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平 （中國人民大學）

《國語·周語下》[1]的《單穆公諫景王鑄大錢》，是單穆公向周景王提出的勸諫記錄。東周景王，名貴，周靈王之子，公元前544年－前520年在位，對話的當年指公元前524年。單穆公，名旗，春秋晚期政治家，單靜公的曾孫，曾為周景王和周敬王（前519年－前476年在位）的卿士。卿士為周朝的執(zhí)政大臣。

《國語》是一部西周到春秋王侯卿士大夫治國言論的原始資料匯集，系當時周王室和諸侯各國史官在這一很長的時期分別寫作而成。它的主體是記載治國言論，屬于說理文字，主體內(nèi)容的前后均記載了言論的前因后果。記載的時間跨度，上起周穆王下訖魯?shù)抗?，大致在公元?67年至公元前453年，歷時514年[2]。

就這篇勸諫文書而言，日本著名經(jīng)濟史學家加藤繁有《周景王鑄錢傳說批判》專文進行辨析[3]，認為以子母相權為骨干的周景王、楚莊王的故事，以及《逸周書》里大匡解中的記載，都可以看作是戰(zhàn)國中期以后編撰出來的。《國語》里的這一篇，“不過是為了說明適當?shù)剡\用所謂子母相權的制度的辦法，并且說明妄自變更貨幣是苦民病國的原因，帶來了周室衰亡史的一頁，所以，既沒有景王真正鑄造大錢的事情，也沒有單穆公真正加以諫止的事情?！?/p>

吳良寶先生利用新近考古成果和文獻互證，對本篇的真實內(nèi)涵提出了新的認識[4]。已有的研究表明，春秋中晚期中原地區(qū)，既不鑄造刀幣，而圓錢遠沒有出現(xiàn)。當時周、鄭等國鑄造的是平肩弧足空首布幣，這就可能是周景王鑄造的“大錢”?！秶Z》周景王鑄大錢，是目前最早將鑄幣稱為“錢”的例子。在戰(zhàn)國早期，才出現(xiàn)大、小錢并行“二等制”的貨幣流通的情況。整個先秦、秦與西漢時期，只有戰(zhàn)國時期鑄行過分等制關系的錢幣。所以，周景王鑄大錢可能是戰(zhàn)國中晚期所偽托。也有人認為，從秦以后中國銅鑄幣只是一個銅錢即“一錢”這種單一貨幣安排來看，先秦時期所謂的“子母相權”更可能是“在金屬鑄幣的體量、面額由大變小并最終統(tǒng)一于銖兩圜錢這種漫長過程中大小鑄幣暫時并行流通（這是本質）的表象而已?！盵5]在我們看來，在初始鑄幣流通的情形下，人們對貨幣僅有樸素的認識，單一貨幣安排的目的在降低偽造的監(jiān)管成本。由此推論，單旗的子母相權論，毋寧說是一種在保持單一貨幣原則之下以新錢代替舊錢的善后安排，它體現(xiàn)了“輕重論”宏觀經(jīng)濟思維路徑下，貨幣在與商品相對比較中體現(xiàn)價值的理念，發(fā)展為貨幣與貨幣在相對比較中進行替換的策略。這既符合中國后來貨幣形態(tài)演進的單一貨幣走向，也符合單旗勸諫的目的在保護“小錢”持有者的原來利益，不侵奪民財并引發(fā)社會問題。他沒有提出大錢適于大額交易，小錢適于小額交易，因為金屬貨幣本身價值的大小與重量成正比，面額大錢幣就更重。

《國語》歷史記錄的目的在于啟示后人。周景王姬貴是周平王東遷雒邑之后的第十二位周王，景王二十一年（前524年）距平王東遷有246年。東周王室與各諸侯國的關系經(jīng)歷了巨大變遷，隨著一些主要諸侯國國力的增強和相繼稱霸，東周王室作為“天下共主”的政治地位已是形同虛設。周景王本身的處境，政治上，早已成為任憑諸侯國擺布的“傀儡”，經(jīng)濟上，國力復興苦無良策，王室財用日漸衰竭，最終只能選擇“鑄大錢”，推行貨幣貶值政策。在當時各個諸侯國政治經(jīng)濟競爭日漸加劇的情形下，周景王的這種貨幣政策選擇勢必導致“厚取”和“離民”的嚴重后果，從而進一步加速王室的衰敗。因此，遭到像單穆公這樣的有識之士的竭力反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們拋開其歷史記載真實性的一面不談，它在諷諭論辯中卻體現(xiàn)出深刻而重要的貨幣思想和原理。

單穆公通過“子母相權”的論辯，提出了單位基準貨幣的確定及其根據(jù)、災荒條件下“先王鑄幣說”的鑄幣起源論，以及貨幣職能及社會功能等貨幣理論問題，彌足珍貴。

文獻首先提出了單位基準貨幣的概念。一個單位的錢幣大小，體現(xiàn)了宏觀經(jīng)濟狀況變化對單位基準貨幣的要求。單旗用“輕重”來表達宏觀經(jīng)濟狀況，也就是社會總供給和總需求的平衡狀態(tài)，體現(xiàn)為物價水平。如果物價上漲，就貨幣的購買力而言，錢幣的價值便“輕”，物價下跌，錢幣的價值便“重”。適應經(jīng)濟冷熱物價高低的變化，在單一貨幣形態(tài)流通的情況下，就應當按照“子母相權”的原則，調整單位基準貨幣的重量。由于金屬貨幣條件下，不存在面額與錢幣實體的分裂，一個錢幣就是一個貨幣單位，一個錢幣重量的調整體現(xiàn)為一個單位貨幣重量的變化，也可視為貨幣單位的調整。

“量資幣，權輕重”，是指國家在考查物資和貨幣之間比例關系的前提下，權衡貨幣的輕重，也就是貨幣的購買力或物價水平，看貨幣的大小是否適應社會商品流通的需要，以便解決由于貨幣的大小不合適給商品交換帶來的困境。當貨幣購買力低，物價高企時，人們感到貨幣太輕，就應當鑄行“重幣”投入流通，以“重幣”為基準貨幣單位來計量原來“輕幣”的價值，進行折價替代善后。這就是“母權子而行”，“子”是“母”的若干分之一，“母”為價值尺度，二者相權在于不讓即將退出貨幣體系的“子”受到財富的損失。在相反的宏觀環(huán)境下，物價下跌，物輕幣重，單位貨幣購買力提升時，“重幣”又顯得不便，這樣就應當鑄行“輕幣”，以“輕幣”作為單位基準貨幣來度量“重幣”的價值，來解決“重幣”的退出和善后問題（此時“重幣”是基準貨幣的若干倍）。這樣，既能通過單位基準貨幣重量的調整來適應宏觀經(jīng)濟環(huán)境和物價變動對貨幣提出的要求，又不至于讓原有貨幣化為烏有。所以，“子母相權”是隨著時間和形勢的變化，動態(tài)地調整單位基準貨幣重量大小的制度機制。

單旗勸諫周景王鑄大錢論辯的第二個重要理論貢獻，是對鑄幣起源說的解讀。

長期以來，學者都將“先王制幣說”解讀為中國古代占主流的貨幣起源論，認為這是違背馬克思從價值學說出發(fā)提出的貨幣起源論。這是錯誤地將貨幣的特殊形態(tài)“鑄幣”和“貨幣”混淆產(chǎn)生的誤讀。事實上，從市場視角出發(fā)，我國以司馬遷為代表的古代士人都從交易活動來描述貨幣的起源。但是，民間市場主體順應市場需求創(chuàng)造的貨幣服務于特定的市場圈。超出民間市場主體的行為能力和自發(fā)約束機制，要在一個國家內(nèi)流通行使的貨幣，便必然需要法權的力量。在缺乏憲法體系的古代，這便是帝王的職責，“鑄幣”便是法權貨幣的最早形式，具有鮮明的公法色彩。這樣，如果我們不是將這篇文章的災荒鑄幣記述看成貨幣起源說[6]，而是看成法權貨幣的“鑄幣起源說”，其思想的重要性自然就得以彰顯。

但是，貨幣一旦與帝王發(fā)生關系，它就成為帝王或者說政府管理社會并分配財富的工具。他們通常通過貨幣的減重多發(fā)，利用強制儲蓄的機制攫取社會財富。而從官方貨幣的發(fā)行機制而言，這里明顯體現(xiàn)為解決饑荒的措施。也就是說，鑄幣發(fā)行過程就是財政支出和利用貨幣重新分配財富的過程。其新增貨幣的來源，非常態(tài)的表現(xiàn)就是要么減少貨幣的重量，要么不講求新舊兌換肆意改變貨幣形式。從交換活動和市場行為來說明的貨幣起源論，與從政府利用貨幣發(fā)行管理經(jīng)濟的鑄幣創(chuàng)造說，是對不同層面貨幣理論問題的解讀。地方市場創(chuàng)造出的非官方貨幣，真正反映了貨幣的起源，它存在的根據(jù)在于地方共同體的市場行為和自律機制。一旦貨幣成為官方貨幣，盡管它也受民間貨幣相同的貨幣流通規(guī)律所制約，其價值決定也從來沒有與官方權力（近代的“法權”）脫離開來。

然而，我們從單穆公對周景王勸諫的整篇文獻來看，周景王鑄大錢的意圖明顯是彌補財政虧空。他是決意要通過鑄造與以前的小錢不成比例的大錢，來解決財政問題。既不講求新舊兌換，更不談以合理比例進行兌換。對于百姓來說，政府早先以貨幣發(fā)行來救災，現(xiàn)在反而成了利用發(fā)行大錢進行財富掠奪（“奪之資以益其災”）。最早將鑄幣稱為“錢”的這篇文獻，由于周景王鑄錢意在國庫財政的充實，在中國文化語境里，一開始貨幣與財政便具有的這種天然聯(lián)系，別有深意！

單旗的勸諫論辯，對于商品與貨幣的關系，貨幣與貨幣的關系，均是在相對的數(shù)量比較中來計量其市場價值，沒有觸及到勞動決定價值的方面。但是，它基本涉及了貨幣的主要職能。

“子母相權“，用一種貨幣來度量另一種貨幣，用來度量其他貨幣的那種貨幣就是價值尺度。“以母權子”，就是以大錢來作為價值尺度。這里討論的是貨幣與貨幣之間的關系。“量資幣”，是考察商品物資和貨幣的價值關系問題，根據(jù)“輕重”及貨幣購買力及物價情況，來尋找和投放合適的“重幣”或“輕幣”，就是在實踐中落實價值基準，確定價值尺度。

同時，“權輕重”是在商品交換和貨幣流通中觀察貨幣的價值，自然蘊含著貨幣的流通手段職能。單旗論辯中提及的“廢輕而作重，民失其資”，“絕民用以實王府”，“若積聚既喪”，都充分體現(xiàn)了他強調貨幣作為財富的貯藏手段職能。而周景王與單旗的最大分歧在于，周景王只是重視貨幣的支付手段和流通手段職能，而單旗特別重視價值貯藏職能及以它為支撐的價值尺度職能在金屬貨幣條件下的可持續(xù)性。這里的分歧，也反映了貨幣實際在發(fā)揮職能時，它的五大職能并不是同時地體現(xiàn)在同一個錢幣上，而貨幣的本質是作為一般等價物的特殊商品。正確地認識特定時點貨幣在發(fā)揮怎樣的職能，或者說同一時點發(fā)揮不同職能的貨幣的區(qū)分和度量，即使在今天都是認識宏觀經(jīng)濟的重要問題。

這篇文獻提出了重要而基本的貨幣理論問題，是一篇閃爍著思想光輝的貨幣文獻。我們在闡發(fā)古典文獻的“微言大義”時，不能隨意將古人現(xiàn)代化，比如將“民失其資”的“資”解釋為今天與生產(chǎn)活動相結合的“資本”。這只要看一下《周語》下一篇《單穆公諫景王鑄大鐘》中的“作重幣以絕民資，又鑄大鐘以鮮其繼”，就知道“民資”是指人們持有的既有財富了。

注釋：

[1] 陳桐生譯注：《國語》，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4月第1版，第127-131頁。

[2] 陳桐生：《國語》的性質和文學價值，《文學遺產(chǎn)》2007年第4期。

[3] [日]加藤繁著，吳杰譯：《中國經(jīng)濟史考證》（上），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10月第1版，第1-12頁。

[4] 吳良寶：《〈國語〉周景王“鑄大錢”的錢幣學考察》，《社會科學戰(zhàn)線》2005年第3期。同氏著：《中國東周時期的金屬貨幣研究》，第二章 “春秋時期的空首布幣”第四節(jié)“相關問題的討論”，“二《國語》周景王‘鑄大錢’的錢幣學考察”，第54-61頁，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10月第1版。

[5] 馬明志、安娜：《略論先秦鑄幣“子母相權”說的現(xiàn)象與本質》，《考古與文物》2007年第3期。

[6] 劉森：《子母相權論的幾個問題》，《中國錢幣》1995年第2期；葉世昌：《中國古代貨幣起源之一說》《中國錢幣》199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