”意象相對也比“燭”來說，更為妥當?！霸隆焙汀皦簟倍荚诩澎o的深夜給予寂寞空虛的詞人以“朦朧”之感產(chǎn)生非常態(tài)的情感，只有在夢中才能傾訴白日不能言之言，不能流之淚，不能訴之苦?！八囆g創(chuàng)作的過程，正是主客體雙向流動、客體人化與人體客化的互滲、互融過程?！盵6]月影中顯現(xiàn)的、燈影中照射的虛幻的殘影與詞人婆娑的淚眼、模糊的視線共同地為“夜”意象的生成提供材料?！包S昏”與“夕陽”是即將進入夜晚的標識，人的生理與心理在此時都會進入低沉的狀態(tài)。在生理上，身體狀態(tài)相對較差，糖分消耗殆盡，血糖偏低;在心理上，光線的昏暗、氣溫的驟降也會帶動人思緒的擾動，在醫(yī)學上被稱為“黃昏憂郁癥”。《漱玉詞》中關于“落日”意象僅有一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永遇樂》），這是易安于年邁體衰時所作詞。她感悟到這黃昏是白晝的終結，如同自己的人生必將如同太陽一般劃下西山，沒人能夠與自然的規(guī)律所抗衡。丁寧《鶯啼序·挽碎玉詞人》中“斜陽似欺倦眼，散鄉(xiāng)愁萬縷?！保S昏的光與影的變幻不僅使詞人的視線變得迷離，連愁緒也悄然勾起。日落西山猶如故人的逝去，可太陽還能升起，人死不能復生，看著緩緩落下西山的斜陽，念著故人，感慨萬分。從落日看透人生，易安僅在晚年有如此感悟，丁懷楓將心比心，將日暮哲學貫穿整個《還軒詞》之中，實為不易。第二，作為女性詞，閨閣意象必不可少。自花間詞以來，女性服裝以及首飾物件成為填充詞內(nèi)容篇什的重要素材，為詞增添了不少香艷氣息。“樓”、“爐”、“鏡”、“闌干”、“簾”、“窗”、“衣”、“衫”、“簪”等閨閣意象在《漱玉詞》和《還軒詞》中屢見不鮮。

最后是在語言風格上對《漱玉詞》的繼承。最為明顯的標志是《還軒詞》中多處可見對易安詞部分語句的化用。《洞仙歌·北湖泛月和梅庵》中“盈盈一舸，載濃愁如酒?！被昧艘装病段淞甏骸分小爸豢蛛p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玉樓春·夜坐》中“幾回忍淚嗅殘梅，綽約孤芳寒似雪?！被昧艘装病段淞甏骸分小拔锸侨朔鞘率滦?，欲語淚先流?！焙汀稘M庭芳·小閣藏春》中“莫恨香消雪減，須信道、掃跡難留?！眱删洹！赌相l(xiāng)子》中“拋卻心頭又眼前”化用了易安《一剪梅·紅藕香殘玉覃秋》中“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上眉頭，卻上心頭?！薄洞筢T·春陰》中“甚彈指黃昏，書畫沉影，又將明燭?！被昧艘装病朵较场ご壕啊分小靶≡洪e窗春色深，重簾未卷影沉沉?！薄督亲印分小皦粜烟煅奶涠庞?，花自落，水空流?！焙汀耳p鴣天》中“花自落，水空流”化用易安《一剪梅》中“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薄耳p鴣天》中“碧梧搖落清陰減，多事東籬菊又黃?！被昧艘装病耳p鴣天》中“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薄陡哧柵_·秋雨連綿，悵然賦此》中“門掩黃昏，又看綠褪紅休?！被昧艘装病度鐗袅睢贰爸瘢恐?？應是綠肥紅瘦?！边@種化用比比皆是，淺吟《還軒詞》，卻深感《漱玉詞》之清香。

注釋：

[1]徐壽凱：《丁寧先生與諸大家》，《還軒詞》黃山書社2012年版，第138頁。

[2]冒效魯：《挽丁懷楓》，《還軒詞》黃山書社2012年版，第110頁。

[3]（宋）洪釋：《隸釋》卷二十六。

[4]董娜：《李清照與納蘭性德愁情詞比較研究》，曲阜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年。

[5]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下冊第196頁。

[6]錢鴻瑛：《詞的藝術世界》，上海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第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