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棠七

作者有話說：我想青春痘一定是青春期逃避不了的話題，實不相瞞，從我讀高中開始，痘痘便一直伴隨著我，導(dǎo)致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對青春痘或者皮膚這個問題都避之不及，并且暗暗自卑。所幸，我后來去了正規(guī)醫(yī)院的皮膚科后，也就治療好啦！所以，長青春痘的小朋友們，要相信，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哦！

這一夜，夜空暗淡，星辰不見，是她動了心，將月光攬到了身邊。

遠(yuǎn)辰落身邊

（一）

黎染再次見到宋遠(yuǎn)辰，是在醫(yī)院門診。

天色暗了下來，夏季大雨忽至，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如同敲擊著她的心臟。

宋遠(yuǎn)辰穿著白大褂坐在電腦桌前，面色淡然地接過病歷本：“哪不舒服？”

對方寡淡的態(tài)度令她有些失望，她故作淡然地指了指自己的臉：“長了痘痘，想吃點調(diào)理內(nèi)分泌的藥?！?/p>

“長痘多久了？”他低眉問。

“這段時間長的，不過，讀高中的時候長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近睡眠怎么樣？”

“失眠?！?/p>

宋遠(yuǎn)辰忽而抬頭端詳她，小小的診室里兩人面面相覷，又見他起身湊近了些，她呼吸一窒，赫然可見他胸牌上笑容燦爛的照片。

他摸到一支筆坐了下來：“不用吃藥，回去注意休息和飲食。”寫完醫(yī)囑，他翻了翻病歷本，在空白的姓名一欄，寫下兩個字——黎染。

這個舉動似有意又似無意，她感到有些驚喜：“那你……”

“后面還有患者?！彼兔?，按下呼叫鈴。

他居然不認(rèn)識她了？！她愣怔著，就被后面的患者給擠開了。眼前那人依舊淡然，她識趣地不再說話，悻悻地起身離開。

直到走到門診大廳，她腦海中反復(fù)重疊的是宋遠(yuǎn)辰胸牌上的模樣。那時他眉眼青澀，眼底涌動著一股朝氣，哪像如今，掩上一層淡漠的黑影，與她也很疏離。

雨還沒停，她對著暗沉的天空輕輕地嘆了口氣。

驀地，一道黑影遮住她頭頂暗淡的光線，來人已經(jīng)換下白大褂，純色系的襯衫迎風(fēng)獵獵。她尚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就被他推搡著往雨中走去。

兩人疾步跑在大雨中，直到上了車，黎染才清醒過來，頂著濕漉漉的頭發(fā)怒罵：“你瘋了??？！”

見她一臉怒氣，宋遠(yuǎn)辰笑了：“還是這么可愛?！彼@到后座掏了條毛巾，竟自顧自地擦起了頭發(fā)。

黎染難以置信地盯著他，這人態(tài)度忽冷忽熱的，是演的哪一出？！

“你！”她氣結(jié)，伸手去奪他手中的毛巾，“女士優(yōu)先，你不知道嗎？！”

手尚未抓住毛巾，就被起身的他迅速按在座椅上，溫?zé)岬臍庀⒙湓谒谋羌猓D時大氣也不敢出。

豈料下一刻她被黑暗籠罩，一雙大手拿著毛巾毫不溫柔地蹂躪她的頭發(fā)。

拿開毛巾，宋遠(yuǎn)辰看著她亂糟糟的頭發(fā)，滿意地扯出一絲笑意：“你在我面前能算女的嗎？！”

他說著，還隨手扯掉她眼角脫掉的假睫毛，睨了她一眼：“長痘還化妝？！”

黎染覺得簡直要被這人氣死了，撥弄著頭發(fā)，瞪了他一眼：“宋遠(yuǎn)辰，你什么意思啊？！”

“我沒什么意思啊，就是想問，你是不是對我還有意思啊？”他略顯無辜的樣子。

柔和的燈光落在他的眼底，她無端地想起曾經(jīng)那個眉眼璀璨的少年，也這樣調(diào)侃過她。

（二）

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五年前。

那是黎染最難過的一年。她莫名地患上與內(nèi)分泌有關(guān)的疾病，僅僅一年的時間，發(fā)胖二十斤，更為雪上加霜的是，她原本白皙的皮膚上冒出成片的痘痘。

她變得敏感自卑，甚至在放學(xué)的時候也要等人群散盡，才慢吞吞地踏出校門。

甫一出來，她就被一個人攔在校門口，男生穿著藍(lán)白色的校服，斜挎著書包，騎著小電驢攔在她的面前：“黎染？”

她細(xì)聲問：“有事嗎？”

他拍了拍后座：“上來，跟我回家。”

這話讓人聽了有歧義，她有些匪夷所思：“什么？”

見她一副傻傻的樣子，宋遠(yuǎn)辰明顯有些不耐煩了：“你已經(jīng)三天沒找我爺爺拿藥治病了，他老人家正惦記著你呢。”

黎染一聽，轉(zhuǎn)頭就走，很快就被宋遠(yuǎn)辰拉?。骸澳氵€要不要治病了??？！”

這句話顯然戳中了她的痛處，她甩開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我有病關(guān)你什么事??？！”

夕陽落盡，暗淡的光線中是少女倔強(qiáng)的背影。他沒好氣地低罵了一句，干脆將書包扔在車上，竟然沖過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連拖帶扯地搬上了小電驢。

她落座的一剎那，小電驢因難以承受她的重量而搖搖欲墜，宋遠(yuǎn)辰雙手穩(wěn)穩(wěn)地把住車頭，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要是敢亂動的話，我就把你當(dāng)肉墊。”

她那時哭笑不得地坐在車上，覺得這人簡直可惡，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如今回想起以往的時光，宋遠(yuǎn)辰不自覺地嘴角輕揚，一邊開著車，一邊笑：“那你也得是塊玉啊?！?/p>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毒舌，黎染瞪了他一眼，卻見車子拐進(jìn)一條深巷，他將車停穩(wěn)：“走吧，下車?！?/p>

“去哪？”

“汗蒸館。”他眉毛輕挑，打趣道，“可以減肥哦?！?/p>

沐浴完，兩人鉆進(jìn)汗蒸房內(nèi)，宋遠(yuǎn)辰倚案而坐，平白地說了一句：“你現(xiàn)在瘦了很多，我記得以前我還經(jīng)常給你做藥熏呢?！卑导t色的燈光給他的眉眼鋪上一層迷離的光線，這樣的場景莫名有些曖昧。

黎染低下眉，還未開口，他便繼續(xù)問：“所以，你現(xiàn)在還認(rèn)為長胖是吃中藥的原因嗎？”

說起來，她當(dāng)時的想法的確可笑。

她那時候內(nèi)分泌失調(diào)的一段時間，吃了很多藥都沒作用，一天天看著自己的身體膨脹起來，心底的自卑助長了埋怨，才會將這一切歸咎于中藥。

吃藥毫無作用，她反而越長越胖。

她將母親煮的藥水倒在地上，并憤怒地表示：“這東西壓根就沒用！”

所以，當(dāng)時，宋遠(yuǎn)辰才會找到她，并將她“挾持”了過去，一路上以威脅的口吻說：“誰說我爺爺?shù)乃帥]用的？你可別砸了我家的招牌！”

那天，她被宋遠(yuǎn)辰口頭教育了很久，他不斷吹噓著中醫(yī)是如何博大精深，一定會治好她的病。她瞅著這人，若不是宋家門外的百年招牌擺著，她還真會把他當(dāng)作招搖撞騙的江湖郎中。

她也是口直心快，坦白地一問：“要是治不好怎么辦？”

“你就是我從醫(yī)道路上的第一道坎，治不好你，我明年就不讀醫(yī)科大了！”宋遠(yuǎn)辰信誓旦旦地拍胸道。

（三）

之后，黎染才醒悟，敢情宋遠(yuǎn)辰是把她當(dāng)作試驗品了。

對于宋遠(yuǎn)辰，她早有耳聞。他是比她高兩屆的學(xué)長，中醫(yī)世家出身，品學(xué)兼優(yōu)，偏偏還長了一副好皮囊，是不少女同學(xué)暗地談?wù)摰膶ο蟆?/p>

眾人嘴里近乎神話的人物，沒人會想到他會偷偷摸摸地去捅蜜蜂窩吧。

她那時被他連哄帶騙地去了附近的明月谷，山路崎嶇，兩人圍著樹林轉(zhuǎn)了許久，他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一棵二十米高的松樹，蜿蜒的樹枝上掛著一個蜜蜂窩。

夜色漸晚，蜜蜂早早就歸了巢。兩人裹著大棉衣躡手躡腳地朝松樹走去，待走近了，宋遠(yuǎn)辰便開始使眼色。

黎染了然，當(dāng)即從口袋中掏出一把閃閃發(fā)光的熒光棒，朝遠(yuǎn)處一扔，宋遠(yuǎn)辰瞬時用棍子捅向蜂窩。

蜂窩搖搖晃晃地掉落下來，黎染閉著眼鉆入灌木叢里，藏了一會兒，卻不見他的身影。

夜色濃郁，遠(yuǎn)處傳來一聲慘叫，宋遠(yuǎn)辰早已不見蹤影。

糟糕！他一定是被蜜蜂圍攻了！

她心急如焚地?fù)纹鹕眢w，索性一跺腳，裹著大棉衣沖入夜色：“宋遠(yuǎn)辰！我來救你了！”

她將大棉被往宋遠(yuǎn)辰的身上一蓋，閉著眼等待著蜜蜂瘋狂的攻擊，有種視死如歸的壯烈感。

可過了片刻，沒有嗡嗡的蜜蜂聲，耳邊反倒響起一聲嗤笑，宋遠(yuǎn)辰撐地而坐，好笑地指著不遠(yuǎn)處的蜂窩：“如我所料，是個老蜂窩?！?/p>

她這才明白：“你居然耍我？！”

他挑了挑眉：“不然，你真以為我會帶你做這么危險的事？！”

剛剛的自己一定很滑稽，她簡直快被氣死了！

見黎染滿臉怒氣，這人反倒更開心了：“不過，剛剛你為了我舍身忘死，我好感動哦！”他微微上挑嘴角，這一刻天光聚斂，少年的眸中覆上一層迷離的光，俊逸的臉上略帶戲謔的神色，頓時讓黎染怒氣全無，心神蕩漾。

這該死的魅力！她暗暗地罵。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眨了眨眼：“黎染，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說著，他又站了起來，拾起掉落的老蜂窩，朝她拋了個媚眼，“雖然我長得帥氣，又擁有有趣的靈魂，但你可不要輕易愛上我。”他言辭輕佻，含了幾分嗤笑，喑啞的聲音在黑夜中格外迷人。

她微微垂眸，一顆心驟然狂跳，嘴上卻低罵了一句：“真不要臉?！?/p>

“我可以不要臉，但你得要啊?！彼龆鴾惤丝?，低笑，“不然，你臉上的星星點點可怎么辦呀?！?/p>

男生眨著眼，將她滿臉痘痕盡收眼底。雖是足夠婉轉(zhuǎn)的說辭，她的心卻猛然一沉，她連忙轉(zhuǎn)過頭，生怕他的目光再多停留一秒。

這捅蜂窩的原因，也是宋遠(yuǎn)辰說要給她治臉上的痘印。

那段時間，她堅持用宋爺爺開的中藥，臉上的痤瘡漸漸好轉(zhuǎn)，留下零星點點的痘印。宋遠(yuǎn)辰從宋爺爺手下的古籍中翻到一味藥方，將山慈菇磨成粉，再把蜂窩熬制成水，一起涂抹在臉上，兩個月后皮膚如雞蛋般光滑細(xì)嫩。

可她沒想到，用了不過三天，臉上就大片大片地脫皮，一夜之間紅絲遍布，慘不忍睹。

她是哭著找去宋家的，見到她的樣子，宋遠(yuǎn)辰嚇得險些砸了手上的飯碗，含著飯、模糊不清地大叫：“怎么成這樣了？！”

黎染眼眶里的淚水瞬間決堤，哽咽著說：“宋遠(yuǎn)辰，我要是毀容了，我跟你沒完！”

（四）

宋遠(yuǎn)辰的確是好意幫她。

只是，沒有料到那本古籍是宋爺爺準(zhǔn)備銷毀的“假冒偽劣”產(chǎn)品，他卻如獲珍寶，也害慘了黎染——每天以口罩示人。

戴口罩的方法太過矚目，有幾次被老師上課點名詢問緣故，就有同學(xué)在下面打趣：“她就是青春期營養(yǎng)過剩，長痘痘了唄！”

同學(xué)略帶調(diào)侃的口吻，引來一陣嗤笑。她將頭埋在書上，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

同桌悄悄碰了碰她的手，低聲安慰：“沒關(guān)系，過完青春期就好了。你可要忌口，別吃辣椒和糖?！?/p>

其實，黎染一直都很注重飲食。

她在百度上找遍了要忌口的食物，不敢吃辣椒，也不敢吃含糖分高的食物，每天都清湯寡水的，可還是沒用。她不會瘦，也還是會長痘。

她真的是壓抑太久了，才會在那天自暴自棄般地買了好多垃圾食品，放學(xué)后，一個人躲在操場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了巧克力。

天色暗淡，一盞盞燈亮起，偌大的校園內(nèi)只剩下她孤單的身影。她覺得自己糟糕極了，吃著吃著就哭了。

朦朧的夜色中，有人聞聲趕來：“黎染！”月光落在少年的臉上，他帶了些怒氣，“我在校門口等你好久了，你卻在這里胡吃海喝？！”

他坐到她的身邊，挑了挑那堆零食：“還都是垃圾食品？！你的臉還想不想好了？！”

黎染本就不痛快，聽著他質(zhì)問的口吻，這會兒更惱了：“還不是因為你？！”

燈光疏影落在她的眼底，含了幾分委屈，又帶了幾分惱怒：“我到底做錯了什么?。?！這種病怎么就讓我給攤上了？！”

她不止一次抱怨過，明明她也可以擁有玲瓏的身段，白皙的皮膚，在最美好的年紀(jì)擁有最美好的面孔，怎么偏偏就是她呢？！

她自卑得連鏡子都不敢看，甚至還平白地嫉妒每一個擁有完好無瑕的皮膚的人。

“你知道中藥有多苦嗎？你知道我有多自卑嗎？每次照鏡子，我都覺得自己惡心！”將滿腔郁結(jié)吐露出來，眼底酸澀的淚水也奔涌落下，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顫抖，像是振翅欲飛的蝴蝶，脆弱而又孤獨。

原來，她心底有那么多隱秘啊。

女生隱隱的啜泣聲，悄無聲息地扣動了他的心弦，只是忽然，他伸出手將她的頭摁到胸前，鄭重而又虔誠地開口：“我會讓你變好的?！?/p>

她的身體明顯一僵，眨著淚水望著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眸里，仿若神明賜的光芒。

第二天，宋遠(yuǎn)辰就抱了一堆藥材去她家，說要給她做藥熏。

黎染原本是拒絕的，他便連忙解釋：“這次是我爺爺親手開的藥方，真不騙你?！倍鵀榱俗尷枞痉判?，他當(dāng)場就洗了把臉，將草藥碾碎涂在臉上：“你看，保準(zhǔn)沒問題！”

她望著他滿臉草葉污漬的模樣，不自覺地笑彎了眼。

所謂的藥熏，就是將中草藥點燃，貼近皮膚熏蒸。而宋遠(yuǎn)辰為了贖罪，每次都會親手給她藥熏。

初夏的夜晚，兩人坐在院子內(nèi)，宋遠(yuǎn)辰將藥材點燃，她閉上眼，嘆道：“我的臉什么時候才能好?。　?/p>

他拿著藥材上上下下熏著，故作沉吟：“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一輩子。”

這分明是他隨口一說，她卻當(dāng)了真：“要丑一輩子啊。”她便埋怨起他來，“你這個庸醫(yī)，害得我更丑了！”

他瞪了她一眼：“瞎說！我以后可是妙手回春的良醫(yī)?！闭劶斑@個，他仿佛對未來有了憧憬。

“我也沒什么太大的理想，只希望以后能成為一名良醫(yī)，治病救人，跟心愛的人在一起，一家三口，有貓有狗就足夠了。”手中的藥熏落了一地灰，他拍了拍手，“所以，你以后想做什么？”

夜涼清風(fēng)，月光映在他眼底熠熠生輝，她躲閃似的不去看他的灼灼目光：“我想要摘月亮?！?/p>

噗！他當(dāng)即就樂呵了，伸出食指彈了彈她的額頭：“你幾歲啊？”

她瞪了他一眼，捂住額頭，望向天空，嘆了口氣：看來只有月亮明白我的心了。

（五）

顯然，月亮也不懂她的心。不然，怎么這么快，宋遠(yuǎn)辰的目光就落到另一個女孩子的身上了呢？！

她是偶然撞見的，放學(xué)的路上，宋遠(yuǎn)辰用慣用的伎倆守株待兔，逮到了那個瘦瘦高高的女孩子。

兩人相談甚歡，隔著很遠(yuǎn)都能看到他喜上眉梢的樣子。他還朝她打招呼，女生轉(zhuǎn)過頭來，有著一張姣好的面孔，兩人并肩而立，仿若璧人。她心頭莫名涌上一股酸意，干脆直接無視了他。

她整整一個月沒理宋遠(yuǎn)辰。

直到那次他親自跑來教室找她，俊逸的少年倚靠在陽臺邊不滿地道：“居然這么久不來找我？！”

“你不也沒找我嗎？！”她冷著臉反問。

他便笑了：“最近我在幫爺爺給舒雯治病呢?！闭f著，他邁著步伐，“走吧，跟我去郊外采草藥去?！?/p>

舒雯就是那個女孩子，在路上聽聞他是為了給舒雯治病而來摘草藥時，黎染黑了臉：“給她治病，你就帶她來采藥啊，干嗎拉上我?！?/p>

宋遠(yuǎn)辰正低頭采草藥，脫口而出：“她比你瘦弱多了，哪能爬這么高的山啊?！?/p>

顯然“瘦弱”兩個字刺痛了黎染，她肉呼呼的手臂赫然僵住，隨后將裝著草藥的袋子扔向他：“敢情我就活該跟你來受苦嘍？！”

說完，她便朝山下沖去。宋遠(yuǎn)辰也不知道哪里惹怒了她，拎起袋子跟在后面大喊：“你這沒良心的！”

盛夏的空氣炙熱難耐，山路邊的花草蔫了一片，她伸手抹了一把汗，臉上溝壑不平的觸感，令她更加難受了。她狠狠地跺了跺腳：“我以后再理你，我就肥十斤！”

山風(fēng)吹過，吹落了眼底的淚。那時的她也不明白，為何偏偏他不經(jīng)意的一句話，就能徹底撼動她的自卑呢。

之后，她反倒瘦了十斤，也許是那段時間身體好轉(zhuǎn)，又或許是茶飯不思的原因。

好幾次在食堂撞上宋遠(yuǎn)辰跟舒雯成雙入對的出現(xiàn)，她耳邊的傳言也不曾消停。

“他們倆關(guān)系匪淺啊?！?/p>

“俊男靚女也算是一條風(fēng)景線了?！币慌缘耐瑢W(xué)瞟向宋遠(yuǎn)辰和舒雯的方向。

“黎染，你不是跟學(xué)長關(guān)系好嗎，快點透露點八卦！”

刺耳的言語傳來，黎染攥緊手中的筷子，面色鐵青：“我跟他不熟?！彼皇怯X得眼前的飯菜味同嚼蠟，不遠(yuǎn)處的一對身影格外刺眼。

她低頭望了望自己粗粗的胳膊，竟有些嫉妒舒雯了。

（六）

“所以，你這次要求婚的對象是舒雯嗎？”走出汗蒸館，在回去的車上，黎染總算問出了已久的疑惑。

夜色微濃，霓虹燈光落在他的唇邊，展開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沒有直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你知道我為什么還是選擇學(xué)醫(yī)嗎？”

黎染滯然，赫然想起那一個夜晚，睡意困倦的她被一個電話吵醒，少年在那邊虛弱地說：“你能來看看我嗎？”

她那一刻慌了神，木木地問：“你怎么了？”

盛夏的夜，暴雨傾城，窗外忽而一個炸雷響起，信號中斷，那頭的聲線蕩然全無。

她猛然從床上爬起，一邊換鞋子，一邊撥電話。很快，有人接起電話，手機(jī)那頭傳來清脆的女聲：“喂，黎染嗎？”

“這么晚了，外面還在下暴雨，你出去干嗎？”母親突然站在臥室門口質(zhì)問道。

她一時慌亂地掛斷手機(jī)：“沒事了?！鞭D(zhuǎn)身將燈熄滅，她走進(jìn)了房間。

那夜暴雨未曾停歇，她心中的思緒百轉(zhuǎn)千回，徹夜未眠。

直到第二日，到了學(xué)校，她才從同學(xué)口中得知：“你們知道嗎？高三那個宋遠(yuǎn)辰喝中藥，差點過敏死了！”

黎染心下一驚，手中的書搖搖欲墜。

她趕到醫(yī)院時，幸好宋遠(yuǎn)辰已無大礙。通過宋爺爺?shù)拿枋觯琶靼琢藖睚埲ッ}。

宋遠(yuǎn)辰對中藥易過敏，這次是很嚴(yán)重的休克。

“開藥方是要詳細(xì)辨證，四診合參，若辨證錯誤，藥性與病癥恰好相反，用藥不當(dāng)就容易造成嚴(yán)重的后果。”

“這兩天我不在家，這家伙急著給那女孩子治病，就拿著藥方自己先試了?！蹦┝?，宋爺爺一聲長嘆，“他是太心急了。”

他居然能為了舒雯，連自己的安危都不顧了呀。她微微低眉，心底有些酸澀，又似乎徹底了然了什么。

她望向宋遠(yuǎn)辰，他滿臉疲憊地坐在那里，全然沒了往日朝氣蓬勃的樣子。她忽而想起事發(fā)的那夜，他在電話那頭無望的聲音，心頭驀地涌上一縷難過：“宋遠(yuǎn)辰?！?/p>

他緩緩抬頭，面色平靜：“你來了？”

像是在質(zhì)問她那晚為什么沒有過來，她自覺愧疚，也不知該怎么回話。

恰巧彼時有人提著保溫盒走過來：“遠(yuǎn)辰，你看，我讓我媽媽熬了粥給你喝。”

來人穿著一身長裙，眉眼盈盈，語氣親昵。

見到黎染，舒雯似有些詫異：“黎染，你總算來了呀，那天晚上，我接到你的電話，想要你來看看遠(yuǎn)辰，你就掛斷了，后來怎么都打不通呢?！?/p>

氣氛驟然冷卻，她緊張地看了看宋遠(yuǎn)辰，卻見他無所謂地說：“今天不也來了嗎。”語氣冷淡，多了幾分疏離，似對她的到來也無所謂了。

她一時有些難受，卻又不知該怎么辯解了。

（七）

也是幾年后，黎染才能洞悉那時的心境。

十六歲的黎染一定是自卑的，哪怕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瘦了點，變得好看了點，可站在宋遠(yuǎn)辰的身邊還是會自慚形穢。所以，舒雯的出現(xiàn)，打破了她的幻想，甚至加重了她的自卑。

她的嬌弱、美麗，她對宋遠(yuǎn)辰的體貼、溫柔，都是她難以比擬的，所以，那夜得知電話那頭的舒雯早早地陪伴在他的身邊時，她怯弱了。

那夜她反復(fù)回想的是，初夏的傍晚，少年虔誠地對她說：我會讓你變好的。

可她還沒有變好呢，他便另擇她人了。

她眼間忽而涌上一股溫?zé)?，將頭埋進(jìn)被窩：“宋遠(yuǎn)辰這個大騙子！”

顯然，舒雯在他的心底分量不淺，不然，也不會因為她的一句話，他還是選擇學(xué)醫(yī)了。

臨近離別的季節(jié)，她最后一次去宋家診所拿草藥，甫一進(jìn)去，就看見宋遠(yuǎn)辰在整理藥材。

不過短短一段時間，少年的眉梢就多了幾分成熟，她望著他進(jìn)進(jìn)出出的身影，說：“我現(xiàn)在感覺好些了?！?/p>

他抬眉，認(rèn)真地看了她兩眼：“嗯，是沒長痘痘了?！?/p>

“這樣，我的使命也完成了?！?/p>

“使命？”她疑惑。

“是啊，你和舒雯都是我的使命?！彼贿呑ニ?，一邊說，“其實，一開始我父親就不贊同我考醫(yī)科大學(xué)?！彼赣H對醫(yī)學(xué)毫無興趣，再加上他又對中藥易過敏，便更加反對了。

他有些無奈地笑：“可笑吧？想要繼承老一輩的衣缽，卻天生是過敏體質(zhì)?！?/p>

他不愿意放棄這傳承百年治病救人的醫(yī)術(shù)，便求著爺爺說要學(xué)醫(yī)。

“爺爺只是說要我自己考慮好，也在這段時間給了我一個考驗?！?/p>

原來，她和舒雯都是他的考驗，考驗他是否有耐心學(xué)習(xí)下去，是否能克服種種難以突破的困難。

如他當(dāng)初所說，黎染的確是他求醫(yī)路上的第一道坎。為了展現(xiàn)他的仁心與恒心，他才會主動找上像黎染這種不愿意治病的人。

“讓她們相信醫(yī)者，是一種能力。這是爺爺對我說的話。”

難怪他會找到她，也難怪他還會去找舒雯。

“可是，發(fā)生那件事后，我也不確定該不該學(xué)醫(yī)了?！彼麑⒅兴幋虬f到她的手上，或許他難以克服的是生理上的困難。

藥包沉甸甸的，連帶著她的心也沉了下去，她是他的考驗之一?？墒骣┲谒K歸是特殊一些的，特殊到恨不得以身試險，那么，曾經(jīng)他對她的鼓舞與溫柔也不過是考驗的饋贈啊。

別扭的心情令她有些恍惚。她幾乎鬼使神差般地問了一句：“舒雯怎么看呢？”

他愣了愣：“她勸我堅持學(xué)醫(yī)?！?/p>

只是忽然地，她給了他一個擁抱，并輕輕在他的耳邊說了句：“那你一定要加油呀。”

女生溫?zé)岬臍庀⑼录{在他的耳邊，懷中軟玉滾燙，少年好看的喉結(jié)微微滾動，輕輕地嗯了一聲。

（八）

她是聽聞過，他還是學(xué)了醫(yī)，并且與舒雯去了同一座城市讀書。

也是在那天，她才醒悟，電視里放著一部老電影，周星馳在里面說：“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輪得到你這妖怪來反對？！”

而她不就是那個嫉妒成性的妖怪嗎？！她翻看著他的朋友圈，赫然一滴淚砸到屏幕上，也算是斷了念想。

后來，他們也是斷斷續(xù)續(xù)地聯(lián)系著，更多的只是朋友圈里的點贊之交。再后來的某天，他偶然得知她婚禮督導(dǎo)師的身份，便邀請她過來設(shè)計一場求婚儀式。

她也不知怎么失了態(tài)，貿(mào)然地找到醫(yī)院來見他，或許更多的是想來問他一個問題。

這一夜，她輾轉(zhuǎn)反側(cè)。

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黎染赤腳從床上爬起來，望向窗外，像極了她傻坐在宋家診所的那個雨夜。

一股濃厚的孤獨感涌來，她急需找到一個突破口，莫名地，就撥通了宋遠(yuǎn)辰的手機(jī)。

電話很快接通，她的呼吸驀地沉重了：“宋遠(yuǎn)辰，我很想問你。那時你是不是介意我沒有立馬趕去醫(yī)院陪你？”

沉默片刻，對方才說：“我是介意的?！?/p>

“我介意在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來，或許是因為我無關(guān)緊要吧。”當(dāng)時他也不太明白，為什么急需想要黎染出現(xiàn)，希望她在那個時刻能給予他一點力量。

“其實那晚我去過了?！彼绷?，急于將真實的過往傾倒出來。

那時，她回到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很久，最后還是去了宋家診所一趟。黑漆漆的雨夜，她站在被砸得稀爛的診所門口，無助與擔(dān)心統(tǒng)統(tǒng)襲來，淚水淌了滿臉。

是舒雯撒了謊，明明是宋遠(yuǎn)辰的電話打不通，卻輕而易舉地用幾句言辭離間了他們。

那時的黎染太年輕了，她不知該如何解釋，青春期的自卑助長了她的怯弱，她的觸角還太柔軟，不懂得該如何反懟回去。

“我去了你家診所，卻找不到你……”如今，她總算將過往說了出來。

他忽而笑了：“黎染，我很高興，也不枉當(dāng)初我為你而試藥犯險了。”

窗外雨聲瑟瑟，最后一句話猛然勒住她的心臟，她滿心震驚：“你爺爺不是說你是為了舒雯嗎？”