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平

捉 鬼

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我們縣的知青點在離縣城十幾公里的雷劈山下，山那邊就是縣火葬場。

知青點雖然都是年輕人，對火葬場也有本能的排斥恐懼心理，惟恐避之不及。而長年在這里工作的人見慣了死亡，沒遇到過任何超自然現(xiàn)象，自有異于常人的鎮(zhèn)靜沉著，幫助一個人在這里完成對這個世界最后的告別，是他們的職責(zé)。

知青點與火葬場，原本兩相無事，不想有一天，火葬場鬧起鬼來了。

首先發(fā)現(xiàn)鬧鬼的是守夜老頭。深夜，他聽見外面有響動，出來一看，發(fā)現(xiàn)大煙囪下的焚化間里似有光亮一閃一閃，接著“哐啷”一聲，把老頭嚇得一激靈。這老頭初來乍到，沒有老員工的心理素質(zhì)，又不敢不管，硬著頭皮，打亮手電往里照，那邊立刻什么動靜也沒有了。老頭也不敢過去查看，重回門房躺下。不一會兒，焚化間里卻又傳來兩聲凄厲的鬼叫。

這一回，老頭嚇得連門也不敢出了，第二天，就向領(lǐng)導(dǎo)提出辭職。火葬場主任不信，晚上親自過來陪他值班，卻一連幾天沒有任何動靜。主任說他是幻覺。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撤離的時候，這天晚上，怪聲又來了。

主任的膽子還是大一些，他打著手電，拿著家伙，和老頭一起往焚化間走，一心想去看個究竟。可是他們里里外外照了個遍，啥也沒看見。等到他們回了門房，那邊就又鬧騰起來。

這回主任也信了，他趕緊向上級單位縣民政局匯報。公安局派人在火葬場蹲守了半個月，卻鬼毛也沒有抓到半根。他們前腳走，后腳焚化間里又鬧起妖來。

一時間，火葬場鬧鬼的消息不脛而走，越傳越夸張。這事當(dāng)然也傳到了山那邊的知青點，女生嚇得晚上不敢出門，男生也得結(jié)伴而行。

唯有一個人對此嗤之以鼻，他說，我就不信這世上有鬼，肯定是人在搗鬼！要是請我去，我保證把鬼給揪出來。

這人就是知青點有名的大膽崔偉民。崔大膽時年20歲，身材高大，性格生猛。他常說，縣醫(yī)院的太平間和他家就一墻之隔。10來歲的時候，他就敢偷偷跑到太平間，和死尸并排躺著睡覺。

崔大膽的話像散在風(fēng)中的蒲公英，有的隨風(fēng)飄散消失不見，有的被人輕輕放在了手心里。火葬場真的派人來，請他去幫忙看幾天門，順便捉鬼。

崔大膽卻放糖不吃拿起來，他提出一個條件：幫忙捉鬼可以，但隨后要立刻調(diào)他回城，他不想在農(nóng)村受罪了。

火葬場找民政局，民政局又找縣知青辦，最后還真的答應(yīng)給他個指標(biāo)。當(dāng)天晚上，崔大膽就雄赳赳氣昂昂地住進了火葬場。

雖然沒人同行，但是崔大膽知道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著他，所有的耳朵都在等他消息。

當(dāng)晚無事。第二晚也無事。到了第三晚的后半夜，焚化間那邊又有動靜了。

崔大膽悄然出門，他拿著手電卻不打開，像貓一樣躡足潛行。時令已是深冬，西北風(fēng)刮得正緊。風(fēng)在他的身前身后呼嘯而過，吹得屋檐樹木呼哨有聲，就連他身上的衣服也窸窣作響?；鹪釄龅母鞣N建筑就像巨獸蹲伏在黑暗之中，特別是那個豎起一根大煙囪的焚化間，更像是一個巨型的妖怪。

近了，更近了，崔大膽毫無懼色，他果然看見里面有光亮一明一滅，接著就是“哐啷”一聲響。崔大膽驚了一下，依然沒有慌張。他發(fā)現(xiàn)有扇窗戶半開著，就輕輕扒住窗沿往里看，不料腳下不經(jīng)意踢到一塊碎玻璃，“嘩啦”一聲，里面立刻悄無聲息了。

崔大膽并不著急，他把身子緊貼窗跟蹲伏著，屏息靜氣。一會兒，焚化爐里飄出一股柴油味。崔大膽還是沒動，不知過了多久，崔大膽又聽到屋里有了動靜。他慢慢探頭往里看，隱約看見屋里有個黑影在移動，于是大吼一聲，誰？不許動！

這一聲吼，在寂靜的深夜里猶如炸雷，只聽見里面一陣亂響，然后又沒有動靜了。崔大膽擰亮手電，從那半扇窗子跳進去，說，我可看到你了，是人是鬼讓我瞧瞧！

手電光照之處，地上是一把大鐵壺，旁邊柴油桶的蓋子被打開了。崔大膽開始到處搜索起來，最后手電光打在焚化爐的門上不動了。那門半掩著。他二話沒說，上前飛起一腳，就把爐門踢開了。往里一照，果然有個人影趴在里面。

滾出來！不然老子把你給煉了！崔大膽大喊。

里面馬上傳來了聲音：饒……饒命！我出來，出來！

很快爬出一個人來。崔大膽上前一把揪住，拿手電往那人臉上一照，這不是村里的牛倌兒嗎！

原來，這家伙為了生爐子做飯、取暖，經(jīng)常來偷火葬場火化用的柴油。有時候，他就在焚化間里抽煙，一明一滅的那是煙頭。有人來了，他就拿著大鐵壺鉆進焚化爐里。有時他還故意學(xué)鬼叫，捉弄來人。沒人想到，他會有膽藏進焚化爐里面。

“鬼”就這樣被崔大膽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很快，他真的招工回城。不過給他分配的工作單位，就是他捉鬼的地方。

野鴿子

雷劈山，那被雷劈開的斷面，真如刀削斧剁，形成了萬丈絕壁。這里，是野鴿子的天堂。

知青們剛來的時候，只把這里當(dāng)成一景。

一天傍晚，洪城從這里路過，他發(fā)現(xiàn)有只野鴿子落在離地面不遠(yuǎn)的絕壁上，鉆進一個小洞里去了。洪城徒手爬了上去，用衣服堵住洞口，然后伸進手去，不但抓出了野鴿子，還掏出了一窩鴿子蛋。

這天夜里，洪城和林林帶著幾個好哥們，偷偷把鴿子燉了，把蛋煮了，每人分點，吃得好香。他們邊吃邊合計，雷劈山上的野鴿子那么多，捉上幾只打打牙祭也行！

第二天一早，他們來到絕壁之下，鴿子窩都在絕壁上端。洪城仰頭向上看了一會，說，要想抓野鴿子，只有一個辦法……

還沒等他們準(zhǔn)備好，李隊長已經(jīng)找洪城談話了。

洪城，聽說你和林林帶著幾個人，要去雷劈山上抓野鴿子？

沒，沒有……誰說的？

還不承認(rèn)！你們買繩子干啥？

買繩子，我們跳繩……鍛煉不行嗎？

你不要狡辯！黑夜的雷劈山有多危險，你知道嗎？你們這是玩命??！出了事情，不是你們的事，那是我的事！

可是……

沒有可是！誰敢去，我就處分誰！

從李隊長那里出來，洪城思來想去也不知道是誰告的密?？磥砻髦鴣硇胁煌?，干脆來個暗度陳倉。洪城當(dāng)著大家的面兒說，不抓野鴿子了。

但是，洪城和林林還有三石并沒有停止行動。他們避開眾人視線，尋找著合適的機會。

這天晚上，村里放電影，李隊長和大部分知青們都去了。洪城三人也假裝去看了一會兒，然后悄悄溜出來，取上繩子，就往雷劈山上跑。

他們順著后坡，一口氣爬上了雷劈山的山頂。山風(fēng)勁吹，吹得人站立不穩(wěn)。探頭朝下看，黑乎乎的不見底，扔一塊石頭下去，半天才聽見回響。

但是既然來了，也不能空手回去。洪城一邊把繩子拴在自己的腰間，一邊說，你們兩個，可得拉住繩子。

這時林林搶過繩子，他說，洪城，你個子太大，身體沉;我個子小，要輕一些。再說要是出事了，我家還有兄弟呢，可是你沒有。

洪城的眼淚差點兒下來，他拍拍林林的肩膀，就開始往腰里給他系繩子，左一道右一道的。洪城和三石拉住繩子一點點放，林林就順著絕壁，慢慢地滑行下去。

林林手抓絕壁上的小樹，腳踩石棱裂縫，一點一點向下移動。突然，一條石縫里飛出幾只受驚的鴿子，撲啦啦一陣亂飛，有只鴿子的翅膀甚至都搧到了林林的臉上。他一驚，手一松，整個身體往后一仰，人就倒掛在絕壁上了。洪城和三石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猛拽繩子，繩子一松一緊，嚇得林林差點暈過去。

林林，林林！洪城和三石在上面焦急地大喊，他連忙回應(yīng)，我沒事，我沒事。他努力伸手夠住小樹裸露在外的一截樹根，慢慢地調(diào)過頭來，繼續(xù)下移。

借著一點慘白的月光，林林終于堵住了蜷在一條裂縫里的幾只鴿子。他把它們一只只抓出來，放進拴在腰上的袋子里。被抓的野鴿子拼命呼叫掙扎，把絕壁上的鴿子都驚動了，霎時鴿子的驚叫聲和翅膀的撲啦啦聲響成一片，聲勢浩大。

一到山頂，洪城立即抱住了林林，連聲說，你可把我嚇?biāo)懒?。三人后怕了半天，帶著抓到的鴿子，興高采烈往回走。不想迎面射來幾道強光，把他們緊緊罩住了。

你們膽子也太大了吧。簡直就是找死！鴿子沒收，回去給我寫檢查，等候處分！

這是李隊長的聲音，在他左右，是知青點的干部。

三個人站著不動。

去，把他們的野鴿子拿過來。

慢著，慢著！洪城忽然大聲說，我們抓幾只野鴿子怎么了？李隊長，我們青年點有多長時間沒吃過肉了，大家都忘了肉是什么滋味了。整天就是玉米面，清水煮白菜！這鴿子，是林林拿命換的，我看你們誰敢動！誰動，別怪我不客氣！

手電光熄滅了，沒人做聲，只聽見山風(fēng)呼啦啦地刮。

良久，黑暗中響起李隊長低沉的聲音，洪城，我知道你們苦。我現(xiàn)在就表態(tài)，明天我請大家吃肉，豬肉燉粉條怎么樣？但是我有一個要求，你們以后一定不要再到這絕壁上玩命了，行嗎？

山頂上響起一片掌聲和歡呼聲。

洪城從林林手里拿過袋子，說，李隊長，你都這么說了，我們沒有意見。這些野鴿子，就還給它們自由吧！

口袋松開，幾只野鴿子撲啦啦沖出來，振翅飛向漆黑的夜空。

小不點兒之死

在知青點，小不點兒是點長王濤重點照顧的對象。

小不點兒真是太小了，不但年齡小，個子也小，往那一站，猛一看就像個十多歲的孩子。

知青點實行獨立核算，生產(chǎn)隊給他們劃撥出一部分土地和林地，他們自己耕種和管理，到秋天結(jié)算。知青們也像社員一樣，每天按出工情況記工分。

每天派工的時候，王濤總是會給小不點兒派點輕省活，晚上記工分，卻從不給他少記。別人是10分，他也10分。時間長了，有人有意見，王濤就說，小不點個兒小，但人都有自尊，再說他家里條件很差，不照顧他怎么辦？

李隊長也說，我到小不點兒的家里去過。他家孩子太多，個個都吃不飽，他這么小個兒，都是餓的。大家就把他當(dāng)成是自己的弟弟吧！

有了點長和隊長的照顧，小不點兒和大家的相處倒也平安無事。他們就像為小不點兒擋風(fēng)遮雨的大傘，傘沒了，風(fēng)雨自然也就擋不住了。

那幾天，李隊長和王濤到縣里開會去了，副點長向前進主持工作。他早已對點長照顧小不點兒有看法，現(xiàn)在輪到他說了算，自然不會袒護小不點兒。

派工之前，他站在石頭上說，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來是戰(zhàn)天斗地的，是來向貧下中農(nóng)學(xué)習(xí)的，我們大家都是平等的。我認(rèn)為在我們這個集體里，大家都應(yīng)該憑力氣吃飯，靠勞動掙錢，不應(yīng)該有特殊公民。今天大家一律都去耪地，晚上要按大家的勞動情況評工分，記工分。大家說好不好？

除了小不點兒，大家都說好。

小不點兒耪地跟不上趟，質(zhì)量也不好。人家早到地頭了，可他還在地中間磨蹭，鼻涕哭得老長。大家看著向前進的臉色，又想起小不點兒一直都在占大家的便宜，也就沒人幫他，心里覺得還挺解氣。

晚上記工分，向前進一臉嚴(yán)肅地站在中間，一個人一個人地過關(guān)。輪到小不點兒，向前進說，小不點兒，你自己說說，你應(yīng)該記幾分？

小不點兒不說話，臉漲得通紅。

向前進看了他一眼說，小不點兒，看你耪地的質(zhì)量，最多只能記5工分。但是大家一直都很照顧你，就給你記8工分吧。比別人少2工分，以示區(qū)別。

好！叫好聲中夾雜著小不點兒嗚嗚的哭聲。

小不點兒當(dāng)天夜里幾乎沒睡，他披衣坐著直到天亮。躺下后，他的雙眼呆呆看著屋頂。叫他也不應(yīng)，早飯也不吃，出工也不去。向前進說，不用理他，他自己想明白了就好了。

第二天夜里，熟睡的大家被一陣狂喊亂叫驚醒。開燈一看，只見小不點兒正騎在向前進的身上，兩手使勁掐著他的脖子，一邊掐，一邊歇斯底里地喊叫。

睡夢中幾乎被掐死的向前進，用盡力氣猛一翻身，把小不點兒壓到身下，他憤怒地喘息著，對小不點兒揮拳亂打。

大家急忙上前把他們分開。

向前進的傷很快好了，小不點兒卻始終處于瘋癲狀態(tài)，又哭又笑，又跳又叫。

大家暗地里議論，小不點兒的心眼也太小了。

誰能想到，就是這2工分，要了小不點兒的命。

知青點出了事，李隊長和王濤急如星火趕了回來。他們批評了向前進，又去安慰小不點兒。小不點兒見了王濤，情緒雖然有所好轉(zhuǎn)，但依然癡癡呆呆，王濤只好送他回家休養(yǎng)。

小不點兒走了，知青點恢復(fù)了表面的平靜。

半年后，王濤借辦事的機會，去小不點兒家看他，卻發(fā)現(xiàn)家里正在被悲痛氣氛籠罩著。小不點兒的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告訴王濤，小不點兒死了，是自殺。

小不點兒的娘說，你們到底是誰欺負(fù)他了，他怎么老是說少給他記2工分2工分的。這孩子打小自尊心就強，他總怕因為自己個兒矮遭人笑話，被人看不起。以前他回家總說點長和隊長都照顧他，也感激大家對他的好。最近他也已經(jīng)見好了，正說啥時候回青年點呢。誰知道，那天他躺在城墻上，不知道又想起什么了，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弄的安眠藥，吃了一瓶……

王濤握住小不點兒娘的手，聲音顫抖地說，是我沒照顧好他，我沒照顧好他。

王濤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帶回知青點，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秋天，豐收了。收獲的喜悅也沒能掩飾逝去的傷痛，小不點兒不在了，但他的名字依然在冊。大家都說，還是按照出滿勤給他記工分，每天都是10工分。向前進還主動提出，把自己當(dāng)年收入的一半捐給小不點兒家。

時間像陣風(fēng)，偶爾吹來些回憶的碎片，不經(jīng)意間就順著風(fēng)輕輕溜出去。風(fēng)走了，一切又回到靜默里，像留下很多，又像什么都沒有留下。向前進一輩子都沒有活好，他總是夢見小不點兒來找他討要那2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