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艷芳

一、調查緣由

2010年9月15日，泉州《海峽都市報》閩南版刊登了一篇名為《“小矮人墓群”之謎求解》的新聞報道，報道了泉州蟳埔漁村有關“小矮人墓群”的傳說。因中國自古以來就流傳著關于小人國的故事，清代小說《鏡花緣》就描寫了唐敖一行人結伴出海，誤入小人國的奇聞異事，所以該新聞報道一經(jīng)報出,中央電視臺、中國社會科學報、鳳凰網(wǎng)等國內知名媒體網(wǎng)站競相轉載報道。那么蟳埔村“小矮人”是否就是傳說中所謂的“小矮人”呢？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們根據(jù)多年來陸陸續(xù)續(xù)得到的線索，決定成立一個調查工作小組，對其進行調查研究。

泉州蟳埔村位于泉州灣內晉江出?？诘您p鴣山下，東距泉州市區(qū)約10公里。因地處江海交匯處，經(jīng)濟以漁業(yè)捕撈和灘涂養(yǎng)殖為主，是一個以漁業(yè)為主、工商并舉的半島型村落。村落保留著與泉州其它沿海村落相似的風俗,比如崇拜海神媽祖、陰公、王爺?shù)刃潘?，人死后又有二次葬（即“拾骨”習俗）等眾多習俗。同時也保存著一些獨特的民俗民風，諸如被譽為“頭上花園”的“簪花圍”頭飾、蠔殼厝建筑、蟳埔女服飾等獨具特色的民俗，這些獨特的民俗再加上神秘的“小矮人墓群”傳說，使該村披上了神秘色彩，也顯得該傳說更加可信了。

改革開放前，在蟳埔村南部臨近晉江出?？诘陌哆呌幸蛔桓叩男∩狡拢∩匠５哪掀律下裨嶂砂偕锨€由糖水灰做成一個個圓拱形的小墓丘，呈階梯狀一排排整齊有序地排列著，每個小墓丘下都有一個皇金罐（泉州等地對用于二次葬的專用陶瓷罐的稱呼），這片墓葬就是泉州蟳埔古墓葬，也就是當?shù)卮迕窨诙鄠鞯摹靶“恕蹦谷骸?0世紀七八十年代起，這片小山坡陸續(xù)被村民當作建筑用地，致使這片墓群遭到毀滅性的破壞。這片墓群中有些是當?shù)卮迕裣茸娴哪骨?，有些是無主的墓丘。除了有主的墓丘外,大部分墓丘下的皇金罐都遷移到了蟳埔百米開外的鷓鴣山上，小部分墓丘被建房的村民直接就地掩埋填平，地面上僅存數(shù)個有主的墓丘。村民口中的“小矮人”墓指的是部分無主的墓丘，這些墓丘下的皇金罐比正常的皇金罐小很多，其內裝的骨骸大小尚不及正常人骨骸的一半，故稱之為“小矮人”墓，而對“小矮人”墓之來歷、墓主等方面內容均不清楚，地方史志一無記載，當?shù)卮迕窠o不出一個確鑿的說法，更多的只是流傳著五種版本的傳說，但每個傳說仔細推敲起來都不能自圓其說，這使得“小矮人”的來歷更顯得撲朔迷離。這五種傳說是：1.“元兵說”；2.“倭寇說”；3.“瘟疫說”；4.“孫權說”；5.“阿拉伯人說”。諸種說法都是當?shù)卮迕駥Α靶“恕钡牟聹y，都存在明顯的不合理之處。那么地方文獻資料有沒有這方面的記載呢？

翻遍各種文獻及有關資料，當?shù)貙W者們對“小矮人”的可能來歷提出了幾種假設性猜想：一是臺灣小黑人說。二是菲律賓毗舍耶人說。三是小孩說。那么在蟳埔流傳的“小矮人”是不是也是與之相似的一種種族呢？

綜上所述，被當?shù)卮迕穹Q為“小矮人”墓的蟳埔古墓葬其時代及墓主等內容都非常模糊，又缺乏相關的文獻記載，為此，調查組對傳說中的“小矮人”墓進行了實地走訪并進行了小范圍的試掘，獲得了一些相關的資料?，F(xiàn)將調查情況簡述如下。

二、調查經(jīng)過

通過實地走訪得知，村民黃美的家就是建在原來的“小矮人”墓上的，其家院子就是直接將部分“小矮人”墓填平而建，院子的填土下就是傳說中的“小矮人”墓。根據(jù)其院子的情況，調查組布了一個3×2.5平方米、方向330°的探方，發(fā)現(xiàn)其地層堆積依次為填土層、墓丘、生土，地層堆積簡單明了。現(xiàn)代填土層下就是傳說中的“小矮人”墓，墓直接筑在生土層上。填土層，由沙子摻雜小石塊、紅土組成，厚50～65厘米，東南較厚，西北較薄。因填土層沙質，穩(wěn)定性較差，發(fā)掘過程中逐漸內收，至墓丘時只發(fā)掘了2×2平方米面積、方向330°的墓區(qū)。清理完填土層，幾排大體呈東西南北方向排列有序的墓丘呈現(xiàn)在眼前，發(fā)掘區(qū)內共可見到12個墓丘，其中完全呈現(xiàn)出的有6個墓丘，編號M1～M6。對這6個完全呈現(xiàn)出的墓丘進行逐一清理，經(jīng)過清理后發(fā)現(xiàn):墓丘形式一致，大小相近，均呈圓拱狀，由糖水灰制成，半徑37～42厘米，高15～18厘米，前后左右排列整齊有序，相互之間相距8～15厘米不等；墓丘下即為裝骨骸的皇金罐，根據(jù)皇金罐大小及形式，這6個墓丘可分為三種形式。

第一種：中型皇金罐式，M1～M4，這四個墓丘形式一樣，其內容相近，糖水灰墓丘下即為帶蓋的皇金罐，皇金罐蓋已與糖水灰墓丘粘成一體，僅可見到其為陶制，質地松脆?；式鸸蘅趶?4.6、高25.8、底徑24.5厘米，微斂口，平沿，微鼓腹，平底內凹?？谘叵嘛椨幸坏腊枷壹y，外壁施薄醬色釉，內無釉，厚胎，胎灰，質細松脆（圖一）。罐內裝填有風化嚴重的骨骸及牙齒，還有大量的沙土等雜質。其中M1皇金罐內裝有頭蓋骨碎片、肢骨殘段及其它骨頭碎片、沙土等。M2皇金罐內裝著半個頭蓋骨殘件、肢骨殘段及其它骨頭碎片、沙土等。經(jīng)鑒定，頭蓋骨殘件為小型哺乳動物的骨骸，其他的骨頭不可辨。M3皇金罐內裝著一排帶牙齒的下頜骨及其它殘骨，從牙齒的磨損程度判斷，其當屬于一個20歲左右的成人個體。M4皇金罐內裝著一些較粗的肢骨和其它骨頭殘件等。

第二種：小型皇金罐式，M5，其外觀形式與中型皇金罐式一樣，只是其罐內還裝有四個小型筆筒式皇金罐，分別編號為 M5-a、M5-b、M5-c、M5-d。小型筆筒式皇金罐呈筆筒式，缺蓋，口徑10.4、高13.6、底徑10.2厘米，高子母口，直腹，平底微內凹。內壁可見旋紋。外壁施薄醬色釉不及底，有流釉。薄胎，呈磚紅色，質細堅硬（圖二）。其內裝填有數(shù)塊風化極其嚴重的骨骸及牙齒，骨骸間摻有沙土等雜質。其中M5-a內裝著薄頭蓋骨碎片、細小肢骨殘段及碎骨頭、沙土等。M5-b內裝著薄頭蓋骨碎片、牙齒、細小肢骨殘段及碎骨頭、沙土等，牙齒共有15枚，可辨有犬齒、前臼齒、臼齒；其中犬齒、前臼齒各有一枚為乳牙。M5-c內裝著10件碎頭蓋骨殘片。M5-d內裝著薄頭蓋骨碎片、牙齒、細小肢骨殘段及碎骨頭、沙土等，牙齒共有6枚，可辨有犬齒1枚、前臼齒2枚、臼齒3枚，6枚牙齒均為乳牙。

第三種：大型皇金罐式，M6，糖水灰墓丘下為帶蓋的皇金罐?；式鸸拮幽缚?，平沿，斜腹內收，平底內凹微外撇。外壁施薄醬色釉不及底，內無釉。形狀與現(xiàn)代泉州地區(qū)所用的皇金罐差別不大，其內裝著正常成年人的骨骸，也即一般意義上的皇金罐。

除此之外，在走訪調查時，還在當?shù)鼐用竦脑簤锹洹⑦w葬處等地采集到了二個帶字的皇金罐蓋，在村民家里發(fā)現(xiàn)了上世紀80年代遷墓時皇金罐內撿到的幾枚銅錢，一并介紹如下。

1.皇金罐蓋2件，形狀一致，蓋均為陶質，與圓拱狀糖水灰墓丘粘成一體，半徑41厘米，高16厘米，一件陶蓋的內面墨書有10行楷書：“……十二日□時卒于嘉慶己卯年四月初八酉時孝男……”，大部分字跡已模糊不清。另一件皇金罐蓋內面僅可見到墨書字跡，內容不詳。

2.銅錢，共4枚，2枚為“光緒元寶”銅板，1枚為“大清銅幣”銅板，1枚“嘉慶通寶”銅錢，4枚銅錢表面均有氧化，但字跡清晰可見。

三、認 識

通過這次對泉州蟳埔古墓葬調查所獲得的和采集到的材料，結合各種資料，對泉州蟳埔古墓葬有了比較清晰的認識：蟳埔古墓葬只是出于當?shù)仫L俗信仰的一種“二次葬”習俗，與“小矮人”沒有關系。

1.蟳埔古墓葬里獲得的骨骸與“小矮人”沒有關系，是正常人類的骨骸。中國社會科學院動物學研究所、廈門大學歷史系考古學、泉州醫(yī)學高等專科學校解剖學的專家對墓葬皇金罐里的骨骸進行了鑒定，由于墓葬地處海邊，腐蝕風化非常嚴重，骨骸殘缺不全，辨別困難，其可辨的骨骸僅占極小部分。就是沒有見到另類的人類骨骸跡象，所以從實物資料來講，蟳埔古墓葬不是所謂的“小矮人”墓，而是正常人類的墓葬。

2.從時間上來看，蟳埔古墓葬也不可能與“小矮人”有關系。據(jù)《西山雜志》等地方文獻記載：“潯浦者……晉唐之際海灘也，宋時漸涸成陸矣……元明之際始有村居”[1]，明代時，稱“前埔”。因閩南語“前”和“蟳”諧音，且此地盛產(chǎn)紅蟳，遂更名為蟳埔，并沿用至今?？梢娫髦埃y埔村尚不存在，則何能有“小矮人墓”？而元明之后的歷史時期，若有“小矮人”存在，則文獻上必有記載，所以從文獻與時代上看，蟳埔古墓葬與“小矮人”應該是沒有關系的。再者，從獲得的實物資料上看，出土的各類皇金罐特征與近現(xiàn)代的同類器物特征相近，特別是大型皇金罐，與現(xiàn)代的皇金罐基本相同，所以它們的年代應該相差不遠，這與皇金罐里出土的“嘉慶”“光緒”紀年的銅錢相吻合，也和皇金罐蓋的“乾隆”“嘉慶”紀年文字相吻合，所以蟳埔古墓葬應該是清中晚期之后形成的，而這個時期蟳埔不可能有“小矮人”的存在。

3.從墓葬形式來看，應該是當?shù)厝似毡槭褂玫亩卧嵝问?，與“小矮人”無關。蟳埔古墓葬使用沙土糖水灰（糖水灰：明清時候普遍使用于墓葬等建筑的一種材料）構筑，整齊劃一，排列有序，葬具（皇金罐）統(tǒng)一，應是在相近的時間內人為統(tǒng)一規(guī)劃的，這與調查得到的資料是相吻合的：村民郭勝的曾祖父等人出于同情心，將村里的村里無主的骨頭統(tǒng)一收集并出資購置了皇金罐，對其集體埋葬。這一資料與采集到的銅錢等實物資料在時間上兩者是一致的，所以這一資料具有真實性。這一資料還可從泉州沿海的一些墓葬得到驗證，比如在惠安科山公園的山路兩旁，也存在著與蟳埔古墓葬一樣的一排排由沙土糖水灰筑成的小墓丘。據(jù)當?shù)厝私榻B：這片墓地形成于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墓丘下的皇金罐內埋葬的都是小孩的骨頭，屬于二次葬。由此可見，蟳埔古墓葬不是獨立存在的，這種墓葬在泉州沿海應該是廣泛存在的，這與泉州沿海民眾的生活習俗有關。這種撿骨葬在閩南等地廣泛存在[2]。所以從墓葬形式來說，蟳埔古墓葬只是泉州沿海地區(qū)的一些民間信仰和習俗的產(chǎn)物，與“小矮人”無關。

綜上所述，蟳埔古墓葬只與當?shù)仃幑叛?、拾骨、“二次葬”等民間習俗相關，在進行“二次葬”時，由于對骨骼辨別知識的缺乏，可能摻雜有數(shù)件中小型哺乳動物的骨骸，而與“小矮人”沒有關系。

[1]清嘉慶十八年蔡永蒹手稿，《西山雜志》第44頁“潯浦”條。

[2]石奕龍、余光弘主編《閩南鄉(xiāng)土民俗》，福建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1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